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步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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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普遍觀點認為,14世紀下半葉至15世紀,紀律嚴明、戰力強悍的步兵在意大利軍事舞臺上基本銷聲匿跡。事實上,即便是那些構成13世紀軍隊兵員主體、未經正規訓練的大規模征召民兵,在15世紀的戰爭中也幾乎無足輕重。然而,規模更小、職業化與專業化程度更高的步兵隊伍早已悄然興起;盡管曾有一段時期這類精銳步兵數量偏少,大規模征召民兵要么被棄用,要么被明確劃歸為獨立輔助兵力,但這段過渡期十分短暫。整個15世紀,意大利軍隊中真正具備實戰能力的精銳步兵數量始終在持續增長。
15世紀初,精銳步兵主要分為三類:槍步兵、持盾步兵與弩手。一支步兵連隊通常由這三類兵員等額編組。雖然只有規模較大的雇傭軍連隊才會配屬步兵,但當時也存在大量純步兵編制的連隊。彼時步兵的作戰職能以防御為主:槍步兵與持盾步兵可憑借笨重的長形巨盾列成盾墻,為騎兵重整陣型提供掩護。步兵的另一核心用途是圍城作戰,無論是守衛圍城營地、抵御守軍出城突襲,還是直接發起攻城突擊,都由步兵承擔。
自13世紀初起,弩就一直是意大利步兵的主力遠程武器,但遲至1430年,意大利境內仍能見到英格蘭弓箭手連隊。同年,約翰·克萊門特與戈弗雷·雷諾茲率領30名弓箭手受雇于佛羅倫薩;1431年,英格蘭人沃爾特帶領90名弓箭手為威尼斯效力。這些英格蘭弓箭手的軍餉高于普通意大利步兵,但這并非因為其步兵戰力格外受器重,更多是延續了霍克伍德及其麾下弓箭手騎馬作戰的傳統待遇。
弩手群體中,熱那亞人仍略占優勢,但整體而言,熟練使用弩已成為普遍技能。威尼斯公民將修習弩射作為公民義務,弩也是衛戍部隊與城鎮衛隊的制式武器。
步兵的三類編制結構一直延續至15世紀中葉,而步兵的地位與聲望也在同步提升。斯福爾扎與布拉喬兩位軍事領袖都格外重視步兵建設。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打造了一支紀律嚴明的步兵部隊,由彼得羅·布魯諾羅、多納托·德爾·孔蒂等名將統領,部隊中以弩手為主,后期火繩槍兵逐漸成為主力。從這種建軍思路不難看出,步兵開始被賦予更多進攻作戰任務。布拉喬也秉持同樣理念,他組建了一種配備長劍與小圓盾的輕量化步兵,這支步兵還參與了1416年佩魯賈攻城戰。
至15世紀40年代,頂尖的步兵指揮官已聲名顯赫,地位與最優秀的騎兵統帥平起平坐。迪奧蒂薩爾維·盧皮在15世紀30至40年代長期統領威尼斯步兵,是卡爾馬尼奧拉與科萊奧尼的密友,獲封大片領地與豐厚賞賜,并于1447年被威尼斯共和國授予騎士頭銜。其繼任者馬泰奧·格里福尼曾在15世紀40年代指揮佛羅倫薩步兵,約1447年受聘前往威尼斯,直至1470年仍執掌威尼斯步兵軍務。他同樣因戰功受封騎士,在威尼斯軍事體系中的地位僅次于科萊奧尼,不僅統轄全軍步兵,還自有一支500人的直屬步兵連隊。
這類精英步兵將領的涌現(威尼斯并非個例),印證了1425至1454年間倫巴第戰爭徹底改變了意大利的戰爭形態。倫巴第中部平原,也就是日后著名的四邊形要塞區,是絕佳的用兵戰場:地勢開闊平坦,又被多條河流與運河縱橫分割。這片區域既能部署規模日益龐大的軍隊,也為大股騎兵提供了機動迂回的空間。同時,天然水系屏障可輕易改造為大型野戰防御工事,當地充足的農民人力也能快速承擔挖掘筑壘任務。
戰場環境的變革讓步兵地位愈發凸顯;而軍隊規模擴張、整體機動速度放緩,也讓步兵得以更深度地參與會戰攻防。
為應對野戰筑壘戰術的普及,一種新型步兵在意大利軍隊中流行開來——即布拉喬率先編練的劍盾輕步兵。這類步兵裝備輕便、行動敏捷,專為近身突擊作戰而生。該兵種最早誕生于西班牙與摩爾人的戰爭,15世紀40年代阿拉貢勢力入主那不勒斯,也推動了其傳入意大利。
不過意大利最強的步兵力量集中于倫巴第地區,是當地特殊戰爭環境下的特有產物。例如佛羅倫薩直至15世紀70年代仍固守傳統步兵編制;那不勒斯步兵雖源自西班牙戰法,卻始終未能形成精銳戰力。15世紀中葉,除米蘭、威尼斯外,教皇國軍隊的步兵戰力位列第三。一方面,翁布里亞、羅馬涅、阿布魯齊的山谷山地為教皇國提供了優質兵源;另一方面,也受卡利克斯特三世及其隨行人員帶來的西班牙軍事風格影響,15世紀50年代教皇國步兵的多名主將均為西班牙人。
