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有些蝴蝶明明沒毒,卻敢把自己涂得跟毒蝴蝶一模一樣?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個腦筋急轉彎,但答案牽扯到一個讓科學家頭疼了很久的進化謎題。最近發表在《PLOS Biology》上的一項研究,從蝴蝶和飛蛾的基因組里挖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發現:這些昆蟲在長達1.2億年的進化史里,一直在用同一套"遺傳作弊碼"來互相模仿。這意味著,進化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有規律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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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模仿,一場生存游戲
先厘清兩個關鍵概念,因為后文會反復用到。
第一種叫穆氏擬態(Müllerian mimicry)。簡單說,就是兩個都有毒的物種,慢慢長得越來越像。邏輯很直白:捕食者吃了一次虧,記住這個警告圖案,兩個物種都受益。你毒我也毒,咱們穿同款警示服,分攤教育捕食者的成本。
第二種叫貝氏擬態(Batesian mimicry)。這個更狡猾——我沒毒,但我假扮成有毒的樣子,蹭人家的保護傘。只要模仿得夠像,捕食者同樣會敬而遠之。
經典的例子是帝王蝶(Monarch butterfly)和總督蝶(Viceroy)。帝王蝶橙黑相間的翅膀幾乎是"蝴蝶"這個詞的默認視覺符號,而總督蝶幾乎和它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體型略小,后翅靜脈上多了一道黑線。
這里有個有趣的學術反轉。總督蝶最初被歸類為貝氏擬態——沒毒的模仿有毒的。但后來研究發現,總督蝶本身也難以下咽,于是被重新劃進穆氏擬態陣營。兩個"不良分子"聯手做招牌,共同警告捕食者:別碰我們。
1.2億年的進化實驗
這項研究的核心問題是:這些相似的警告圖案,是怎么一次次獨立進化出來的?
研究團隊來自多個國家,他們盯上了鱗翅目(Lepidoptera)——蝴蝶和飛蛾所在的這個大目。選的物種進化分歧時間極長,有些在1.2億年前就分道揚鑣了。按理說,這么長的獨立進化史,基因層面的解決方案應該五花八門才對。
但他們發現,事實并非如此。
研究聚焦了幾類擬態高手:袖蝶屬(Heliconius)蝴蝶,這個屬以兩種擬態都用得爐火純青著稱;Ithomiini族,鱗翅目里被研究得最透的類群之一;還有Chetone蛾,一類來自新熱帶區、會模仿有毒物種的虎蛾。
基因組比對的結果讓研究人員自己都有些意外。盡管這些物種在進化樹上相隔甚遠,它們卻反復啟用同一組基因來制造相似的警告色圖案。用研究共同作者、約克大學的Kanchon Dasmahapatra的話說:"進化可以驚人地可預測,蝴蝶和飛蛾自恐龍時代起就一直在用完全相同的遺傳技巧,反復實現相似的顏色圖案。"
"遺傳作弊碼"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里需要解釋一下"相同的遺傳技巧"具體指什么。
生物的體色圖案不是憑空出現的,它由一系列基因調控網絡控制。你可以把這些網絡想象成復雜的電路板,不同的開關組合產生不同的顏色輸出。研究團隊發現,當不同物種獨立進化出相似的警告圖案時,它們往往不是從零開始搭建新電路,而是反復調用同一批"老牌"基因——比如控制橙色和黑色色素沉積的關鍵調控元件。
這種現象在進化生物學里有個專門術語:平行進化(parallel evolution)。它挑戰了"突變完全隨機"的傳統認知。如果突變真的完全隨機,那么相隔1.2億年的物種,應該各自摸索出不同的解決方案。但現實是,它們像考試作弊一樣,抄了同一本答案。
為什么會這樣?一種解釋是,基因組本身存在發育偏差(developmental bias)——某些變異比其他變異更容易產生,因為生物體的發育機制有內在的結構性限制。換句話說,進化不是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隨機漫步,而是在有溝壑有山脊的地形里尋找路徑,有些路線就是比其他的好走。
這對預測未來意味著什么
研究團隊在新聞稿里提了一個大膽的推論:如果進化真的如此可預測,那么生物對未來環境壓力(包括氣候變化)的適應,可能也比我們之前認為的更有規律可循。
這個推論需要謹慎對待。原文用的是"could be more predictable",是可能性而非定論。但邏輯鏈條是清晰的:如果警告色圖案這種復雜的適應性特征,能在完全不同的譜系里被同一套基因工具反復構建,那么其他適應性特征可能也存在類似的"有限解決方案集"。
這對保護生物學有實際意義。預測物種如何應對氣候變暖,一直是生態學家的噩夢。如果某些進化響應確實比其他響應更"容易"發生,我們或許可以縮小預測的范圍,提前識別哪些物種更可能成功適應,哪些可能陷入進化死胡同。
還沒說完的部分
這項研究留下了一個開放的問題:這種"可預測性"是鱗翅目特有的,還是普遍存在于整個生物界?
論文沒有給出答案。研究者自己也承認,他們只研究了七個蝴蝶譜系和一種晝行性飛蛾。1.2億年聽起來很長,但在生命史上只是一段。其他類群——比如魚類、兩棲類、甚至植物——是否也守著各自的"遺傳作弊碼",還需要更多研究。
另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是:可預測性有沒有代價?如果進化總是傾向于走"好走的路",會不會錯過某些理論上更優但更難抵達的解決方案?這涉及到進化最優性與可達性之間的經典張力,論文沒有深入討論。
回到那只總督蝶
寫到這里,我想再提一下總督蝶的分類變遷。從貝氏擬態到穆氏擬態,這個案例本身說明,我們對"毒性"和"模仿"的理解一直在修正。早期研究者以為總督蝶是無害的騙子,后來發現它確實難吃——只是難吃的方式和帝王蝶不同。
這種修正不是學術烏龍,而是科學正常運作的樣子。新工具、新觀察、新假設,不斷打磨舊的結論。基因組學讓研究者能直接比對遠緣物種的遺傳機制,這是達爾文時代無法想象的。
而這項研究的真正價值,或許不在于它給出了什么確定答案,而在于它提出了一個更好的問題:如果進化有跡可循,我們能循著這些痕跡看到多遠?
1.2億年前的恐龍時代,蝴蝶和飛蛾已經開始用同一套基因密碼互相模仿。今天,人類終于有能力讀取這本密碼。下一步,是弄清楚這套密碼的適用范圍,以及它是否真的能幫我們預測生命的下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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