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求學”折射人才觀變遷

“本升技”“碩升技”、名校畢業生“回爐”

“逆向求學”折射人才觀變遷

“考研降溫”與“高職高專報考熱”同步上演，“985”畢業生走進技師學院“回爐”學技術，“90后”清華女碩士學炒菜沖上微博熱搜……近年來，一系列看似“反常”的教育選擇頻頻進入公眾視野，引發熱議。

在青島市技師學院，開辦17年的大學生技師班最新一屆招生量創下歷史新高；在廣東，省級層面明確面向已畢業研究生開設一年制學制技師班；61名大學畢業生主動“回爐”讀技校并入選國企訂單班的消息同樣引發關注。這些現象背后，是那個曾經被默認為社會共識的成長鏈條——“考上好大學—獲得好工作—實現階層躍升”，正在松動。隨著“新八級工”制度、“雙千”計劃等政策的推進，社會對人才價值的評價標準，似乎正從“文憑導向”向“技能導向”悄然遷移。這是一場短期的就業市場波動，還是深刻的長期轉型？文憑的光環褪去之后，技能認證能否真正接棒？帶著這些問題，本報記者近日進行了深入采訪，嘗試解讀這種變化的動因及趨向。

“逆向求學”常態化？

“過去‘本升技’‘碩升技’僅在個別技師學院試點，如今，省級層面推進相關改革，意味著這種‘逆向求學’將逐漸常態化。”二十一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熊丙奇告訴記者。

在青島，大學生技師班已不再是新鮮事。開辦17年來，青島市技師學院大學生技師班入學學員中不乏來自“985”“211”名校的畢業生。而真正讓這一現象“出圈”的，是2025年初“90后”清華女碩士佟潔瓊到山東藍翔技師學院學炒菜的話題兩次登上微博熱搜，評論區里“浪費學歷”“內卷到學炒菜”等聲音此起彼伏。

熊丙奇認為，輿論的高漲恰恰折射出社會對職業教育的認知仍存在“層次化”偏見。“事實上，職業教育是與普通教育平等的教育類型，大學生‘回爐’本質上是接受不同類型的教育，而非‘降級’。”他將此歸因于長期存在的“重學歷、輕技能”社會心理。

此前，鄭州鐵路職業技術學院招收本科畢業生讀專科的“本升專”曾被稱為“逆向升學”。而“本升技”“碩升技”因無學歷屬性，被認為是更徹底的“逆向求學”。在熊丙奇看來，這正是對職業教育的偏見與歧視。他判斷，隨著職業教育真正辦成類型教育，“本升技”“碩升技”將成為社會常態，大學生畢業后“回爐”學技能，也是貼合自身發展的理性選擇。不過，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職業與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趙志群提醒，當前轉型更準確地說是向“能力導向”轉變，尚未完全取代文憑導向。“更現實的路徑是二者互補，從而提高人才評價的效度。”他認為，這對緩解“高學歷低就業”與“技工荒”的供需矛盾具有重要意義。

在地方實踐中，這種互補已初現端倪。廈門城市職業學院產教融合促進處副處長李菁向記者介紹，廈門企業招聘中“學歷門檻”權重已明顯下降，“學歷從‘絕對門檻’轉變為‘基礎項’，企業更關注實操能力與綜合素質”。政府層面，技工院校預備技師班畢業生與本科生享受同等生活補貼，起跑線正在拉平。

廈門開放大學的探索尤為典型。該校對接產業需求開設“機械設計制造及其自動化”“網絡與新媒體”兩個本科專班，各招錄50名由工會遴選的產業工人及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同時，與海軍寶雞艦開展軍校共建，已幫助60多名戰士提升學歷。李菁說，學校還為本地企業職工提供學歷提升服務，實現人才培養與企業需求的精準對接。

