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志偉博士,曾擔任香港政府園景建筑師,在屯門、北區、粉嶺等新市鎮從事綠化與環境美化工程約16年,并曾在環境保護署工作。1997年加入前土地發展公司(后改為市區重建局)為高級規劃及發展經理,在城市規劃、歷史建筑保育及環境美化領域工作近二十年,深度參與利東街、莊士敦道、永利街、衙前圍村等多個市區重建與保育項目。2015年離開市區重建局后,成立自己的顧問公司,在香港中文大學及珠海學院部分時間任教,并于2017年至23年參與荔枝窩鄉村保育項目工作。
在香港的城市發展史上,市區重建局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它成立于2001年5月,根據《市區重建局條例》設立,取代了1988年成立的土地發展公司,成為推動香港市區更新的核心法定機構。區志偉正是在這個機構轉型的關鍵時期加入,一待就是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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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志偉
在接受紅船融媒專訪中,區志偉博士談得最多的,不是宏大的城市規劃理論,而是一個頗具中國傳統智慧的詞匯——“平衡”。這個看似簡單的詞,承載了他近40年城市建設的全部心得。
童年差點被退學的“街邊頑童”成長史
“頑童亦學乖,不敢太勇敢,世上有多少個繽紛樂園任你行。”——陳奕迅《任我行》
區志偉的出身,和“城市規劃”四個字沒有任何關系。
“我父親是調酒師,在酒樓做雞尾酒。我是第二代香港人,父親及祖先來自廣東中山。”他對自己的家族史娓娓道來。
那個年代的香港,普通家庭的生活并不容易。“當時工作很辛苦,父母都要出去工作。我從小到大都是由祖母照顧,父母出去工作。其實當年很多家庭都是這樣。”
區志偉就在這樣一個典型的草根家庭長大:父母早出晚歸,祖母照料孫輩,祖籍中山的父親在酒樓討生活,母親是裁縫,2人的收入就是家中的支柱。
如果按部就班地長大,區志偉的人生或許會是另一條路。他說起自己的成長,“我長大的過程中,經歷了一些風浪。”因為中學二年級那年,他差點被學校開除。
青春時代的他很叛逆,“我中二那年,可能是青春期,很反叛,不喜歡安坐在教室里聽老師講課。有時上課的時候我會挑戰老師,因為我認為自己聰明,就算老師講的東西我不懂,我也會坐在座位上,不舉手說很多話,很多時惹得同學哄堂大笑,我就自得其樂,老師就非常煩惱。”
回憶起那段歲月,他的語氣里帶著自嘲,說當時自己是個“讓人頭痛”的學生。“記得我升級的時候,知道可能要被學校開除,因為學校覺得我太頑皮。”為此,祖母甚至在另一所學校給他交了留位費,“擔心我被開除后沒有書讀。”
轉折發生在他中學三年級那年。他遇到了一位改變他人生的老師。
“到了中學三年級,我遇到了一位好老師,他給了我很多機會,他說:‘區志偉,我委任你做一些「領袖生」造的崗位。’”這句話像一個開關,點亮了這個叛逆的少年。“我突然間覺得原來我有能力,可以幫忙做一些班里的事務,也可以成為榮譽生,于是我開始轉變。”
從一個讓老師頭疼的頑童,到發現自己有能力的好學生,這個轉變改變了他的人生走向。“我對學習的態度開始改變,一兩個學期后,我竟然考取了很好的名次,從一個街邊的頑童變成了一個喜歡讀書的人。在中學會考中,我也考得不錯,還轉學到一所更好成績的政府學校深造預課課程。”
最終,他考入了香港大學。“當年考入香港大學是一個很大的成就,因為只有大約3%的高中畢業生能考上當年的兩所大學,香港大學是當年的龍頭大學,爭取入讀是個淘汰賽,我考上的時候,記得父母都很高興。”他對此頗為自豪,如同今天眾多平民家庭的期待,“當年考入大學,就意味著未來的前途有了保障,一定搵到事做。”
他記得很清楚,畢業那年暑假還沒放完,他就已經在政府開始上班了,職位是行政主任。
