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圓桌 ｜ 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編者按2016年5月1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首次提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重大戰略，并于2022年在中國人民大學考察時強調，“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以黨的創新理論為指引，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積極推動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成為新時代哲學社會科學繁榮發展的重要任務。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是一項需要久久為功的系統工程，“十五五”規劃對此進一步作出重要部署。新征程上，如何深刻理解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意義和具體要求，如何以創新、開放的視野把握實踐路徑，本報約請三位學者研討交流。

北京國子監，唯一保存完整的中國古代最高學府舊址 視覺中國圖

主持人： 任思蘊 本報記者

嘉 賓：

干春暉 上海社會科學院常務副院長、研究員

吳海江 復旦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孟鐘捷 上海外國語大學校長

主持人：中國正進行的人類歷史上最為宏大而獨特的實踐創新，已逐漸超越西方理論和知識體系的闡釋限度。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深入研究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實踐中的重大問題”，并提出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大戰略任務。立足“兩個大局”，如何深刻理解這項戰略任務的迫切性和重要意義？

吳海江：加快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是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內在要求。中國式現代化開創了人類文明新形態，其規模之巨、變革之深、難度之大，均屬世所罕見。西方基于自身線性發展經驗形成的理論范式已顯出明顯的闡釋限度。許多西方經典理論不僅無法真正理解中國的發展奇跡，也無法解釋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價值與世界意義。

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要求我們必須建立植根中國大地、能夠科學闡釋中國道路并回應當代人類共同問題的知識體系。加快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是打破西方話語霸權、確立文化主體性的必然選擇。長期以來，一些西方理論被視為普遍性原理和一般性原則，非西方世界的實踐經驗或被刻意忽略，或被貼上“偏離”的標簽。這本質上是一種知識領域的霸權主義。中國社會主義的實踐與改革史無前例，中華文明綿延五千年，獨一無二，中國人有志氣、有勇氣、有底氣打破這種知識生產不平等格局。構建自主知識體系，就是要堅持“兩個結合”，從中國實際出發，將中國實踐上升為中國理論，最終確立起與世界文明大道同行的文化主體性。

加快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是引領未來實踐，回答“世界怎么了”“人類向何處去”的時代呼喚。中國式現代化具有深刻的世界歷史意義。當全球面臨治理赤字、和平赤字、發展赤字、信任赤字，中國實踐所內蘊的整體性思維、以人民為中心的價值取向、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哲學理念等，為人類現代化之路提供了新的選擇。構建自主知識體系要以中國的理論創造參與并引領全球治理變革，為解決人類共同挑戰貢獻中國智慧。

干春暉：習近平總書記“5·17”重要講話發表以來，我國哲學社會科學事業歷經不斷建設積淀，圍繞加快建構自主知識體系重大戰略任務，實現了系統性發展。

從國內戰略全局看，中國式現代化是人類文明進程中獨具特質的實踐范式。我國現代化進程中的實踐樣態、發展矛盾與治理經驗，已突破西方傳統理論范式的解釋邊界。域外理論框架難以適配中國發展內在邏輯，亦無法為強國建設、民族復興提供科學指引。這就要求學界錨定本土實踐場域，凝練原創性學理范式，將實踐優勢轉化為系統化理論優勢，為中國式現代化夯實學理底座。

從國際變局視域看，全球治理格局深度重構，國際學術場域話語博弈持續加劇。西方中心主義知識譜系長期占據國際學術主導地位，我國發展范式常遭遇理論誤讀，本土學術研究存在結構性依附問題。建構自主知識體系，是破除西方話語壟斷、確立中國學術主體性的關鍵路徑。自主知識體系既可完成中國發展道路的學理自證，亦能為全球治理變革、多元文明共生供給中國理論方案。

從深層價值維度看，自主知識體系構筑關乎意識形態安全與中華文脈賡續。當前思想文化領域多元思潮交織碰撞，唯有堅守“兩個結合”根本原則，植根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立足中國現實場域，搭建邏輯自洽的本土知識架構，方能筑牢意識形態屏障，夯實文化自信的學理根基。

