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張怡寧｜把冠軍和傳說留在身后

在中國乒乓球女隊的史冊里，張怡寧從來不只是一串耀眼的戰績，她更像一座靜默佇立的高山，世人皆仰其名。大魔王、雙圈大滿貫、巔峰退役……縱使告別賽場多年，這些標簽依舊牢牢貼在她身上，被世人反復提及。

短視頻平臺上，她面無表情橫掃對手的比賽畫面，常配著《無敵是多么寂寞》的BGM，評論區滿是由衷的敬畏。在大眾視野里，她不像一位退役運動員，更像是武俠小說里走出來的掃地僧，橫掃一眾對手，淡然轉身離去，留給乒壇滿目傳奇。

2026年，距張怡寧2011年正式退役，恰好十五年。光陰流轉，她的身份早已迭代更新為上海體育大學中國乒乓球學院特聘副教授，兩個孩子的母親，亦是常年奔走于歐非大陸的乒乓球國際交流使者。

借著她出席2026上海乒乓球嘉年華普陀區總決賽的契機，本報記者與張怡寧進行了深度對話。初見之時，第一反應是，她好像變了，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變的是細節，手機殼上的毛絨掛件，指尖的銀色貓眼美甲，短發燙出的柔和弧度。曾經在賽場上的“大魔王”，此刻松弛得像剛跑完五公里、順路來喝咖啡的鄰家姐姐。那種隨時碾壓對手的凌厲氣場，已然被溫潤平和取代。

沒變的是說話的勁兒。依舊是北京姑娘特有的爽朗直率，不端架子、不繞彎子，全無傳奇人物的刻意疏離。但聊著聊著你會發現，乒乓球那些底蘊，早就滲進了她骨頭里。

她，獨一無二的乒壇大魔王——

“往那一站，氣場就藏不住”

上海乒乓球嘉年華普陀區總決賽那天，張怡寧穿著白綠拼色的運動外套走進場館。人群里起了騷動，不是那種追星的尖叫，是一種更內斂的、上海人特有的“哦唷”，幾個人碰了碰胳膊肘，努努嘴，低聲說：“來了來了。”

人群外圍，一位老爺叔瞇眼看了好幾秒，轉頭對旁邊人說：“樣子沒怎么變，不過眼神一看就是運動員。”旁邊幾個人紛紛點頭。一位老阿姨接話：“是額呀，運動員的眼神不一樣的，退役了也看得出來。”

記者后來與這位爺叔聊了幾句。他六十七歲，半生觀賽，看人從不先看動作，先觀眼神：“運動員的專注，普通人裝不出來。那不是兇狠，是刻在骨子里的執念與專注。”他說這話的時候，張怡寧正在場地中央跟民間擂主互動。她拿起球拍，揮了幾拍熱身，就這兩下，場邊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嘆。動作太流暢，就像一根柳條被風吹了一下，沒有一絲多余的力量。爺叔又補了一句：“儂看，我說得對伐？她往那一站，氣場就藏不住。”

主辦方安排了一球制勝擂臺賽，對陣的是一位水平不俗的小姑娘。第一球，女孩沒有全力發力，張怡寧看出來后，示意她放開去打。第二球，對手發反手長球，銜接一拍反手中路，張怡寧正手快帶拉出一條大斜線，角度刁鉆，現場瞬間爆發出陣陣歡呼。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打出來了。”張怡寧后來笑著說，“一拿起乒乓球拍，骨子里就不想輸。我看那個姑娘手上功夫至少有十年功底，便不由得認真對待起來了。”她低頭看手腕，“今天可惜，如果我戴了護腕，可能打起來更順手。多活動幾下，感覺好像也在慢慢恢復，分分秒秒地在恢復。”

記者詢問張怡寧：退役多年，好勝心為何依舊根深蒂固？她思索片刻，坦然作答：“乒乓球這個項目，已經刻在我的骨子里了。一提起乒乓球，自己還是有這份熱情、激情，總想認真對待。”