在政府工作未滿一年,他申請到了政府獎學金,被派往英國倫敦大學攻讀景觀設計及管理專業,與環境改善、保育和美化有關。此后,政府又派他去澳洲學習一年。說起這段經歷,他感激政府,并幽默地模擬政府的口氣表達:“區志偉,你好像經驗還不夠豐富,對吧?再去澳洲學習一年就好了。”在澳洲,他在不同政府部門學習,看他們如何做綠化、植林及環境美化和環境保護。回到香港工作數年后,他又獲得政府獎學金,一邊工作一邊在香港大學進修城市規劃。
1997年,區志偉加入前土地發展公司,2001年隨機構改組進入市區重建局。從新市鎮的綠化工程到舊區的城市更新,他參與的項目多達十幾個,包括著名的中環中心和新紀元廣場。回顧這段跨越數十年的職業生涯,他說了一句樸素的話:“我覺得很榮幸、也很開心能擁有更豐富的人生軌跡,讓我好好學習。”
成敗“囍帖街”:“我對得住良心”
“就似這一區,曾經稱得上美滿甲天下;但霎眼,全街的單位快要住滿烏鴉。”——謝安琪《囍帖街》
在區志偉深度參與的項目中,利東街無疑是社會關注度最高、爭議最激烈的一個。
說起利東街,它的另一個名字更為內地所熟悉,那就是——“囍帖街”。這里曾是香港婚慶印刷業的集中地,街上的唐樓里滿是印喜帖、做婚嫁用品的老鋪。不僅港人熟悉,因為與美滿婚姻相關,喜帖街之名在內地也廣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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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為囍帖街歷史資料圖,下圖為改造后的囍帖街(區志偉/攝)
2008年,歌手謝安琪的著名歌曲《囍帖街》,說的就是這條街的改造爭議。歌曲隱喻了利東街拆遷這一歷史文化議題,將爭議推向頂峰。
而利東街改造的其中一個操盤手,正是區志偉。
1998年,市建局前身土地發展有限公司公布了利東街的改造項目,開啟了重建進程。2003年市建局正式啟動重建后,關于這條街的命運之爭,便牽動了全港的神經。
“利東街項目因為涉及居民多,當時全社會有很大爭議。今天仍讓我印象深刻,因為我現在,還會見到當年的部分居民。”區志偉說。
當時,壓力團體聯合當地居民,與市區重建局“毫不客氣”,正面提出涉及土地規劃、保育賠償等方面的不同意見。
一時間,社會上各種聲音涌現,有建筑師提出替代性的設計方案,有演藝界人士用歌曲表達情感,歌曲《囍帖街》廣為傳唱,媒體更是鋪天蓋地地批評。
回顧當年洶涌的輿情,也有辱罵的聲音,區志偉自認為問心無愧:“基本上是用‘法理情’去考慮,我真實是用同理心與他們溝通。我不會因為自己是重建局一方,就認為應該聽自己的。要針對事實,按事實、法規、法例去做。”
市建局當時還舉辦了一個項目設計比賽,允許外部建筑師和設計師提出方案。區志偉說:“那時我們收到好幾個設計方案,其實最后在重建設計時,我們的街道確實參考了他們的意見。”
但他話鋒一轉:“民眾爭取利益很主動,很全面,要求項目與居民團體共同開發、共同發展,我們覺得這不可行,所以沒有接納。過程中市建局有聽取居民的聲音及意見,但最終沒有妥協。”
他還對當年的社會爭議,強調了一個細節:“其實絕大多數居民,都同意我們的項目因為當時的樓房已經破漏失修,只有單一樓梯,為消防隱患,天臺亦滿是僭建物(違章建筑)。”他認為,反對的聲音很大,但沉默的大多數其實并不反對重建帶來的機遇。
事實是,項目建成后,媒體的批評依然沒有停歇。有人說,原來全香港人結婚都去印帖子的地方沒了,燈籠雖然掛了一些,但氛圍沒有了。
“中國人有句話嘛,‘發財立品’,他認為無論是市建局或發展商,在財政許可的情況下,都應該要平衡環境改善及文化及社區需要,不能只顧項目的經濟收益,這樣的項目及社會才可以達成可持續發展的狀態。”對此,區志偉頗為坦然:“我對得住良心。因為大部分香港媒體是商業的,所以為了吸引讀者有時標題會比較夸張,將香港以往的‘分界線’、‘摧毀’等等,都渲染成歷史的轉變。”