幾乎在同一時期,意大利步兵迎來另一重大變革——手持火器大規模列裝。最早的單兵火器名為火門槍,其雛形最遲在13世紀末就已出現。14世紀下半葉,已有零星史料記載火門槍投入使用,但幾乎僅用于城鎮防御。早期火門槍長三四英尺,造型粗笨、不便攜行,需借助火繩點火,若無依托支架,幾乎無法在野戰中正常使用。
但到15世紀30年代,野戰軍中已出現成建制的專業火門槍兵。1430年,神圣羅馬帝國皇帝西吉斯蒙德出訪羅馬時,隨行衛隊就配有500名火門槍兵,不過這批人更多用于儀仗排場,并不代表火門槍已成為正規野戰兵器。
而此后二十年間,米蘭與威尼斯軍隊相繼組建火門槍兵連隊,相關作戰記載也證實了火器實戰化的趨勢。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以及1441至1448年執掌威尼斯軍權的其堂弟米凱萊托·阿滕多洛,都在麾下連隊編入火門槍分隊;科萊奧尼、威尼斯步兵統帥迪奧蒂薩爾維·盧皮,也是這一時期推廣新式火器的代表人物。
15世紀40年代,威尼斯元老院收到軍情警報:米蘭軍隊的火門槍兵數量遠超己方,給威尼斯部隊造成慘重傷亡。1448年卡拉瓦喬戰役中,弗朗切斯科·斯福爾扎麾下火門槍兵齊射開火,硝煙彌漫到敵我雙方彼此都無法視物。次年,短命的米蘭安布羅西亞共和國為抗衡斯福爾扎,宣稱可征召兩萬市民全員配備火門槍上陣。這顯然是震懾對手的輿論造勢,但這種說辭能被視作有效威懾,足以印證當時火門槍的實戰價值已深入人心。
15世紀40年代的戰場上,被俘的敵方火門槍兵往往會被當即處決。這并非源于對這種“違背騎士精神”兵器的鄙夷,恰恰反襯出其強悍的殺傷力。
1454年《洛迪和約》簽訂后,火門槍連隊正式成為意大利各常備軍的標配。和當時諸多軍事革新一樣,佛羅倫薩在火器應用上相對滯后,而教皇國最遲在15世紀50年代中期已列裝火門槍兵。1469年里米尼圍城戰中,教皇國軍隊就有一支由德意志軍官統領、共77人的火門槍兵連隊;彼時德意志人開始大量出任意大利軍隊的火器指揮官。
但并無證據表明火器發展被德意志人壟斷。1476年,米蘭步兵中有五分之一共2000人配備火門槍;1482年費拉拉戰爭備戰期間,米蘭軍隊配發1250支火門槍、352支火繩槍,而傳統弩僅233張。至此,結構更精良、配有扳機、重量略大的火繩槍,開始逐步淘汰老式火門槍。
米蘭火繩槍兵標配鋼制頭盔與胸甲,除槍械、火藥外,還隨身佩劍與長戟。15世紀90年代,卡米洛·維泰利與切薩雷·博爾吉亞開始編練騎馬火繩槍兵,為輕騎兵與步兵戰術增添了全新維度。
以往普遍認為,1500年之前的手持火器效能低下、備受輕視,但意大利軍隊的列裝規模、火器造成的傷亡數據,都推翻了這一觀點。盡管尚未有專門研究對比火門槍、火繩槍與弩的射程、火力及實用性,但顯而易見的是,從15世紀早期開始,手持火器就穩步取代弩,成為步兵主力遠程兵器。
火器普及的核心原因,并非性能全面超越弩,而是制造成本更低、上手門檻更小。不過當時仍未形成成建制、受過嚴格訓練的火器部隊,無法依靠齊射與集中火力左右戰局。和傳統弩一樣,火器主要用于野戰襲擾敵軍、掩護軍隊側翼,在圍城攻防戰中更是攻守雙方的利器。
綜上,步兵是15世紀意大利軍隊的核心組成部分。誠然,當時意大利并未出現阿爾卑斯山以北盛行的瑞士式長槍方陣步兵——這類步兵雖崛起時間不長,卻對后世戰爭產生了深遠影響。同時受意大利雇傭兵制度制約,步兵連隊編制普遍偏小,缺乏大兵團協同作戰經驗。但大批專業化、訓練有素的步兵已然成型,在戰爭中的作用持續提升。
彼時風靡戰場的野戰筑壘工事,唯有步兵與輕型火炮能夠有效攻克;1482年羅伯托·馬拉泰斯塔于坎波莫托擊敗卡拉布里亞公爵的決定性戰役,正是依靠步兵穿越沼澤地帶強攻設防營地取勝。
可以看到,意大利各城邦開始供養常備步兵部隊,與傳統雇傭兵連隊并行存在。步兵的社會與軍事地位大幅提升:職業化步兵的編制效仿騎兵槍騎建制,每名主力步兵配兩至三名隨從,負責打理裝備、戰時協同作戰。步兵將領的身份層級也同步提高,15世紀后期的步兵統帥多出身貴族世家。
此外,步兵連隊中的外籍兵員比例遠高于騎兵,這也推動了步兵職業化與戰術革新。科西嘉人在步兵指揮官與基層士兵中都十分活躍,西班牙人、德意志人、阿爾巴尼亞人的數量也持續增加。1467年米蘭正規步兵的18名指揮官中,有3名西班牙人、3名科西嘉人、1名阿爾巴尼亞人。外籍將領并不單獨統領本族兵員,且外籍軍官的占比遠高于普通士兵。
當然,文藝復興戰爭中仍有未經訓練的民兵與地方征召武裝參戰,但他們的職能、定位,與前文所述的職業化精銳步兵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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