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古道旁，馬致遠故里建成韌性詩意鄉村

進入5月，山村里的備汛開始變得更加緊張起來，短波電臺隨時開著，儲水罐里要開始準備裝水，發電機要調試，倉庫的各種設備、食物、瓶裝水要更新……

北京西部的群山中，門頭溝王平鎮韭園村，京西古道旁的古老村落，元曲作家馬致遠故居所在地，村干部們每天都要檢查各種防汛設備和設施，同時接待往來的游客。

2023年的那場大水之后，村里重新修整山林和田園，建起了平急兩用設施，也建起了文化研學之地，把千年古道和詩人故里變成了古典又現代的山中小鎮。

永定河生態廊道。門頭溝區委宣傳部供圖

河流兩岸的麥田，在山谷之間重新生長

永定河流經千里，穿越太行山的群山萬壑，在京西門頭溝王平鎮沖出深山，在韭園村的腳下沖出一片小小的平地。80多畝的土地上，冬小麥一片青蔥，麥田中豎立著幾個巨大的牌子，上面寫著“古道西風瘦馬”幾個大字。

這里是京西古道西山大道的一側，過去數百年中，往來中原與塞北的商人們在京西群山中穿行，馱馬穿過古道與村莊，在青石路上留下深深的蹄窩。這里也是著名的元曲作家馬致遠的故居所在，700多年前，他在這座京西古道旁的山村里留下“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的詩句……

2023年7月，這片土地曾經被洪水沖毀，隨后，人們清理干凈砂石，重新平整土地，在秋天重新種下小麥，小麥破土而出，拔節抽穗，開花結實。當夏天將至，山里的人們在麥田間重新豎起招牌，用麥田中的音樂會招待遠近的客人。到了秋天，大片的向日葵則會在深山的河岸邊開出一片金黃。

河邊的一個山坡下，建起了一個古道集市，旁邊依著山勢搭了許多遮陽棚。每到節假日，有許多帶著帳篷的人在這里露營，和家人朋友一起漫步山河之間，沿著千年的古道穿過山間的村莊，和山里的人們一起在山水之間度過悠閑的夏日。

在王平鎮韭園村所在的溝域中，重建家園的人們同樣在追趕時間的腳步。河溝旁的道路、山坡上的民居，山里的果園以及這片家門口的田野逐漸恢復。而3年后的2026年，新的汛期到來時，當初洪水的痕跡已經漸漸被新的村莊和田野所替代。

2026年5月7日，門頭溝區王平鎮韭園溝域入口，永定河畔的麥田。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千年古道的旁邊，洪水刻印下共同的歷史記憶

韭園是一座山村，也是一條溝域。從永定河畔的山腳下，沿著京西古道一路進山，整個溝域分成了兩個小型的溝域，分布著8個行政村，韭園村是其中之一。同一個小溝域中，還有橋耳澗、東落坡、西落坡村，另一個小溝域中則有東馬各莊、西馬各莊、南港、東石古巖村4個村莊。

千百年中，這里的人們共同生活在同一個溝域中，留存著共同記憶。而洪水是山里人共同的記憶之一。

這些記憶，有些是無形的，它們成了村民口口相傳的故事，成了人們傳統而樸素的生活經驗。

還有一些記憶是有形的，銘刻在石頭上，成為這片土地的歷史。韭園村村委會的腳下，穿過山溝下的行洪河道，橋耳澗村就在河道的另一側，2023年的洪水中，過河的石橋被沖斷，人們在石橋的附近重建起一座鋼筋水泥的新橋，斷裂的石橋只剩下一半，石橋旁豎立著一座石碑，刻著石橋建設的故事。