“如果住在香港的人都知道,真正去鋪頭(商鋪)印喜帖的比例越來越少,項目發展前街道上約只有三分一是經營喜帖印刷的,今天大家結婚還是會通知親朋好友,但很多時候已經是‘數字喜帖’,大家在網絡上通知他人,印刷喜帖相對已經少了。”他說。
他認為,一些商業活動的興起與沒落,是因自時代的車輪,不僅利東街,“沒有哪條街是例外。”
他同時認為,從規劃角度看,利東街項目還帶來了很大的環境及改善。“利東街變成一條方便舒適的行人街及休憩用地,透過土地重新規劃,改善采光及通風,行人南北東西走動及直接聯系地鐵站都沒有問題,更改善了行車及泊車的老舊問題,項目收納了一個大型垃圾站,利用項目重建改善民生、社區和環境,項目內也包含老人中心和社區設施,還有三棟歷史建筑得以保育,這些都是綜合重建達到的社會成果及公眾效益。”
當被問到“現在回頭來看,利東街的改造是失敗還是成功”時,區志偉的回答毫無含糊:“我覺得是成功”,就算不是最好,但利東街的確是一個十分成功的重建、保育及活化項目。
他指的成功,不單是規劃的優良與否,而是香港的執行方式、制度,給該項目做出的保障。
他的理由很簡單——“我們傾聽了不同人的意見和聲音,這是成功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沒聽過他們的聲音,只憑主觀意見去做,我會覺得這樣就失敗了。但我們已經聽過他們的聲音,并將一部分可以接納的意見加進項目里,我覺得,這是對項目更完美的表現。”
“快”與“慢”:上海新天地40天搬遷令他震驚
“舊日樹木靜聽風向,一轉眼,大廈直立到天上。”——李克勤《時代廣場》
如果說利東街是區志偉職業生涯中最具戲劇性的項目,那么上海新天地的考察經歷,則給了他一個重新審視香港模式的參照系。
2001年,市區重建局剛成立,當年的主席劉華森帶領高層同事去上海考察。他們參觀了一個對香港來說,頗具參考意義的項目——上海新天地。
新天地的前身是原盧灣區的“太平橋舊區”,一方面承載著歷史記憶,一方面也面臨著基礎設施落后、居住條件擁擠的困境。
上世紀90年代末,新天地這一超大城市更新實踐啟動。它以上海獨特的石庫門建筑舊區為基礎,改造成為集餐飲、商業、娛樂、文化的休閑步行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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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新天地
值得一提的是,新天地項目恰由來自香港的瑞安集團操盤,開創了中國內地城市更新的新模式。
當年,瑞安集團主席羅康瑞提出了“存表易里”的方案:形態上對石庫門里弄修舊如舊,功能上從居住轉化為商業和休閑,極大提升了土地價值,成為上海向世界展示的新名片。
然而,商業化成功的背后,代價也是巨大的。為了給新規劃讓路,原太平橋地區的幾千戶居民在極短時間內悉數遷出,弄堂里幾代人的市井生活,在推土機的轟鳴中瞬間瓦解。一時間,激發諸多社會矛盾和爭議。
區志偉對那次考察印象深刻。負責接待的一名內地負責人對考察團介紹,那個片區他們只用了40天就將原先居民遷走,讓重建項目得以啟動。
“我們當時的主席看到之后,回頭對我們的職員說,你們看人家,40天就做完了。”
新天地的40天搬遷速度,令區志偉震驚。“這讓我感到反思,特別是我也接觸過一些內地的項目,甚至連內地的同事也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在一個項目里,一定有大量需要解決的問題。”區志偉沉思。
同樣是香港背景來操盤,為何瑞安的新天地在上海暢通無阻,區志偉肩負規劃責任的項目,在香港本土反而爭議更大?這其中有何端倪?
他剖析了新天地之“快”,背后的隱憂:“為什么能很快地將大量問題妥協解決?因為時間緊迫,很可能當中會有一些不盡公平的地方,甚至可能有漏洞,就帶著差錯推進了。比如,賠償金是否可以公平地分給每一個人?是否考慮到他們的意愿?重建能否不僅讓未來的人獲益,還可以讓現在受影響的人,也能分享到重建的成果?”
