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經實習記者 王力凝 記者 夏欣 北京報道
三年前的春天,一紙文件改寫了中國信托業的命運。
2023年3月,原銀保監會發布銀保監規〔2023〕1號文,將信托業務劃分為資產服務信托、資產管理信托、公益慈善信托三大類,2023年6月1日開始實施,同時設定了三年過渡期。這被視為行業近十年最大的業務改革。
三年后,信托行業換了底色:截至2025年年末,58家信托公司資產規模突破34.10萬億元,較2024年年末增長25%;信托貸款規模占比已降至15%以下,標品信托成為資管信托的基本盤。家族信托、保險金信托從曾經的邊緣業務躍升為新的增長極。與此同時,信托行業行業分化持續加劇:平安信托、中信信托等九家信托資產規模突破萬億元,但部分機構仍深陷虧損。
2026年5月31日,三年過渡期將正式收官,這份答卷的成色,因機構而異。
信托行業業績分化明顯
近日,隨著年報季的落幕,58家信托公司披露了2025年年報。中糧信托良益研究院的數據顯示,2025年信托行業規模再創新高,58家信托公司規模超過34.1萬億元,較2024年年末的27.27萬億元增長25%。58家公司合計實現營收673.43億元,同比增長5.01%,扭轉了此前連年下滑的態勢。但行業分化現象較為明顯,頭部效應持續強化。
合并口徑下,平安信托以165.03億元營收、45.8億元凈利潤穩坐行業頭把交椅;中信信托營收63.26億元、凈利潤30.52億元,均位列行業第二;也有部分公司經營困難,如愛建信托虧損16.25億元,華澳信托虧損9.45億元,杭州信托虧損8.89億元,五礦信托虧損超8億元。
從資產規模看,中信信托以3.79萬億元位列第一,同比增長44.56%。另還有華潤、建信、外貿、中誠、上海、英大、江蘇、平安等8家信托資產規模均突破萬億元;而資產規模不足千億元的仍有華宸信托、中泰信托等6家。
須指出的是,民生信托、中融信托、新時代信托、中航信托、雪松信托、華信信托等公司因被接管、托管、破產重整或風險化解等原因,2025年年報數據缺失。
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主任曾剛介紹,信托行業業績呈現出頭部機構持續增長、腰部反彈、尾部機構繼續承壓的態勢。他判斷,三分類改革是業績分化的主導變量,權重約六成;市場層面的地產風險緩釋、利率波動、權益市場震蕩等因素貢獻約四成,主要起放大分化幅度的作用。
曾剛告訴記者,三分類改革重塑了行業底層邏輯。頭部機構憑借資本實力、投研能力與客戶資源,在服務信托與標品信托賽道提前布局,形成競爭壁壘;腰部機構通過集中出清風險資產,甩掉歷史包袱,輕裝反彈;尾部機構轉型滯后,不良資產拖累持續,經營壓力難以消化。在曾剛看來,“業績分化是改革預期內的良幣驅逐劣幣”,符合行業高質量發展的內在邏輯。
三分類改革成效顯著
理解三分類改革的成效,要回到2022年年底信托行業的現場。
彼時,信托行業最突出的制度性問題是業務定位錯位、邊界模糊、監管套利盛行。曾剛描述,信托公司長期偏離“受人之托、代人理財”本源,異化為類銀行的融資通道與非標資金池,風險持續累積。2020—2022年,多家機構集中出險,共性根源在于過度依賴非標融資與通道業務、風控機制形同虛設、隱性剛兌長期存在,疊加地產下行與城投風險傳導,導致風險集中暴露、流動性承壓。
而三分類改革最大的價值在于,為信托行業爭取了三年時間。
曾剛分析,如果沒有這場改革,信托行業或將陷入舊風險持續發酵、新模式無法建立的雙重困境,尾部機構可能批量退出,行業系統性風險抬升,牌照價值大幅縮水,最終面臨邊緣化危機。
三分類改革當初設定了四個核心目標:壓降融資類、回歸信托本源、明確業務邊界和推動差異化轉型。
中國信托業協會特約研究員袁田認為,這四個核心目標代表了監管、行業、業務、公司四個導向維度。經過三年發展,以資金信托為代表的資產管理信托對標準化資產的配置比例大幅提升,信托貸款規模和占比持續下降,到2025年上半年,信托貸款規模占比已不足15%,標品信托成為資管信托的基本盤。
“回歸信托本源就是尊重信托法律關系,要求信托公司立足受托人定位,在信托法律框架下,按照委托人的意愿,履行受托職責,為受益人的合法利益最大化服務。”袁田表示,回歸信托本源已成為信托業落實深化轉型被援引最多的關鍵詞組,也是全行業業已形成的最大共識。