技能認證體系滯后

這場轉型的深層邏輯究竟是什么？從哲學與社會學視角來看，它本質上是社會對“人的價值”認知的重構。遼寧大學哲學院教授呂梁山認為，這是社會發展進步的體現。改革開放初期，社會急需基礎科學領域人才，文憑導向的評價體系應運而生；而隨著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推進，社會對實用技能型人才的需求日益迫切，評價標準也從“文憑標識”轉向“真才實學”。“對人才的關注從抽象的身份認同轉向具體的功能性價值，這是社會發展進步的必然要求。”吉林大學哲學社會學院教授王文彬則用“認知范式重構”來形容這種轉變。他將這一轉型拆解為四個維度，即從抽象符號到具體能力的遷移——文憑的符號化功能逐漸弱化，人的價值越來越被置于解決實際生產問題的能力框架下評估；從單一線性到多元復合——人的價值可以通過多種渠道、多種形態實現；從靜態存量到動態過程——價值越來越取決于學習能力、適應能力和技能更新能力；以及一套全新的實時動態的算法度量機制正在形成。

“人的價值要靠技能集、項目集、作品集等持續的行為數據流來證明和迭代。”王文彬說。這意味著，那個“一考定終身”“一張文憑管半輩子”的時代正在遠去。

然而，價值認知的轉向并不等于制度現實的同步跟進。當文憑的光環逐漸褪去，技能認證體系能否真正接棒，成為新的社會篩選機制？學者的觀察揭示了轉型路上的多重困境。最突出的矛盾是，技能人才待遇持續提升的同時，就業市場中的隱形學歷門檻依然普遍存在。

吉林大學商學與管理學院教授王廣慧坦言，“考研降溫”“高職報考熱”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用人單位評價標準的轉變，但尚未實現根本性扭轉。在制造業、新能源等領域，技能的重要性逐步超越學歷，但部分國企、事業單位仍將名校背景作為隱性篩選條件，高科技行業核心崗位仍傾向于高學歷人才。王廣慧分析，企業重視技能是為了提升生產效率，而依賴學歷篩選則是為了降低招聘成本與風險。真正實現人才評價標準的根本轉變，關鍵在于能否構建出比學歷更可靠、甄別成本更低的能力評價系統。“統一規范、公信力強的技能認證，正是替代學歷導向的核心載體。”王廣慧表示。

但恰恰是技能認證體系自身的短板，成為轉型的重要阻礙。多位學者指出，當前我國技能認證體系存在公信力不足、社會等效認可度低、薪酬激勵落地不足等突出問題。趙志群直言：“我們曾對五個國家級技能等級證書評價機構進行評價方法的研究，發現它們的評價設計普遍缺乏技能測量與評價理論的基礎，更多是簡單依賴經驗進行操作。”評價內容與實際需求脫節、評價標準不清晰、評價過程不科學，嚴重影響技能評價的質量。而認證主體混亂、標準不一，部分機構“重發證、輕質量”，甚至出現花錢買證、速成拿證等亂象，導致技能證書含金量下降。在王廣慧看來，技能證書在跨企業流動、積分落戶、職稱評定等場景中，難以與學歷文憑實現同等效力。“即便持有高級工證書，也難以獲得與本科同等的認可與待遇，且不少企業存在‘評而不聘、聘而不獎’的現象，技能等級與薪酬待遇脫節。”

黑龍江職業學院教學質量監控與評估中心主任袁向軍從制度層面分析認為，技能認證體系存在多頭管理，考核僵化滯后，監管不足、權威性弱化，掛鉤激勵不足，企業評價權不足等五大制度性障礙。“本質上是行政主導的封閉體系與市場主導的開放需求不相適應。”

此外，轉型過程中還需警惕“從唯學歷到唯技能”的另一個極端。學者普遍認為，文憑篩選與技能認證并非對立關系，二者應相互補充。同時，本科生“回爐”、高職報考熱等現象，也暴露出高等教育與市場需求的脫節等問題。

多元力量驅動深層變革

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推動這場從文憑到技能的價值重估？在袁向軍看來，職業教育領域最突出的結構性變化，是從文憑導向向技能導向的根本性轉變，這一變化在東北老工業基地表現尤為明顯。傳統產業轉型倒逼院校專業結構大幅調整，人才培養全面貼合企業實際需求，普通高校畢業生就業承壓與高職技能人才高薪緊缺的對比，也在推動社會觀念快速轉變。袁向軍以黑龍江職業學院“金專業”建設為例，闡釋了這種變化背后的訴求。即供需適配——對接“4567”現代化產業體系，綁定裝備制造、航空航天等產業鏈；“四新”引領——以國家級專業群升級傳統專業；敏捷迭代——推行“主專業+微專業”模式響應新業態。同時，依托產教融合共同體，以企業崗位標準反向設計人才培養方案，并將校企合作、實訓基地等作為核心評價依據。