石橋建成于清代同治十一年，也就是154年前。石碑記錄，就在建橋的頭一年夏天，山洪沖毀了進出橋耳澗村的橋，鄉民們捐款捐物，重建了石橋。

3年前，這座石橋再次被沖毀，只是這一次，重修的不只有石橋，還有整個溝域中的行洪河道。鋼筋水泥砌的新橋更加寬敞平坦，新建的行洪河道也更加寬廣結實。河道側面的石墻上分布著大小不等的排洪口，每隔一段設置一個不銹鋼的水位標志，上面有兩個水位線，低的一條線寫著“準備轉移水位”，高的一條線則標明“立即轉移水位”。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新修建的行洪河道中設立了水位預警標識。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在新的行洪河道，還有很多不同類型的預警設施，比如聲光一體化預警設備，可以主動監測水量、水位，同時通過聲光兩種不同的形式發出警報。村里還有多處設置了鄉村廣播，村委會的房頂上、電線桿的頂端、山溝的高處，有的應急喇叭下還有專門設置的電子屏幕……這些大喇叭連通市、區、鎮的應急系統，可以隨時發布各種預警信息。韭園村支委王志斌告訴記者，如果遇到緊急情況，這些大喇叭會不間斷廣播，村里的任何角落都可以聽到。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村支委王志斌調試應急通訊設備。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改造之后的房子，成平急兩用高地堡壘

在一年恢復、三年提升中，韭園村建成了新的河道、新的廣播、新的道路和房子，還有新的平急兩用設施。

2026年5月7日，門頭溝區王平鎮韭園村，路邊新安裝的應急廣播。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韭園村村委會位于一片高地上，小樓的一側建起了一棟小房子，這是一間應急小屋，小屋中常年存放著發電機、衛星電話、各種應急物資和救生物資。這不是僅有的一份，同樣的物資在村委會的倉庫中也有。村委會一層平時是村民活動的地方，有閱覽室、會議室等，寬廣的會議室改造成了演播室，一側鋪設了舞臺，常有各種演出。應急時，這里就成了安全的轉移安置點，拉開行軍床，隨時可以安置數十人。

2026年5月7日，門頭溝區王平鎮韭園村的應急小屋。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2026年5月7日，門頭溝區王平鎮韭園村應急小屋中的應急物資。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隔著一座矮山梁的西馬各莊村，一處高地上，曾經閑置的小樓同樣改造成了平急兩用的設施。平時，這里是一座匯聚傳統非遺民俗和現代時尚的鄉村美育館，可以接待來自各地的研學團隊和個體游客，也會舉辦各種演出。同時，這里也是西馬各莊的轉移安置點，倉庫里堆滿了應急物資和設備，常年有村干部管理和維護。

2026年5月7日，門頭溝區王平鎮西馬各莊，平急兩用設施鄉村美育館的一間倉庫里，放著各種應急物資。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洪水暴雨中，水電和通訊最脆弱，但也最關鍵。如今的平急兩用設施、應急物資中，各種型號的發電機、儲水設備、通訊設備是必備的應急裝備。“我們有光伏、柴油發電機，有大型儲水罐，有衛星電話和手臺，可以隨時聯系外界，短波電臺在緊急時可以提著走。”王志斌說。

這些建立在高地上的平急兩用設施，在門頭溝區一共有140座，它們被稱為“高地堡壘”，門頭溝區應急局數據顯示，到2026年4月，140座山區村居高地堡壘已全部建成投用，實現山區村居全覆蓋。各點位均配備發電、儲水凈水、應急照明、衛星通信等設施設備，可滿足應急狀態下72小時獨立運行需求。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工作人員在調試應急設備。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韭園村所在的小溝域，4個行政村共有650多位村民，常住人口350人左右，大多是留守山區的老人，4個村成立了一個聯合黨支部。而整個韭園溝域的兩個小溝域，8個村則成立溝域黨委，將溝域中的村落聯合起來，以整體的力量應對可能的自然災害。

不只是王平鎮，記者了解到，整個門頭溝山區，以溝域為單位的聯合應急和發展模式正在逐漸成型。每一處溝域中，一個個村莊都被連成一體，高地堡壘是每個溝域聯合防汛的核心，而完善的預警和應急響應體系則把一個個溝域連接成更大的整體。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新安裝的聲光電監測預警設備。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古老文化的印記，打開鄉村振興之路