站在當下的時間節點，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應秉持高度歷史自覺與學術使命感，錨定本土實踐、深耕原創理論，持續建構兼具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筑牢堅實的思想學術基石。

孟鐘捷：現代化是每一個民族、每一個國家從傳統走向未來的必經之路。但有關現代化的歷史描述，以往受制于西方理論，既看不到包括中國在內的一批后發現代化國家在起步階段的不利條件，也對西方現代化道路已經出現的各種問題視而不見。

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不斷推進和創新迭出，讓人們看到西方經驗的局限性，也讓“兩個結合”展現出別具新意的價值意蘊和啟示：一是優秀傳統文化在現代化進程中依然具有重要作用；二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有效提升了現代化道路的質效。

由此，中國式現代化道路日益顯示出它對于后發現代化國家的吸引力。甚至對于西方發達國家而言，中國經驗也顯示了在處理人與自然、物質財富與精神財富等關系時的優勢。由此，對于中國式現代化道路的歷史總結，并從中創建具有中國特色的歷史觀念，有助于我們進一步認識到：現代化在世界范圍內的鋪展不是一元而是多元的，西方現代化道路在歷史長河中不是唯一的而只是先行出現的，全球現代化發展不僅沒有終結而是繼續向前推進，在當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下中國式現代化的步伐不僅不能停止而且是能夠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持續提供實踐智慧的。

主持人：用中國道理總結好中國經驗，把中國經驗提升為中國理論，是必須回答好的時代命題。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指出“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歸根結底是建構中國自主的知識體系”。如何全面把握“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內涵和特點？

干春暉：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是新時代我國哲學社會科學提質賦能的基礎性戰略任務，亦是錨定中國式現代化實踐、應答重大時代課題的理論剛需。厘清其內涵與本質，是系統性推進知識體系建構、實現學術自立自強的前置條件。

從內涵審視，自主知識體系具有鮮明本土實踐基底。該體系以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時代化理論成果即黨的創新理論為根本遵循，賡續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依托國家治理與社會發展實踐，形成原創性知識供給。其建構邏輯摒棄對西方學術范式的路徑依附，堅守本土學術立場，錨定中國現實議題，基于本土實踐萃取理論范疇，以本土化理論邏輯闡釋發展道路、凝練實踐經驗。

從架構分析，自主知識體系實現三大體系有機耦合。以系統化學科體系為底層支撐，以原創性學術體系為核心內核，以規范化話語體系為表達載體，統籌基礎性理論研究、應用性實證研究與戰略性對策研究，兼顧本土發展邏輯闡釋與全球性公共議題回應，堅守知識生產主體性與理論建構原創性。

從本質解構，有四重特性。其一為本土主體性，破除西方中心主義學術范式桎梏，構建適配我國國情學情的學術范式與評價體系；其二為實踐原創性，依托治國理政鮮活實踐，凝練原創性學術概念、理論范式與闡釋邏輯；其三為開放包容性，堅持自主不排他、借鑒不依附，兼容吸納人類文明優秀學術成果；其四為時代前瞻性，立足民族復興與世界變局雙重維度，兼顧本土理論建構與全球知識供給。

孟鐘捷：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首先必須堅持中國實踐的原創性。它必須深深扎根于中國大地的豐沃土壤，以中國式現代化波瀾壯闊的實踐為唯一源泉。從脫貧攻堅的偉大奇跡到“一帶一路”的全球共鳴，這些都是等待我們去挖掘、去提煉的理論富礦。

其次，必須堅持理論的主體性。它強調以我為主、為我所用，是在同世界各種知識體系平等對話、交流互鑒的基礎上，形成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學術范式和話語表達，最終目標是實現精神上的獨立自主。