王文彬則從更宏觀的視角剖析了轉型的核心動因。一是技術經濟范式驅動，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智能革命替代了大量程式化勞動，催生了新職業、新崗位，市場需求從知識儲備型轉向問題解決型，文憑的信號功能逐漸失靈或衰減，技能認證的效率優勢凸顯。二是勞動力市場與教育體系的結構性張力。高等教育擴張導致文憑稀缺性下降，而產業升級催生了高技能人才缺口，倒逼評價標準調整。三是國家政策的主動重構，通過頂層設計打破技能人才成長天花板，構建了平行于專業技術職稱的獨立職業發展通道。四是社會心態與個體理性的漸進變遷，年輕一代的務實理性逐漸超越“面子”理性，務實看待職業選擇，工匠精神與專業主義獲得更多社會認可。

從哲學視角來看，呂梁山認為，這場轉型是對文憑導向人才需求模式的超越，體現為人才培養從普遍型、通用型向專門化、精細化、實用化轉變。

構建多元包容的評價體系

面對技術驅動下的價值重估與潛在風險，如何構建一個既順應時代潮流，又避免走向極端的新型人才評價體系？學者從制度設計、協同治理與個體選擇三個層面提出了應對思路。

“從文憑篩選轉向技能認證是一場深刻的人才評價革命，是技術革命、產業升級與政策變革共同驅動的長期趨勢。”李菁表示，《廈門市促進建筑業高質量發展的若干意見》已明確提出，要通過“產學研聯動培訓、建設工人培訓基地”等形式培養技術人才和技能工人，這意味著政策資源正在向技能培養傾斜。

協調學歷教育與技能認證的關系，實現二者互補，是轉型的關鍵。趙志群提出，核心是加快建立全國通用的資歷框架。“整理和編排、規范和認可不同層次和類型資歷的結構和水平，為校內學習、工作場所學習和混合式學習提供用于比較的通用標準，實現具有可比性的質量保障。”他相信，這將從根本上提高職業教育吸引力，提高學歷教育的適應性，實現“人人皆可成才、人人盡展其才”的發展目標。

實現從文憑篩選到技能認證的平穩轉型，需打通技能認證與價值兌現的全鏈條。王廣慧認為，應明確各方主體的責任。政府重在完善頂層設計，統一技能認證標準，推動學歷與技能等級互認互通；企業應摒棄“唯名校、唯學歷”招聘慣性，建立以崗位能力為核心的評價模型，實現技能等級與職級晉升、薪酬待遇“雙對標”，真正打破管理崗與技能崗之間的身份壁壘；教育機構需緊貼產業需求，發展微專業與模塊化課程，降低人才“回爐”成本；行業組織應牽頭制定行業標準，搭建技能人才庫，提升技能證書的通用性與公信力；媒體則要扭轉輿論偏見，聚焦宣傳大國工匠、新藍領高質量就業的典型案例，營造多元包容的人才價值評價氛圍。

對于當下的年輕人而言，面對文憑與技能的選擇，不應將其視為非此即彼的對立關系。王文彬建議，應樹立動態技能觀，將文憑視為通用基礎，將技能作為專用優勢。“將大學階段視為高強度技能探索與預孵化的關鍵期，主動利用校企合作、實習實訓、微專業、在線認證課程等渠道，在文憑教育的樹干上，生長出與自身興趣和市場趨勢相結合的技能枝丫。”同時，構建復合型社會資本，有意識地構建多元化的社會網絡。積極拓展與行業導師、企業技術人員、技能大師、創業者的異質性弱關系。“價值定位不僅在于我有什么技能，還在于將我的技能嵌入在什么樣的支持性網絡之中。”王文彬說。

從文憑篩選到技能認證，不僅是人才評價體系的制度重構，更是社會價值觀念的深刻變革。這場轉型打破了單一的成長路徑，讓“人人皆可成才、人人盡展其才”的理念落地生根。正如學者所言，轉型的終極目標，不是用技能替代學歷，而是構建一個多元、包容、科學的價值評價體系，擺脫“唯學歷”“唯技能”的極端，真正實現人的全面發展——讓每個人的價值，都能得到應有的認可與彰顯。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趙徐州 實習生 曹夢盼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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