新的模式，改變的不只是防汛，更是一個區域發展的路徑。

韭園村平急兩用設施的另外一側，一片高地上，一座老舊的院子被改造成了一個“元曲習研所”。這是一個占地800平方米左右的院落，中間是一片小廣場，兩側兩排青磚灰瓦的傳統民居，是原村集體閑置資產。礦場關閉之后，這里閑置了很久。

2024年，隨著溝域恢復提升工程的推進，這片空閑的場地改造成一座以“元曲”為特色的文旅研學基地，命名為“元曲習研所”，兩排平房變身為文化展館和互動場所。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元曲習研所，工作人員展示互動設備。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從“元曲習研所”下方的廣場開始，地面上、山墻上寫滿了各種古典詩句。習研所的院子里，鋼架支撐的透明頂棚上，掛著成排的宮燈和長長的條幅，每個條幅上都寫著不同的詩句。兩側平房改造的展廳中，有元曲歷史和文化的介紹。室內小舞臺上，大屏幕播放著元曲經典劇目。展廳中央還有各種電子設備，通過觸摸屏，游客可以參加各種和詩詞文化相關的互動小游戲……

經營這座習研所的是韭園村的“鄉村CEO”呂志富。

永定河穿越門頭溝山峽，一百多公里的河流兩岸留下了萬年農耕文明。京西古道連通中原與塞北，商旅往來之間，烽煙與和平交替，世代居住在河流與古道旁的人們，把記憶留在了山水之間。這些古典而又豐富的文化資源，隨著整個區域的提升與發展，成為鄉村產業新的基礎，尤其在那場洪水之后，進入了快速變遷的時代。

從習研所出發，沿著山路往上，一座古風公園臨溪而建。這里原本是附近村莊的垃圾場，改造之后，種滿了梨樹、楓樹，搭建起詩意的打卡場景。進入5月，滿樹潔白的梨花落盡，紫色和粉色的洋槐接踵而來，鋪滿了山坡，在山路兩側，開出了漫山的爛漫。

走過山村里的公園，一條小溪被高低不同的池塘攔住，一個新的村莊坐落在溪水旁，這里就是元曲作家馬致遠的故居——西落坡村。

“五一”期間，這條山路和山路上的村莊迎接了超過8000名游客。“五一”過后，仍然有游客往來不絕。走過一個個花團錦簇的院落，一級級小小的梯田上，櫻桃樹已長出顆顆碩果，但那些生長了數十年的老品種櫻桃樹上，黃豆大小的櫻桃已經開始變軟，成熟的小櫻桃落在地上，鋪成一地細碎的紅黃碎片。

重新整理的村莊，開始打造嶄新業態

山溪的盡頭是一個常年不竭的泉眼，泉眼名為“秋思”，上方蓋了一座亭子，泉眼旁邊就是馬致遠故居，那位700多年前的詩人曾經居住的地方。

故居是一座典型的北方民居，溪水流過門口，一座一米多寬的小石橋跨越溪水，跨過小橋，繞過一座馬致遠雕像和雕像后的影壁，就是一個傳統的北方四合院。寬敞的院子里同樣有一座雕像，峨冠博帶的詩人斜斜倚靠在一匹低頭吃草的老馬身邊……四面的房間里，布置著不同的展覽，展示著這位古典詩人的生平事跡和生活場景。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西落坡村，小橋流水旁的馬致遠故居。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小橋流水人家”，跨越數百年時間，依然保留著當初的模樣，就像這座深山里的村莊一樣，沿襲著數百年來的生活場景，山水不變，村莊也未曾變樣。

但它們又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洪水之后，重新整理的村莊里，多了許多時尚的元素。古老的石橋旁，人們用鋼筋水泥新建了更加結實的小橋。高大的香椿和柿子樹下，原本空置的院子，重新整理后，成了時尚的研學、休閑的新場景。沿著古道和村落，呂志富和同事們一起，在一座座閑置的民居中建起了文化小院，每個小院各有主題，如版畫、陶器制作、花卉米酒、讀書等。或者就地取材，用山中的特色和產品，重新開發新的文創；或者引入文化資源，和古道山村一起，形成了新的“王平古道印象小鎮”。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呂志富介紹村里的主題工坊。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這些新的業態和場景為尋幽覽勝的游客們提供了更加現代的服務，同時也為山里留守的村民們帶來了新的收入來源。來自門頭溝區王平鎮的數據顯示，通過盤活閑置房屋，活化歷史文化資源，韭園村等幾個山村已經帶動70余名村民就業，吸引社會資本9000余萬元。

