這幾年,貴州像一個突然被鏡頭發現的寶藏。
來貴州之前,記者對這里影視產業的印象大致來自幾組碎片:《無名之輩》把都勻帶火了,《陳情令》在秦漢影視城取的景,畢贛的電影把凱里拍得像一場夢。但也就僅此而已——山水美、取景便宜、偶有爆款,大概能概括全部想象。
![]()
貴州都勻。視覺中國 圖
真到了貴州才發現,事情沒那么簡單。近兩年超過200個劇組在貴州取景,秦漢影視城累計接待400余部作品拍攝。貴州早不是那個“偶然被拍一下”的地方了。
近日,澎湃新聞《光影里的貴州》文化漫游活動走進都勻、凱里、畢節化屋村。記者隨學者和編劇一起,探訪了貴州那些被影視劇改變的地方。
“路走到頭了,就有了橋”
初夏的清晨,都勻西山大橋,微風習習。幾位老人在風雨廊里下棋,一群阿姨在橋上跳舞打太極,橋上店鋪里年輕人在品茶,在水族文化館里學習水族文字“水書”,廊柱上沒有《無名之輩》的打卡標識,也沒有人販賣電影周邊。
![]()
《無名之輩》取景地都勻西山大橋。澎湃新聞記者丁玨汭攝
這座建于1966年的老橋,歷經多次擴建加固后,被改造成了布依族、苗族特色的風雨橋。2018年,饒曉志導演的《無名之輩》把故事高潮放在了這里——馬嘉旗和胡廣生,一個坐輪椅,一個站欄桿邊,說出了那句“你說為啥子會有橋?因為路走到頭了”。電影拿下近8億票房,西山大橋也跟著出了名。
距離大橋不遠的石板街,也是《無名之輩》的取景地,徐霞客曾由此入城。如今街兩旁的老屋里,聚集著苗族銀飾、水族馬尾繡等非遺店鋪。電影帶來了游客,但老街沒變成千篇一律的“網紅打卡地”,手藝還是本地的,店鋪還是本地的。
![]()
《無名之輩》的取景地都勻石板街,徐霞客曾由此入城。澎湃新聞記者丁玨汭攝
一部電影無意間照亮了一座小城,游客循著鏡頭找過來,而本地生活沒有被流量沖刷變形。饒俊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火與不火有很大的偶發性。《無名之輩》的導演是貴州人,他回來拍,純粹是對家鄉的致敬,并沒有預設會這么火。”
但靠一部電影的熱度撐不起一個產業,從“被拍過”轉向“讓人來拍”,都勻影視產業正在加速崛起。4月14日,都勻市委宣傳部文產文藝(電影)科陳韻告訴澎湃新聞,以秦漢影視城、毛尖小鎮、巨升影視旅游小鎮三大基地為核心,配上石板街、西山大橋等66處外景地,都勻鋪開了一張“3+N”影視產業矩陣。截至目前,累計引進簽約影視劇480余部,落地拍攝230余部,帶動綜合收益超7.6億元。
電影里說,路走到頭了,就有了橋。對都勻來說,那部電影是一座橋。但橋能走多遠,不取決于橋本身,而取決于岸上的人把路修到了哪里。
造一座城,等一場夢
都勻的故事走到這里,換了走法:不再等下一部《無名之輩》偶然降臨,而是造一座城,主動把劇組請進來。
秦漢影視城就是這座“城”。占地695畝,230棟仿古建筑,是西南地區規模最大的古代宮殿群影視基地。但2020年貴州勻影文旅集團接手時,這座“城”更像一個空殼。勻影影視公司副總金劍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一年來七八十個劇組勘景,真正落地拍攝的不到十個。“都說挺好,走了就沒消息了。”4月14日,金劍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
![]()
秦漢影視城的景色。 視覺中國 圖
問題出在哪?金劍發現,劇組最在乎的往往是最基礎的細節。攝制組問有沒有燈光器材,回答“沒有”,對話就結束了。對方心里已經算了賬,從橫店或北京拉設備過來,成本太高,干脆不來了。金劍給團隊定了一條規矩:所有問題都不能只回答“有”或“沒有”,必須給一個替代方案。本地沒有,貴陽有沒有?貴陽有專業設備租賃公司,一個多小時車程,“成本也不算高”。就是靠這樣一盞燈一盞燈地解決,影視城慢慢有了回頭客。
2023年短劇市場突然爆發,都勻踩中了風口。“巔峰的時候,一天有8到10個劇組同時在影視城里拍。”金劍說,劇組多了,配套企業自然跟了過來。燈光器材、服裝道具、馬匹、餐飲、車輛,產業鏈一段一段地補上了。
![]()
秦漢影視城里一家餛飩店里的明星粉絲打卡墻。澎湃新聞記者丁玨汭攝
劇組來了,粉絲也跟著來了。《陳情令》2018年在此拍攝,至今仍是最核心的IP。每年有五六千名粉絲專程到都勻打卡,王一博和肖戰住過的房間“從5月份開始一直被預訂,暑期從來不空”。除了《陳情令》,還有《慶余年》《雙世寵妃2》《將夜》《尋秦記》《大秦賦》《天盛長歌》《玉昭令》《星漢燦爛·月升滄海》《蜀錦人家》等劇也在秦漢影視城拍攝,影視城多了雙世寵妃館、慶余年館、尋秦記館等6個影視主題打卡館。
秦漢影視城還常態化舉辦旅游節會活動聚集人氣。金劍介紹,2023年舉辦怪誕奇遇夜2.0、“夢回影都·潮玩FUN”等活動26個,全年接待游客75萬人次;2024年舉辦西南影都大廟會、“第二屆西南影都漢文化周”等活動20個,接待游客82.53萬人次;2025年舉辦“我在都勻當明星”等活動21個,接待游客91.87萬人次。