“上海40天可以遷走住了幾十年的舊居民,但在香港,同樣的事情可能幾年都做不到。(香港)需要考慮平衡,給時間去讓人消化。”他詳細解讀,“因為香港的法律框架,不允許我們有任何疏忽。工作人員有時會不開心,因為時間拖得很長。但我們認為,將一些長遠的問題提前說出來,就不會把長期的矛盾掩蓋掉。”
他最終的評價,帶著一種審慎的智慧:“我相信香港政府有幾十年的重建經驗,從1988年成立土地發展公司,到2001年成立重建局到現在,即使盡力推進,項目也需要經過法律程序。你需要一些時間,去讓大家明白、了解、消化,才能做得更好。”
“我覺得這樣比較文明,對大家都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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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志偉
荔枝窩改造:他被村民貼“大字報”挨罵
“多少次迎著冷眼與嘲笑,從沒有放棄過心中的理想。”——Beyond《海闊天空》
整個采訪中,區志偉反復回到一個詞——“平衡”。這個看似簡單的詞,承載了他近四十年新市鎮開發到市區更新實踐的全部心得。
在對話中,朱順忠先生則提出了與“平衡”相近,但在內地更為普遍的措辭——“妥協”。
區志偉沉思后說,“其實妥協,是我正在學習的一個東西。但我認為,當一個社會越發展越成熟,應該多平衡而少妥協,因為妥協在我看來,可能意味著一方要遷就另一方。”
他進一步闡釋:“平衡,意味著我并非單純追求經濟利益,而是要平衡環境及社會利益,我們也不會單純因為社會利益就強迫改變經濟功能。如果因為有些人覺得舊的東西最好,使得我們只能保留,這樣的發展就會影響平衡。在不同歷史時刻,平衡點會移動,會根據歷史和文化因素慢慢改變。我們要有一點彈性,但在作出決定時,應該多傾聽并分析不同人提供的意見。”
這種哲學不僅適用于利東街,也適用于荔枝窩。
荔枝窩村新界沙頭角一個有著三百多年歷史的客家圍村,位于香港新界東北,沒有車路直達,最近的車路亦約有兩小時的山路步行距離,因為位處偏僻,長年未經開發,仍保存近四百年前的建筑面貌。
區志偉在離開市建局之后加入的非牟利團體,參與那里的保育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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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窩
他說:“以前在市區重建局工作,要收購人的物業,有點不好的說法,就是‘拿了人家物業’。雖然收購有賠償,而且比市價更高,但有人認為這仍是奪去人家的物業。荔枝窩的概念就比較崇高,因為是用租的形式,不過租金比較少,是象征式租金,但租了20年之后,就會將房屋完好無恙地還給他,而每一間屋,我們都投資數百萬元去幫他復修房屋,按照國家及國際最高的保育標準和指引去做,而且是完全業主自愿,我覺得這是良心工程。”
他原本預期,這會是廣受歡迎的事,“一定會廣受歡迎,好開心,好似救了他們”。
結果卻令他出乎意料:“到荔枝窩我都會發覺,因為不同的村民可能有不同的意見,或者有些利益關系,也會有不同意見,還有不同的壓力。”
最戲劇性的一個細節是:“如果你現在去荔枝窩,其中一個房間的外墻還有我的名字,在罵我跟我們的保育機構義務主席林超英,也包括村長。村長打電話給我說,區志偉,你的名字在我們村屋墻上的大字報上,我說沒事,我很榮幸。”
他解釋說,荔枝窩的業主大多是年紀較大的老人,平均年齡估計超過60歲, “他們的表達方式不同于網民,當年喜帖街項目,民眾會利用網絡和媒體平臺進行批評;但在鄉村,他們的方式有所不同,可能見面就直接鬧事,或者在村里寫大字報進行批評。”
但他說:“有人罵也有人贊。在荔枝窩,稱贊總比被人罵多。”組織找到香港賽馬會慈善基金,提供了接近5,000萬的贊助,用于保育和復修荔枝窩一些村屋。“荔枝窩有221間屋,但我們只完成了十幾間作為示范,這十幾間屋的示范意義在于,即使是一個更偏遠的村莊,我們也可以通過外來的幫助和資金、專業經驗,把村落保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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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振活力的荔枝窩。(圖片來源:漁農自然護理署)
因電影《歲月神偷》保下永利街:“這是個很大的教訓”
“你怪我不夠笑容,不懂跟風變通。”——謝安琪《獨家村》
在十幾個參與過的項目中,有些至今讓區志偉耿耿于懷。