聊起上海的群眾乒乓氛圍，她很欣慰：“乒乓球門檻低、適配性強，老少皆宜，本身就有扎實的群眾基礎。上海素來是世界冠軍的搖籃，如今熱度再攀升，作為從業者，我挺替他們高興的。”

她，巔峰退役震驚世界——

“更換一條人生賽道”

公眾對張怡寧最大的好奇，翻來覆去就一個問題：為何在競技狀態巔峰時退役？

2009年濟南全運會女單決賽，張怡寧成功衛冕，那是她職業生涯最后一場正式賽事。彼時她技術純熟、經驗老到、心態沉穩，穩居世界頂尖行列。距離倫敦奧運會還有兩年多，外界篤定她大概率能實現女單三連冠。

無人預料，2011年她便直接遞交退役申請。沒有盛大的告別賽，沒有隆重的退役儀式，她干凈利落轉身，褪去運動員身份，走進校園潛心求學。

外界眾說紛紜：無敵寂寞？為家庭犧牲？急流勇退？但在張怡寧自己的敘述里，這場轉身從無戲劇性，唯有理性考量。

“當時該拿的冠軍基本都拿全了，再繼續參賽，頂多只是不斷刷新金牌榮譽數字，對我個人而言，沒有本質成長。”她語氣平緩，停頓片刻后補充，“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乒乓球需要新老交替。我長期占據參賽名額，年輕人就缺少出頭的機會。我占一個單打席位，團體、雙打陣容大概率也會優先選用我，無形中擠占了新生代的成長通道。”她說，倘若自己遲遲不退，下一代隊員的成長周期，至少會被延后一至兩年。

運動員時期的張怡寧，信奉極致，堅守唯第一論。“第二名對我來說，就是發揮失利。”這份“偏執”與韌勁，給了她這位乒壇“掃地僧”穩穩的托舉——登頂世界之巔，斬獲19個世界冠軍，成就雙圈大滿貫，累計357周穩居世界第一。但她從未被冰冷的榮譽數字束縛，在人生最耀眼的時刻果斷轉身。這份退場，從不是舍棄熱愛，而是深諳人生自有不同階段。

“做運動員時，我的世界里只有乒乓球，整個人始終緊繃、一味向前。退役不是放棄，而是更換一條人生賽道。”十五年間，她從未糾結“倘若未曾退役，又會如何”。退役、求學、結婚、育兒、推廣乒乓球，她坦然奔赴口中的“普通生活”，從神壇走進人間煙火。只是，一位雙圈大滿貫想過普通人的日子，哪有那么容易。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得你，都有人想跟你打兩拍。所以她學會了與之共處：不抱怨，不躲避，也不刻意迎合。有人認出來，就淡然一笑；實在推不掉的球局，就打兩拍，權當活動筋骨。

她，割舍不下乒乓情緣——

“這項運動教會了我太多……”

退役初期，張怡寧曾刻意疏遠乒乓球。她遠赴美國留學，試圖跳出深耕二十余年的乒乓圈層，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學英語，修文化課，和同學聊與乒乓無關的話題，渴望剝離那些固有的標簽。可她終究明白：乒乓球早已融入血脈，刻入骨髓。想剝離？門兒都沒有。

“這項運動教會了我太多。堅持、專注、責任、輸贏觀，這些品質可以遷移到人生的方方面面，我根本放不下。”回到乒乓領域，是她自己的選擇。當然，也有一個重要推手——原女乒主教練、上海體育大學中國乒乓球學院院長施之皓。他邀請弟子以教育者、國際交流使者的身份回來。從此，張怡寧的足跡遍布歐非亞。