有觀點認為,像影視城這樣的地方,就是給城里人做夢的。這跟《無名之輩》帶火西山大橋是同一套邏輯,明知道故事是虛構的,大部分人還是會來到故事發生地“追夢”。這是城里人給自己找的“白日夢”,但背后藏著一個更普遍的心理需求:現實中有各種糾結、各種困惑,我們需要來到這樣一個遠方,去尋找一種位置。
金劍很清醒。“跟橫店比,我們的體量差距還是很大。橫店不是靠某一部戲出名的,是很多很多戲、一系列爆款才成就了東方好萊塢。”他打了個比方,“就像開一家小飯店,突然爆火了,一天涌入上千人,你也接不住。需要一個過程去擴充規模、完善配套,才能穩穩妥妥地把事情接住。”
![]()
化屋村。視覺中國 圖
“懸崖下的村寨”
化屋村位于貴州畢節市黔西市新仁苗族鄉,地處烏江源百里畫廊核心景區,原名“化屋基”,苗語意為“懸崖下的村寨”,曾是出山靠“手扒巖”、深度貧困的“懸崖村”。
4月16日,駐村干部王曉龍告訴澎湃新聞,過去村民進出靠“手扒巖”,手腳并用攀爬懸崖,去鎮上趕集一趟要兩三個小時。第一條通村毛路2002年動工,3.2公里修了四年,2006年才通車。路通之后,游客慢慢多了起來,村里的櫻桃、小黃姜以前只能背出去賣,“走到街上魚都不新鮮了”,現在游客來了直接在地頭買走。
如今化屋村已蝶變為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王曉龍說,2021年以前村里基本沒有民宿,現在有25家,農家樂40家,全村年接待游客超50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約1.5億元,村民人均收入從2021年的1.15萬元漲到了3.35萬元。
楊艷在化屋村經營著一間刺繡工坊。澎湃新聞見到她時,她穿著自己繡的衣服,上面繡著一只蝴蝶。“這個是蝴蝶媽媽,在苗族文化里是生命與傳承的象征。”她指著衣服上的圖案說,“每一代人背小孩,身上必須有這個。”
她6歲跟母親學苗繡。“外婆教給我媽媽,媽媽教給我,現在我教給女兒。”2022年以前,苗繡對楊文麗來說就是生活本身,自己做自己穿,“沒有說做成文創的”。那一年她開了自己的刺繡公司,開始把苗繡做成擺件、掛畫、手鏈和茶席。
![]()
電視劇《烏蒙深處》全程在化屋村取景拍攝。澎湃新聞記者丁玨汭攝
2025年,電視劇《烏蒙深處》全程在化屋村取景拍攝,劇中女主角“袞月亮”以返鄉創業繡娘為原型。劇集播出后一個多星期,就有游客循著劇情來打卡。但對楊艷來說,日子沒有因為“被拍成電視劇”而突然改變。她依然一針一線地繡,只是繡的東西變了——她把化屋村的大鵬展翅山繡進作品里,用山上的茉莉花做染料。她發現游客越來越喜歡自己動手,“10塊錢一塊布,想畫什么畫什么,畫好了染好了,想刺繡我可以教”。北京大學三位留學生來她的工坊做過手機吊墜,走的時候每人帶走了一束繡線,“她們說要把中國的傳統文化帶到國外去”。
“好山好水還有好故事”
饒俊是貴州人,年少時外出求學,后來帶著劇組回家鄉拍戲。
他告訴澎湃新聞,小時候對家鄉的山水“沒覺得有什么好”,向往的是外面的世界。但多年后回來再看,“心境變了,對環境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他感嘆自己這一代人經歷了從“渴望走出去”到“發現家鄉值得被看見”的變化,“當再回來的時候,會嚇一跳,中國農村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是發自內心地想要寫一部作品去記錄這個時代”。
他已經在貴州拍了四部作品。他講述,《無名之輩》的導演饒曉志也是貴州人,“他回來拍,純粹是對家鄉的致敬,并沒有預設會這么火”。畢贛同樣是貴州人,《路邊野餐》把凱里拍得像一場夢,用的全是方言。從饒曉志到畢贛,一批貴州本土創作者正在用鏡頭重新講述自己的家鄉。
![]()
凱里的早晨。視覺中國 圖
有學者曾這樣分析:一個地方要發展文旅,第一靠的是有歷史的東西,第二靠美麗的風景,第三還是要有故事。電影電視,其實是地方敘事的一種延伸。
貴州在中國文學史上也占有特殊位置。中國最早的鄉土文學作品之一就誕生在貴州——蹇先艾的《水葬》。魯迅當時稱贊說,《水葬》展示了“‘老遠的貴州’的鄉間習俗的冷酷和出于這冷酷中的母性的偉大”。貴州很遠,但大家的情境是一樣的。
上世紀二十年代以《水葬》《貴州道上》等作品成為鄉土文學的先驅,筆下是貴州的崇山峻嶺、背鹽的挑夫、被舊禮教懲罰的青年。從《水葬》到《烏蒙深處》,將近一百年,貴州鄉村敘事的主題從苦難轉向了振興。
正如一位此次參加活動的學者所說:“電視代表意識形態宣傳,冰箱代表日常生活的改善。《烏蒙深處》講的是電視里的故事,裝進去的卻是當地居民冰箱里的實打實的變化。”
影視為貴州添了一臺“電視”,但“冰箱”里的東西,不是誰塞進去的,是路通了、日子好起來了之后,這里的人自己掙來的。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