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大學里的“銀發攀比”，老了也要內卷

面對深度老齡化社會，我國已將老年教育納入終身教育體系。

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5月，全國老年大學（學校）總數已突破10萬所，在校學員超2000萬人。

當千萬退休老人重新戴上校徽，會發生什么？

本期顯微故事聚焦東北退休老人老肖。他從冰城遷居暖南，在老年大學的“名利場”與“象牙塔”之間徘徊，最終找到了屬于這個時代的“畢業答案”。

他的經歷，像極了我們當初讀大學的樣子，只是這一次，主角換成了銀發族。

文 | 馬孔多

編輯 | 卓然

老肖是東北人，去年退休，從北方舉家搬來兒子工作的上海。去年九月，老年大學秋季學期開班了。

這家位于小區中央的為老服務中心，輻射周邊十余個社區，每月推出廣場舞、聲樂、手工等20余門免費課程。

盡管入學覆蓋率僅占全國老人的5%-7%，但在該班級25人的合唱班里，競爭卻異常激烈。

兒子給老肖報了名，想讓他學習合唱，讓退休生活更加豐富一些，也為了讓他多認識一些朋友。

結果，頭一天上完課，老肖就坐不住了，回家直接和兒子說想退課，把押金要回來。

通過老肖的講述，才知道老年大學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樣“老有所樂，其樂融融”，用老肖的原話來形容，“里面的水很深。”

老肖所在的合唱班，男女比例約為3:7，是典型的“娘子軍”格局。老肖自認樸實的自我介紹，在隨后的“炫富大賽”中顯得黯然失色。

老師讓他第一個上臺。他講了自己是哪里人，退休前做啥工作，來這里的目的是陪上班的孩子等等，講了兩分鐘不到。

老肖認為的自我介紹就是這樣，簡簡單單、清清爽爽，不帶任何自我功利性的東西。

然而接下來，他們的自我介紹，卻讓老肖大跌眼鏡。

隨后，一位滿頭黑發（實為假發）的老人開口就提高聲調：“我退休金一萬二，來這就是玩兒，一年旅游花銷夠買輛寶馬。”

老肖感覺不太舒服。他退休金一個月只有三千多塊錢，一年的總額也抵不上這位老人一次旅游。

但在老肖身邊，他已經算是過得不錯了。有很多兒時好友，如今大家都退休了，屬他過得最好，其余這些人目前還在老家那兒打零工掙錢，養兒養女。

緊接著，攀比如多米諾骨牌般倒下：子女在體制內的、在三亞有房的、存款八位數的……大家爭先恐后，唯恐落后。

圖 | 在老年大學學舞蹈的老人們

“年輕時我們在意的是KPI，老了之后，我們的KPI變成了退休金、房產證和子女年薪。”

據《中國老年教育發展報告》顯示，老年大學學員中，本地戶籍與外地隨遷老人的比例約為5:1。老肖作為東北隨遷老人，每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在這場“財富閱兵式”中毫無招架之力。

那位年輕的老師可能是覺察到這種情況背離了“學習”的初衷，就干預了一下，讓大家只說自己退休前職業，平時興趣愛好，來這目的等等，限定每人發言一分鐘。

等大家都講完了，老師跟大家說，在這歡迎老年朋友們互相交友、互相認識，但也要提高警惕，千萬別被騙，畢竟剛認識還不太熟。

一聽到這話，那個退休金一萬二的老人暴跳如雷，指著老師的鼻子吼道，你說誰是騙子？年輕老師可能從未見過這樣的學員，一時間愣住了。

好在旁邊阿姨制止了這位老人，沒有發生更大的沖突。

第一節課在尷尬中結束，老肖意識到：原來老年大學的校徽，不僅有知識的重量，還有身價的標價。

老肖心想，既然肉體凡胎無法速成，那就讓裝備替人說話。但沒想到在老年大學，裝備鄙視鏈比職場更森嚴。

兒子告訴老肖，中途棄學，押金不退。老肖心疼錢，又硬著頭皮去上課了。

合唱班的課程雖然是免費的，但是服裝卻需要統一定制。老師不干預采購事宜，讓學員們內部協商，統一購買。

這時候，大家的意見又不一致了。

那個愛叫喊的老人主張每人預算一千元，以后要上臺給別人看的，要穿就要穿好的；有人卻說要注重性價比，兩三百塊就夠了，演出服穿一次兩次的，不需要那么貴。

“這里沒有‘差不多’，只有‘差很多’；沒有‘夠用就好’，只有‘最好最貴’。”