再次，必須具備鮮明的時代性。它是面向未來的知識體系，不僅要解釋“中國為什么能”，更要回答“中國未來怎么辦”，以及“中國能為世界貢獻什么”，為解決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提供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最后，必須保障科學的體系性。它不是零散概念的堆砌，而是由具有標識性的概念、原創性的理論和系統性的方法構成的有機整體，涵蓋學科、學術、話語三大體系，形成內在邏輯自洽、具有強大解釋力和預測力的理論基石。

吳海江：這一國家重大戰略是新時代以來知識界最迫切的共同目標和使命任務，準確把握自主知識體系的內涵與特點，是系統推進這一戰略任務的理論前提。

自主知識體系的第一個基本特征是自主性，“我們的哲學社會科學有沒有中國特色，歸根到底要看有沒有主體性、原創性”。主體性是自主性的前提條件，沒有主體性就談不上自主性。自主性不是封閉排外、自說自話，而是在堅持獨立自主的前提下，以開放包容的姿態汲取人類文明一切優秀成果，真正做到融通中外、貫通古今。

第二個基本特征是知識性，它必須具備知識屬性、真理屬性和認識價值，能夠讓人獲得新知、理解規律、提升認知水平。第三個基本特征是體系性，它不是碎片化、零散的知識點拼湊，而是各領域、各方面知識要素系統集成的有機整體。自主知識體系以其內在的邏輯自洽性和結構嚴整性自成一體，構成中國人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整體認知框架。

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還應彰顯三個鮮明特征。一是理論根基的獨特性。它堅持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以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為根脈，以國外哲學社會科學先進成果為有益滋養，三者有機融通、相得益彰。二是理論內核的創造性。它以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和創新性方法為內核，賦予概念以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三是價值取向的人民性。它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研究導向，為中國式現代化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學理支撐和精神動力。

主持人：以黨的創新理論引導哲學社會科學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系統提煉總結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是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關鍵環節。如何在“創新”維度把握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方法論意蘊和實踐要求？

孟鐘捷：構建自主知識體系，關鍵在于創新，即知識創新、理論創新、方法創新。習近平總書記要求構建以各學科標識性概念、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這為我們指明了創新的核心著力點。

其一，積極提煉標識性概念。以科澤勒克為代表的德國概念史學派，開創了一套研究基本政治社會概念語義變遷（如“國家”）的獨特方法。他們認為，概念不僅是歷史的標記，更是歷史的形成要素。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往往伴隨著一系列核心概念的誕生或重塑。中國式現代化實踐催生了“全過程人民民主”“人類命運共同體”“共同富裕”等一系列具有高度原創性和標識性的新概念。而我們的任務不應止步于對這些概念的政策性解讀，而應運用類似概念史的嚴謹方法，深入考察這些概念生成的歷史語境、思想淵源和實踐邏輯，闡明其與西方同類概念的本質區別與理論超越，從而將其從政治話語鍛造為堅實的學術基石。

其二，打造原創性理論。在歷史長河里，原創性理論發揮著重要作用。從啟蒙時代思想家有關“社會契約”的想象，到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創建歷史唯物主義，都對人們的歷史觀念、當下認知以及期待視域產生了沖擊。要構建原創性理論，就必須超越對具體事件和政策的簡單描述，轉而對支撐中國發展的深層邏輯進行系統性、學理性的分析，如中國共產黨的領導核心作用、超大規模市場與社會主義制度的優勢、獨特的央地關系、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傳統等。只有通過這種穿透表象、直達肌理的結構性分析，我們才能建構起真正具有解釋力、能夠與世界對話的原創性理論體系。

“十五五”新征程上，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戰略性任務也將翻開新篇章。這要求我們以更開闊的視野、更自信的姿態，批判性地借鑒人類文明的一切優秀成果。通過與世界不同知識傳統的深度對話，特別是從德國等后發國家現代化歷程的理論反思中汲取智慧，我們必將能更好地用中國理論闡釋中國實踐，不僅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提供堅實的學理支撐，也為人類知識寶庫貢獻來自東方的獨特光華。

