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2月,韓國統計廳公布上一年度新生兒數據:僅有24萬余名嬰兒誕生,總和生育率0.78,再次刷新全球最低紀錄。首爾清晨的大街依舊車水馬龍,卻很難看到推嬰兒車的年輕父母。就在十七年前的2006年,牛津大學人口學教授科爾曼拋出那句驚世駭俗的判斷——“韓國可能成為地球上首個自然消失的國家”。當年不少人覺得他危言聳聽,如今這一幕卻愈發像被嚴絲合縫的腳本。
聯合國把總和生育率2.1視作維持人口穩定的警戒線。低于1.5稱低生育,低于1.3則跌入超低生育深淵。韓國在1960年代還維持著5以上的高生育率,半個多世紀后卻墮至0.7—0.8之間,速度之快,連研究人口變化多年的學者也直呼“離奇”。對比之下,日本花了三十年才降到1.3,意大利更用了四十年,韓國的曲線用“垂直俯沖”形容并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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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會走到這一步?時間撥回1962年。那年樸正熙政府推出計劃生育,街頭掛滿標語——“兩個孩子恰到好處”“生多了只能做乞丐”。當時韓國剛走出戰后廢墟,糧食緊缺,政府擔心人多地少,于是從限制避孕藥到免費結扎“應有盡有”。政策見效,到了80年代末,韓國總和生育率降到2.1以下。問題在于,剎車踏下去容易,想停再起步卻難。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是第二記重錘。韓元暴跌,企業大裁員,終身雇傭制改為非正規工制。那一年畢業的大學生,被后人戲稱“IMF世代”。他們摸著口袋里的零散硬幣,在招聘會上排長隊也難求一職。“你看,這一輪只招兩個人,我們這一百號都在搶”,一位應屆生對旁邊的同學苦笑。就業不穩、房價飆升、學區競爭慘烈,婚姻與育兒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奢侈品。
有意思的是,經濟起伏之外,性別秩序的裂縫同樣致命。韓國表面現代化,高樓林立,骨子里卻保留著根深蒂固的男權傳統。家務勞動被視作“分內”,生兒育女成了女性的“本分”。曾有熱賣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被搬上銀幕,作者與主演卻收獲無數威脅電話,仿佛點燃了多年積壓的不滿。面對職場天花板與家庭枷鎖,越來越多高學歷女性選擇“先顧自己再說”,“丁克”“不婚”變成網絡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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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此刻急了。補貼、免稅、免費托育、提供月子房,全都端上桌。2022年僅現金獎勵一項就高達9400億韓元,效果卻不明顯。年輕人算得比誰都清:養大一個孩子,教育費用動輒百萬元人民幣起步,哪來的勇氣多生?補貼像杯速溶咖啡,提神一瞬,苦味還在。
當出生減少的另一面,是老人激增。2000年韓國進入老齡化社會;2018年,65歲以上人口占比越過14%,邁入“老齡社會”;預計2025年前后就會跨到“超老齡”,屆時五個人里就有一位老人。法國走完這三步用了一個多世紀,韓國只需不到四分之一時間。高齡化最迫切的問題是勞動力與社保。勞動力短缺迫使大企業加速引進機器人,甚至計劃從東南亞引進外勞。可與此同時,兵役人數連年萎縮,韓國國防部預測2036年現役兵力或跌破40萬大關,安全焦慮悄然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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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一步看,韓國并非孤例,日本、新加坡、中國臺灣也在同一軌道上滑行。差別在于韓國更“急”,國土有限,移民政策保守,政商結構對年輕人的分配優勢又不足。若不從住房、托幼、性別平權、勞動制度等根本點動手,單靠紅包雨換不來嬰兒潮。科爾曼口中的“自然消失”并非指疆土沉沒,而是指人口與國力被歲月悄然稀釋,終至難以維系完整的經濟與社會體系。
歷史的諷刺在于,60年前催人“少生”,60年后勸人“多生”,標語換了一茬又一茬,公眾情緒卻早已冷卻。人口學者強調,低生育是一種深刻的社會選擇,一旦成形極難逆轉。韓國能否在下一個十年間穩住年輕人的信心,還看政府愿不愿意為高房價、就業、育兒支持和性別平等付出真正的成本。否則,貧瘠的搖籃與人滿為患的養老院,或許才是那場“消失”預言真正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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