現如今的老年大學課程覆蓋五大類上百種，其中廣義傳統文娛類課程占比80%，藝術素養類最熱門。學藝術，就得買裝備，裝備就成了老人們“攀比”的又一領域。

圖 | 老年大學課程表

原本老肖一心想著怎么退錢，現在饒有興致地研究起了里面的各式人物。

比如，書法班的學員，他們中有幾位老人一直在反復比較誰的筆毫是古法手作、誰用的紙是安徽涇縣宣紙；

攝影班的老人，熱衷于比較相機型號、鏡頭價格，動輒花費數萬元更換設備，只為比別人的設備更勝一籌；

就連廣場舞班，也有人比誰的服裝品質更佳、妝容更精致……

一些裝備好、會來事的老人，會私底下拉微信群、形成小圈子；而那些基礎薄弱、進步較慢的老人，因為怕“丟面子”，難免產生自卑心理，要么被迫跟風內卷，要么干脆放棄學習。

老肖才上幾節課，二十五人中就已然形成了幾個“派系”。

老年大學的“攀比”不只是“說”，更多的是外在表現。畢竟都是活了幾十歲的人，對于他人的“花言巧語”，很少有人會信服。

然而，如果你老了，皮膚還是那么白皙緊致，穿著時尚，甚至背起了名牌包，用起了高檔設備，這無疑是老年大學最好的“閃亮名片”。

這哪里是學校，分明是另一個江湖。

在攀比的風氣下，跟不上節奏的人，自然成了“差生”。

老肖因心思不在學習上，頻頻破音，被老師點名后索性“濫竽充數”，只張嘴不出聲。那個退休金過萬的老人，雖唱得一般，但因“財力雄厚”備受優待，被安排在C位。

老師不敢點評他，任由他發揮，于是就讓旁邊的人聲音再大點，試圖掩蓋掉他的聲音。

后來，老肖打聽到，這位老人退休前開了家公司，生活富足，除了退休金，據說一生的積蓄花都花不完，他的那頭黑發其實是假發。

“在這個年紀，承認自己‘不行’比承認自己‘沒錢’更難堪。”

老年大學里和老肖一樣的“差生”不在少數。

他們有些是年齡偏大、記憶力下降、基礎薄弱，學習進度較慢的老人。

圖 | 在老年大學學鋼琴的老人們

比如，有人跟不上智能手機班的操作步驟、記不住聲樂班的歌詞、做不好非遺班的手工，便會被少數人私下議論，甚至被調侃為“差生”。

為了跟上潮流，老黎花掉近一個半月退休金買了iPhone 14，卻連Apple ID都注冊不利索。在被同學譏諷“腦子遲鈍”后，久而久之，便失去了學習的信心。

這些學員自身，也容易產生自卑心理，覺得自己“拖后腿”，不敢主動提問、不愿參與課堂互動，這就導致全國老年大學每年整體退學率約為10%。

“差生”的另一個表現是經常曠課。

老年大學運營之初，所有課程不收押金，報名即可。于是，老人們能報盡報，報了有事就不來，導致部分班級到課率極低，嚴重浪費公益資源。

老年大學的請假條也是五花八門：帶孫子、打牌、旅游……

據統計，部分班級高峰期的缺勤率可達30%。有趣的是，鮮少有人以“生病”為由請假——因為在老年大學，身體健康本身就是最高級的凡爾賽。

老肖看著身邊一個個“差生”的離去，心中五味雜陳。他既不想卷，也不想躺，只想找個安靜的角落。

轉機出現在老肖想要退學時。兒子的一句話點醒了他：“爸，你現在的身份就是學生，學生的任務是學習，不是攀比。”

“去了老年大學，主要任務就是學些技能，在晚年收獲快樂和成長，豐富自己的內心，讓內心不跟著年齡衰老，比什么都重要。”

兒子的一句話點醒了老肖。

“我們終其一生，不是為了為了滿足別人的期待，而是為了找到那個‘依然熱愛生活’的自己。”

老肖不再執著于退課退押金，沉心學習。漸漸地，他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老肖從合唱班轉去手工班，退休教師老詹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耐心教他。

圖|老年大學手工作品

七十歲的老詹精神矍鑠，沒有豪宅炫耀，只有對技藝的癡迷。他手把手教老肖剪紙，一個步驟重復十遍也不厭其煩。

不上課的時候，老詹帶他去茶餐廳喝茶，又順帶認識了很多退休老伙伴，大家以茶會友，不談錢、不談房，只談自己的青澀過往。每逢周末，老詹還組織大家在各個地方旅游觀光，彼此分享心得體會。

老肖發現，剝離了金錢的外衣，老年大學原本的樣子是如此動人。

老年大學的意義，從來不在于比拼家境高低、收入多寡，而是為晚年生活打開一扇新的大門。它是很多老人退出職場角色后，重新找到社會歸屬感、實現晚年價值的地方。

據調研，在滿意度較高的老年大學學員中，85%以上的人表示“結交了知心朋友”比“學到了技能”更重要。

在這里，老人們不用再為子女操勞、為家庭忙碌，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一次，學年輕時沒機會學的愛好，做一直想做卻沒做的事；在這里，年齡不是差距，基礎不是問題，快慢都沒關系。

老年大學，教的不只是知識，更是從容、快樂與尊嚴。它讓老去的日子不孤單、不迷茫，讓超2000萬老年在校學員都能夠老有所學、老有所樂、老有所為，活得體面、活得開心、活得更有奔頭。

老年大學的“銀發攀比”，是一面照妖鏡，映照出轉型期社會的集體焦慮；也是一塊試金石，篩選出真正珍貴的情誼。

在全國10萬所老年學校里，每天都在上演類似的故事。有人困在比較中，有人卻在其中重生。正如老肖最后的感悟：“在這里，我們終于可以為自己活一次。”

這或許是對抗老齡化最溫柔的答案——不為取悅他人，只為安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