盧森堡訓練基地是中乒院首個海外據點，從2014年建成至今，張怡寧全程參與其中。據她介紹，每期集訓僅七天，卻走出了好幾個法國國家隊隊員和歐洲青年賽事的前三名。她帶著學院年輕隊員跟歐洲青少年切磋技術，按她的說法，“不是單向教學，而是一起玩玩球，互相交流”。但“玩玩”的含金量，是奧運冠軍手把手地教。

2018年，中乒院第二家海外分院落地巴布亞新幾內亞。進一步推廣乒乓球國際化的做法，也讓張怡寧更加堅定了“乒乓為媒介，文化共互通”的理念。

轉型初期，張怡寧并不順利——運動員時期對手都是各省前三名，到了盧森堡，學員多是12到18歲的業余青少年。她甚至跟盧森堡同事抱怨：“這怎么分組？怎么教啊？”后來她想明白了，不能拿以前做運動員的標準去看待，“專業性當然要有，但要讓他們聽得懂、接受得了。”從“我教你”到“我們一起弄清楚”，從贏球思維轉到育人思維，這比打贏一場決賽難多了。

退役之后，張怡寧鮮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可但凡她一亮相，便像按下了某個集體記憶的開關，無數球迷瞬間被拉回屬于她的黃金時代：冷面如霜、揮拍如刀，她是賽場上令對手絕望的傳奇存在。如今，她大多數時間奔波于上海、香港以及海外各大訓練基地之間，像一顆安靜運轉的星球，循著自己的軌跡穿行在世界各地。

“我不是刻意遠離公眾，只是更專注當下的生活和事業。”她說這話時語氣平靜，不帶任何解釋的意味。對她而言，人生的價值早已不再由聚光燈的亮度來衡量，而是取決于內心的充實與安寧。這句話聽起來多少有些像雞湯的感覺，可當它從一個站上過巔峰、拿過所有榮譽的人口中說出時，你就知道她是真正通透，也真正活成了這般模樣。

她，用過來人視角看國乒——

“成長總要付出代價”

張怡寧離開賽場的十五年，乒乓球規則和技術變了天。從小球到大球再到塑料球，她親歷前兩次改革，但沒打過塑料球時代的正式比賽。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她反而看得愈發通透。

“旋轉是乒乓球的靈魂。我們那一代深知旋轉的魅力，也害怕過旋轉。擊球時會刻意制造弧線、加保險，追求穩妥精準。”而新生代球員自幼接觸塑料球，沒有旋轉帶來的束縛，出手果敢凌厲，擅長直接反拉。“現在的比賽，精彩時驚艷全場，失誤時也令人揪心。”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透出一種老匠人才有的審慎。

張怡寧從不輕易評判不同代際球員的優劣高下，因為她知道，每個時代的運動員都有自己的難處。倘若讓當代球員回歸小球時代，也會難以適應復雜旋轉；若讓自己征戰塑料球賽場，同樣需要時間磨合適應。競技體育的魅力恰恰在于，規則永遠在變，而人永遠在適應。

2026年倫敦百年世乒賽，中國乒乓球隊再度包攬男女團冠軍。結果圓滿，過程卻充滿艱辛。面對新老交替、外協沖擊，張怡寧認為：“這是很正常的現象，任何隊伍在大賽后都會經歷高峰到平緩期，起伏本就是競技體育的常態。調整需要時間，成長總要付出代價。”這話從一個職業生涯幾乎沒怎么輸過的人嘴里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她，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差點忘給自己過節”

退役十五年，于張怡寧而言，最大的改變源于家庭。2012年，大女兒俏俏降生，恰逢倫敦奧運會舉辦，一段賽場經歷落幕，一個新生故事開啟。七年后，小兒子出生，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兩個孩子，皆由她親自陪伴撫養。

這次活動恰逢母親節，張怡寧險些忘記這個屬于自己的節日。出發前孩子提醒了她，她笑稱有些“后悔”沒能留在家中陪伴家人。活動一結束，她便匆匆趕回香港與家人團聚。“作為媽媽，我覺得很值得。退役讓我收獲了家庭，陪伴孩子成長。這種幸福感，是賽場上任何冠軍都給不了的。”

