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菜成世界非遺，真的是好事？

2025年12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將意大利美食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是全球第一次，一個國家的整體菜系獲此殊榮。意大利總理梅洛尼興奮地稱其為“最強大的形象大使”，數據也似乎支撐這份榮耀：那不勒斯披薩工藝申遺成功后，相關課程暴漲284%；某傳統種植法入選后，當地農旅規模十年漲了500%。

但熱鬧之下，爭議不小。作為一名在意大利生活學習的飲食文化研究者，我反而感到憂慮：當美食被制成“非遺明信片”，它可能正在脫離生活本身。

一、旅游城市的“復制粘貼”與本地生活的流失

在米蘭、羅馬、佛羅倫薩，處處是相似的“游客菜單”：大杯阿佩洛橙光酒、番茄意面、瑪格麗特披薩。它們精準投喂著外界對“正宗意餐”的想象，卻抬高了真正美食愛好者的篩選成本。

威尼斯Harry’s Bar創始人曾批評：“意大利菜不可能被概括為一個整體。”統一標簽削弱了北中南及西西里巨大的地域差異。為了迎合游客，博洛尼亞甚至批量生產起格子桌布和草椅的“傳統氛圍”；餐廳門口穿著廚師服搟面的老奶奶，更像是為鏡頭表演。本地五金店、維修鋪因租金上漲退場，民居變Airbnb，羅馬市中心15年人口下降超25%，佛羅倫薩不得不在50條街道禁開新餐廳。城市正在變成美食主題公園，而住在里面的人被迫離開。

二、“意式節儉”背后，被美化的苦難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看中意大利菜“時令、不浪費”，但歷史學家Alberto Grandi指出：所謂“意式節儉”，往往是數世紀貧困的傷痕。西西里“必吃”的Caponata（卡波納塔），如今是橄欖油拌炸茄子，最初卻是窮人用茄子代替貴族烤魚的版本。非遺濾鏡把這些“貧民美食”包裝成精致打卡項，粗糲的歷史感消失，變成安全、懷舊的消費符號。正如Grandi所說：“我們本可以展現真實的自己——苦難、智慧與應變的故事，卻選擇了明信片式的美好。”

三、“正宗”敘事，可能是一場美食民族主義

提到意餐，很多人想到披薩、意面。但這些極強地域性的食物，一旦被納入“非遺”與國家敘事，就容易演變成“什么是正宗”的身份構建，甚至排外。

Grandi有個挑釁觀點：“其實不存在正宗的意大利美食。”意大利菜本身是移民與融合的結果——阿拉伯人帶來柑橘與糖，奧匈帝國帶來面包，西班牙人帶來番茄（沒有番茄就沒有意面醬與披薩靈魂）。甚至意餐的“全球身份”，很大程度是在美國重組強化后，再反向輸入意大利的。

當“傳統”被神圣化，就容易滋生防御心態：意大利不少地區餐廳只做本大區菜，許多人對“ Ethnic Food（民族食物）”排斥，中餐常被標簽為“不健康、氣味重”。在意大利，你可以吐槽政府，但若在披薩放菠蘿、卡波納拉加奶油，可能引發“文化戰爭”。這種對“純粹”的執念，更像是全球化波動下的身份焦慮：人們躲進廚房，把食物變成圍墻。

四、非遺不是必需品，活著的飲食才重要

名廚Massimo Bottura說，意大利美食是“愛的儀式”，關乎記憶與聯結。對我而言，意餐最深的聯結，是周日去朋友家花3小時燉肉醬，或是上山用廢棄窯爐烤披薩野餐——簡單、新鮮、直擊人心。

當飲食被固化為可輸出的文化形象，它更容易傳播，也更容易脫離生活，變成旅游營銷工具，甚至區隔人群的高墻。對意大利，或許不需要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過度保護”；保持原有風格，任其自然演變，由做飯與吃飯的人自己訴說它的樣子，才是飲食文化最真實的活法。

你覺得，美食該被“非遺”固定下來，還是該一直流動變化？歡迎在評論區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