資產服務信托是三分類改革“回歸本源”目標最直觀的載體。
袁田表示,三年來,資產服務信托保持高速發展,財富管理服務信托、行政管理服務信托、資產證券化服務信托、風險處置服務信托是主要創新場景。曾剛認為,信托業務版圖覆蓋家族信托、資產證券化、風險處置、養老信托、財富傳承等多元場景,真正釋放了信托破產隔離、事務管理、財產保護的制度優勢。
資管信托方面,袁田介紹,2025年上半年資管信托規模已突破24萬億元。公益慈善信托則已實現超過百億元規模的可持續發展態勢,為公益慈善事業注入了新動能。
“受托人定位、剛兌慣性、利益沖突三大痼疾得到系統性糾偏。”就回歸信托本源的目的,曾剛認為“去通道”目標實質完成度超八成,傳統監管套利類通道基本出清,剩余少量合規通道加速向主動管理與受托服務轉型,利益沖突長效治理仍需配套細則落地。
對于“明確業務邊界”,袁田表示,三大類25個細分類別為信托公司展業劃定了清晰的邊界,也為衡量發展質量和評價轉型效果確定了統一標尺。
對于“推動差異化轉型”,袁田認為,三年來,信托公司根據股東產業及行業背景、所處區域特色、自身資源稟賦,主動尋找適合自身發展的生態位,培育核心競爭力。信托公司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特色服務賦能也十分顯著。例如,服務科技金融領域的知識產權信托;服務綠色金融領域的綠色信托和碳信托;服務普惠金融領域的消費金融和預付類資金管理信托;服務養老金融領域的特殊需要信托和家庭服務信托;服務數字金融領域的數據資產服務信托等,信托公司的創新實踐不斷涌現,差異化轉型的效果有目共睹。
不過曾剛對差異化轉型的成效稍顯謹慎。他認為,頭部信托機構服務信托占比普遍超40%,部分中小機構仍在同質化賽道徘徊,差異化轉型之路還有待檢驗。
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從12世紀的貴族財產托付,到2023年監管文件的一錘定音——信托制度走過了數百年、穿越了兩種法律傳統,在中國市場化改革的語境中完成了一次曲折的本源回歸。
專注于信托領域的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法學博士滕杰認為,三分類改革定性是信托法頒布以來信托行業最重大的一次制度重構,是中國信托業發展史上的里程碑事件,不僅重塑了信托業務的分類體系和監管框架,更從根本上扭轉了行業發展方向,標志著信托業正式告別“影子銀行”時代,回歸“受人之托、管理財產”的本源定位。2018年資管新規從統一監管標準層面對信托業形成約束,非標融資與影子銀行功能隨之顯著收縮;2023年三分類改革框架落地,則從制度層面完成了更深層的轉型,從以融資功能為主的“類銀行通道工具”,轉向以資產服務與財產權管理為核心的制度型金融機構。
與2018年資管新規相比,受訪者均認為,三分類改革對信托行業的專屬意義更為深遠。
曾剛表示,資管新規重在統一資管行業監管標準、破除剛兌,三分類改革則立足信托獨特法律屬性,明確本源路徑、重構業務體系、強化受托責任,是資管新規在信托領域的深化與落地。在袁田看來,信托法確立并鍛造了信托業發展的骨骼,三分類改革就是重塑了信托業未來發展的經脈。
曾剛認為,未來三年,信托行業最關鍵命題是深耕本源服務能力、完善配套法律體系、推進差異化特色化轉型、筑牢全面風險管理防線,推動行業從規模擴張的粗放增長,轉向能力驅動、價值創造的高質量發展新階段。
滕杰指出,未來行業還需要聚焦“制度短板補齊”“信托管理能力升級”和“特色本源深化”。三分類規定僅為部門規范性文件,未上升為法律法規層面,民事信托與營業信托的分類規則仍不明確,其他金融資管產品的信義義務適用不統一,這些深層制度缺口仍有待彌合。
三分類改革的三年答卷已經交出,行業用三年時間完成了“防風險、清舊賬、立新規”,避免了一場可能更劇烈的行業出清。三分類改革的收官,對于中國信托行業而言,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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