干春暉：創新是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根本方法論遵循，可以從三重創新來把握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實踐邏輯。

知識創新是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基礎支撐。知識生產的主體自主性，決定學術體系的獨立品格。長期以來，國內部分學科存在理論范式依附、核心概念外引、本土素材弱化等結構性問題。推進知識創新，須錨定中國式現代化宏大實踐，萃取本土實踐經驗、歷史文化文脈中的原生學術資源，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資源的現代性活化轉化，積淀本土化基礎知識存量，破除外來理論范式的剛性約束。

理論創新是自主知識體系的核心骨架。原創理論的厚度，直接決定知識體系的學術承載力與闡釋力。必須堅守“兩個結合”根本原則，圍繞新質生產力、共同富裕、基層治理現代化等重大時代命題，凝練兼具學理解釋力與學術辨識度的標識性概念。打破學科邊界隔閡，推動跨學科交叉融合，實現經驗性認知向邏輯嚴密、內在自洽的理論形態躍遷，構建適配中國實踐的本土理論闡釋框架。

方法創新是自主知識體系建構的重要保障。研究方法界定學術分析范式，方法論自主是學術自主的內在先決條件。西方分析工具難以適配我國特殊的社會結構與發展邏輯。應以唯物辯證法為根本研究方法，綜合運用歷史分析、制度分析等研究范式，融合現代實證技術與數智化研究工具，統籌質性研判與量化實證。建構契合中國國情、契合中華文明稟賦的本土化研究范式，為知識生產與理論凝練提供科學方法論支撐。

創新并非對傳統的否定，自主亦不意味著封閉排他。自主知識體系建構，必須秉持守正創新、兼容開放的基本原則。廣大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可立足中國本土場域，依托三重創新維度貫通學理邏輯、闡釋實踐機理、回應時代議題，漸進塑造具備鮮明中國標識的知識體系，為強國建設與民族復興筑牢堅實的學術根基。

吳海江：在“創新”這一核心維度把握自主知識體系構建的方法論意蘊和實踐要求，可從以下幾方面做深入理解。

其一，以標識性概念為創新基石。“標識性概念”不僅具有“原創性”，而且凸顯特定知識體系的“主體性”和“自主性”。在實踐中，“中國式現代化”“人類文明新形態”“人類命運共同體”等概念，既是具有新的思想內涵、時代內涵和文明內涵的原創性概念，也是既具有主體性又具有世界意義的標識性概念。各學科都需要從自身的特點出發，提煉具有學科特色和學術標識度的核心概念，構筑起各自學科的自主概念體系，從而匯聚成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概念群。

其二，以原創性理論為創新主干。自主知識體系的實質內容，就是用中國道理總結好中國經驗，提煉出有學理性的新理論，概括出有規律性的新實踐，從而把中國經驗提升為中國理論。要進一步深化對黨的創新理論的體系化研究和學理化闡釋，把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世界觀和方法論以及貫穿其中的立場觀點方法運用好，使之貫穿融入各學科的研究取向、理論架構和方法論體系中，形成以原創性理論為主干的自主知識體系。

其三，以方法創新為關鍵突破。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推出具有獨創性的研究成果，就要從我國實際出發，堅持實踐的觀點、歷史的觀點、辯證的觀點、發展的觀點，在實踐中認識真理、檢驗真理、發展真理。”這要求我們在方法論層面實現范式突破，堅持人民立場以厚植研究根基，堅持自信自立以彰顯知識自主性，堅持守正創新以激發理論活力，堅持系統觀念以形成整體視野，堅持胸懷天下以汲取人類智慧。在深入中國式現代化的創新性實踐中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在回應現實問題中凝聚理論的解釋力。

原標題：《學術圓桌 ｜ 加快構建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主知識體系》

欄目主編：楊逸淇

來源：作者：文匯報 任思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