上環的永利街,“這是一個很大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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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利街
永利街曾在1998年被劃定清拆重建,2003年開始啟動法定規劃程序。2010年初,因為任達華、吳君如主演,在永利街取景的電影《歲月神偷》在柏林影展獲獎后,因為電影在永利街取景,社會上突然間有要求全面保育永利街。
最終,香港市建局將永利街剔出重建范圍,以“原汁原味”保留全條街12幢唐樓,劃為“保育區”。
區志偉評價:“現在這個項目差不多完全支離破碎,用廣東話講,已經不像以前的面貌了。”但他并未完全否定這個項目,“在重建上可能不太成功,但在保育和歷史街區的保留上,做得比較好。”
即便如此,他從未想過放棄任何一個項目。“我啟動一個項目后,很少考慮中途放棄的可能性。”
他提到的另一個例子是觀塘市中心重建項目——市建局最大的重建項目,也是香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市區重建項目,1998年公布,2007年項目啟動法定規劃程序,至今19年,仍未完成,他以此證明“永不言棄”的精神。
“從1998年初公布,至今已經28年了,盡管面臨諸多困難,但普通香港市民在觀塘區并未放棄,市區重建局也未放棄。”
他介紹,觀塘項目的主體部分其實已經基本完成——住宅部分差不多蓋完了,交通運輸、商鋪都已提供。他強調總體規劃的重要性,用了一個英文單詞——“Master Plan”(總體規劃):“如果總體規劃做得,項目的進展就會朝著正確的方向,就像我剛才說的,要一路堅持下去,永不言敗,做到最好。”
“不搬龍門”:香港法治紅線的底線思維
“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王菲《暗涌》
區志偉從事數十年城市更新,與許多著名企業打交道,是否面臨過誘惑?
“沒有。”區志偉的回答干脆利落,“香港的制度下有一個平衡,即你有機會接觸到資金,但利益也會有其他的平衡因素,包括你的上司、同事都會互相監察。香港有一個制度,好多年前就已經建立,叫做‘高薪養廉’,公務員制度和國企制度,其實每個人的收入都不錯,而你的收入亦反映你工作的重要性,因此正職以外的收益都可能是不正當的及犯法的,所以其實不太有人會愿意冒險犯法,因為不僅會被解雇,還會失去社會名譽地位,甚至可能受到法律懲處去坐牢。”
他講了一個身邊案例:“市建局有個員工在市區重建項目宣布前得知消息,通知家人和親友搬進單位,希望騙取搬遷補償利益。這員工在2004年因此被廉政公署拘捕,最后告上法院,判監兩年半,這種懲處得不償失。這樣的規矩能教訓很多人,別想輕易犯法。”
他對法律紅線毋庸置疑,“香港的紅線就是法律,那條紅線、底線沒必要,也不可能被突破。因為當我們突破法規時,基本上就犯法了,根本就不能去做。”
但他同樣認為,法制可以有所改進:“在工作過程中,我看到有些法制不公平,其實我認為在制度上我們應該容許反映問題。法律應該隨時間發展或改善,因為可能我們今天認為公平公道的法制,在有些地方,其實是不適合、不適當的,就應該改善。”
他打了一個形象的比方:“有個說法,叫做‘不搬龍門’,即踢足球時,不能為了足球而移動球門,如果覺得球門位置不對,比賽結束后再改。如果大家同意改進法制,我覺得任何時候都有改良空間。”
采訪最后,區志偉說了一句很樸素的話:“我們背靠祖國,這是我們最大的優勢。希望將來能一直朝這個方向前進,也希望多與內地交流,獲取更多經驗。”
從一個差點被學校開除的頑童,到主導香港多個標志性項目的規劃師,區志偉的職業生涯,是一部香港城市發展的微觀史。他說的“平衡”,不是和稀泥,而是在高速發展沖動與社會多元訴求之間,找到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支點。
他那一句“不搬龍門”,或許就是香港這座國際都市最底層的法則:規則可以更改,但不能在比賽中移動球門。
訪問外記
區志偉除了正職以外,也在過去數十年,參與多個大規模的社會服務及教育機構的義務工作,作管理委員及董事,包括圣公會福利協會,圣雅各福群會,圣基道兒童院及基督教家庭服務處等,他也是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的校董及教會中小學校董,并在2023年底通過香港中聯辦,加入廣東省工程師建筑師規劃師志愿服務協會。他深信「非以役人、乃役于人」及「施比受更為有福」的道理,義務工作令他眼界擴闊,生命更加充實。他熱愛旅行,亦欣賞美食,也是一位馬拉松運動員,他覺得生活多姿彩,乃是實踐生命“平衡”的一個重點。
采訪:朱順忠
撰稿:許騰飛
攝影:曾秀萍
統籌: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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