談及子女教育，她坦言自己并非嚴苛“虎媽”。孩子們就讀國際學校，日常秉持自主隨性的養育方式。但在體育教育上，她有著不可動搖的堅持：孩子接觸運動，絕非為了培養專業運動員，而是為了激活大腦、鍛煉協調性、塑造健全人格。

“乒乓球節奏分明、動感十足，對青少年大腦發育益處良多。人腦直至18到23歲才會完全成熟，體育運動能協調身心，助力孩子健康成長。”她從不強迫子女走職業道路，唯一的期許：孩子能永遠保持對運動的熱忱。

“穩定的生活環境、平和的心態，就是最好的保養品。沒有過度外界壓力，情緒平穩無波瀾，身心自然舒展通透。”

從容度歲月，知足享當下

久別重逢之人，大多感慨張怡寧歲月無痕。這份不變，既是容貌狀態的從容保鮮，更是內心心境的沉淀安然。問及日常保養秘訣，她坦然直言：“穩定的生活環境、平和的心態，就是最好的保養品。沒有過度外界壓力，情緒平穩無波瀾，身心自然舒展通透。”從容的狀態，是歲月饋贈的禮物，亦是她主動選擇人生后的回饋。

回望過往，張怡寧用“激進”這個詞定義運動員時期的自己。那種不留退路的狠勁、每一拍都帶著殺氣的執念，是她當年征服賽場的底色。而歷經十五年的歲月沉淀，當年賽場上的“大魔王”，早已換了心境。如今的她，概括自己生活的關鍵詞是：平衡與平和。不再執著于壓倒一切、爭強取勝，而是與生活溫柔共處。

平衡家庭與事業。作為乒乓球教育者，她推動國際交流與青少年培養；作為母親和妻子，她守護家庭。兩邊都忙，忙得踏實。平和，是放下極致勝負欲，不再把所有事都當成賽場競技。她學會了享受過程，允許自己慢下來。情緒穩定，內心從容，讓她在人生下半場活出了一種不同于賽場的內斂強大。

去年全運會，相識多年的意大利資深體育記者吉納羅·博扎與張怡寧重逢，這位老者見證過她在世界大賽上的無數次封神時刻。像從前一樣，他從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遞過去，眼里帶著笑意：“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冠軍。”張怡寧接過巧克力，淺笑淡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這么輕輕一句，把所有的輝煌與贊譽，從容地放回了時間的抽屜。這是她對過往光環的全態度：記得，卻不沉溺；感恩，但不被它綁住。

張怡寧身上最動人的特質，或許就是那種始終如一的淡然。采訪之初，記者曾問：退役十五年，這些年過得還好嗎？她眉眼柔和，嘴角微微揚起，淡淡一笑：“過得挺好的。”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回答，卻藏著她半生的安心與自足。

她坦言自己足夠幸運，天賦、機遇、恩師、平臺與天時運氣齊聚，才成就了無怨無悔的職業生涯。從2000年首奪世界冠軍至今，二十六載光陰流轉，乒壇依舊流傳著張怡寧的傳奇佳話。可每當有人提起這些崢嶸往事，她始終淡然淺笑，宛若聆聽一位老友的故事。暖意藏于心間，卻隔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如今的張怡寧，更愿意聊的是家庭與事業的平衡，是中乒院海外基地的建設與發展。說起這些心事與事業時，她的眼神和當年馳騁賽場時截然不同，少了幾分鋒芒銳氣，少了那種恨不得一板定勝負的凌厲，多了一份歷經時間洗禮后的沉穩篤定。

她說她過得挺好的。這大抵是所有答案里，最好的一句。

原標題：《獨家專訪張怡寧｜把冠軍和傳說留在身后》

欄目編輯：張毅瑋 文字編輯：陳岑

來源：作者：新民晚報 東方體育日報 程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