一山之隔的西馬各莊，王平古道印象小鎮的另一半，鄉村美育館則已經成了周邊新業態的核心。經營者是新村民張爽，也是一位“鄉村CEO”。這個出生在王平鎮東石古巖村的年輕人，從2022年開始，回鄉創辦了第一家山村民宿，流轉空置的小學校舍、民居，重新整理古道山村閑置的資源，以文藝重造鄉村，連通溝域中的東馬各莊、南港、東石古巖村等，共同打造新的山村文化產業。2022年，第一座山村民宿開始運營時，門頭溝區“小院有戲”也剛剛開幕，在位于東馬各莊的小院中，現代話劇、時尚音樂和傳統戲曲同臺，在西風古道的山村里輪番上演。

如今，更多的業態正在建設成型，在鄉村美育館的旁邊，一個以傳統非遺為主題的街區已經建設完成，多家非遺文創店已正式開業。周邊的村落中，還有以文藝創作為主題的作家大院、以書畫為主題的藝術空間、以慢養為主題的古道元氣社……

詩畫鄉村的圖景，重造山村發展之路

當古典詩意與現代文明相遇，京西大山中，一個個山村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記者了解到，3年來，門頭溝區先后建立“京西衛士”保險保障體系、“安全夜校”安全教育品牌、“京西哨兵”監測預警平臺等，提升區域生態韌性，打造保障40萬居民安全的田園故鄉。同時依托豐富的文化和自然資源，重整發展之路，先后提升和打造“門頭溝小院”“小院有戲”“詩畫門頭溝”“鄉村CEO”等鄉村發展的品牌，創新發展模式，帶動詩畫鄉村和精品城市的發展。

2024年7月1日，京蔚高速百花山段正式開通，從西六環上高速，到京西百花山，40分鐘時間，穿越門頭溝區大部分絕美的山川河流，一路上都是風景與故事。

而那條在洪水中受損嚴重的國道，重新修整后，正在變身為新的風景線。《門頭溝區災后恢復重建整體規劃（2023年-2035年）》中明確提出，以109國道沿線和永定河文化帶作為帶動山區文旅產業融合發展的經濟引擎，構建“山、水、村、驛”4類景觀系統、18大山水人文場景、78個特色景觀節點，將109國道沿線風貌打造為讓人“慢下來、靜下來、愛起來”的全域風景道和京西生態文明窗口。

600多公里的河道兩岸，一個個溝域中，一座座村莊正在快速發展。在雁翅鎮田莊溝域，北京最大的旱作梯田和600年的古村落被重新整理，開發新的文旅產業。在王平鎮，京西古道和周邊古村落，以及山上的京白梨、大櫻桃，為村民帶來了更多收入。在龍泉鎮，700年皇家琉璃窯中，窯火重燃，生產車間變身文創園，成為全國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試點。在齋堂鎮爨底下村，600年的古村落里，“小院有戲”正在上演。而門頭溝傳統村落集中連片保護利用經驗，也入選住建部可復制清單……

2026年5月7日，北京門頭溝區韭園村，游客走過京西古道的標記處。新京報記者 王子誠 攝

3年提升，3年變遷，改變的不只有山區的生態與韌性，還有山鄉的未來。更多年輕人來到這片古老的群山村落間，和山里的村民們一起，開啟新的生活。在王平鎮，張爽正在聯絡更多愿意創作的文藝青年和非遺傳承人，在山村里打造自己的工坊，把研學和美育融為一體，改變著千年古道旁的山村和山村里的人們。呂志富正在挖掘更多的歷史文化，把傳承不絕的文明變成村莊致富和發展的資源，把“古道秋風”的詩人畫卷變成現代人的詩意和遠方。

新京報記者 周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