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不會讓經濟短期“狂飆”，但會長期徹底重塑社會，我們準備好了嗎？

導讀

AI技術雖具有顛覆性潛力，但短期內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仍有限。受“弱環效應”約束，一些難以實現自動化的任務成為限制整體經濟產出的瓶頸。在可預見的未來，經濟更可能呈現漸進式加速，而非爆發式增長。長期AI將重塑就業結構，改變收入分配格局，并帶來技術濫用和失控風險，應提前布局以應對這些挑戰。

本文為中國觀察智庫獨家約稿，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作者：仇心誠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助理教授

北京大學經濟政策研究所副所長

人工智能 (AI) 將如何重塑經濟格局？與以往歷次科技革命主要替代或增強人類手動任務勞動不同，AI革命正日益涉足人類智慧領域。如果AI能將無形的認知能力拓展至有形的執行時，也就是當它與機器人技術相結合時，那么原則上可能所有人類活動都在它的觸及范圍。

然而，歷史告訴我們應當保持審慎態度。過去150年來，美國的人均GDP增長率驚人地穩定，一直維持在每年2%上下。在此期間，人類經歷了一系列技術革命，例如電氣化、計算機的出現，以及互聯網的誕生。盡管這些創新重塑了各行各業的面貌，提升了生產率，但它們對總體增長率的長期影響都是漸進式的。每一次科技革命中誕生的新一代通用技術，其主要作用似乎并非大幅推高增長率，而更像是接過接力棒，別讓增長勢頭衰減——AI或許只是這場“接力賽”中的最新一棒。

這其中的內在機制體現了經濟活動中的“弱環效應”：經濟生產可被視為一系列相互關聯的任務鏈條，它的整體強度高低取決于最弱的那一環。因此，只要經濟活動中仍有某些任務超出AI的能力范圍，或AI無法高效完成，它們便會成為制約整體經濟產出提升的瓶頸。

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這意味著，即使AI能夠大幅提高某一單一行業——比如軟件行業的生產力，其對GDP的總體影響仍然有限，因為該行業在總體經濟產出中的占比僅為約2%，那么“弱環效應”便意味著總體收益的上限大致也就在這個比例左右。因此，AI驅動增長的關鍵在于破解系統瓶頸，即將越來越多的任務從“人工模式”轉向“機器模式”。

考慮以下三個場景來設想AI將如何塑造未來經濟：第一種假設是，總有一些任務本質上是人類的“自留地”，永遠無法實現自動化。第二種假設是，目前所有依靠人力完成的任務，將來終有一天AI都能勝任。第三種假設是一種中間狀態，即自動化比例穩步提升，但在可預見的時間范圍內始終無法完全替代人。

斯坦福大學經濟學家查爾斯·瓊斯和克里斯·托內蒂的一項最新研究發現，未來75年里，上述三種情景下的GDP增長軌跡呈現出驚人的相似性；只有在更長遠的未來，經濟前景的差異才會顯現出來。由于“弱環效應”，經濟并未出現爆發式增長，而是呈逐步加速的過程。

圖片來源：東方IC

以上研究表明，中期經濟走勢已基本確定，這就為應對更長期可能發生的深刻變革贏得了準備時間。在這段時期內，有三個問題亟需重點關注。

首先，最普遍的一個問題是就業。在這里，“弱環效應”也頗具啟發意義。2016年，被稱為“深度學習教父”的計算機科學家杰弗里·辛頓曾表示，未來不再需要放射科醫生，因為AI很快將在醫學影像解讀方面超越人類。但十年后的今天，放射科醫生不僅數量增加了，而且薪資也提高了。這是為什么呢？因為放射科醫生的工作內容遠不止解讀影像，還包括與患者溝通、同臨床團隊協作，以及將各種信息整合起來形成診斷。他們可以利用AI技術自動化完成醫學影像分析任務，進而提升了其他任務的邊際價值。

這正是勞動力市場中“弱環效應”的體現：一份工作通常由多項任務組成，當其中一項任務實現自動化后，其余任務便成了瓶頸，從而能夠獲得更高的回報。因此，AI對不同職業的影響是不均衡的：一些崗位將因“互補性”而受益，另一些崗位則因“替代性”而萎縮，此外還會有一些全新的崗位涌現出來。在AI實現完全自動化之前，緩解就業焦慮的關鍵應聚焦于機器難以勝任的薄弱環節——而這恰恰正是人類的價值所在。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第二個問題是分配，即如何分享AI做大的這塊“蛋糕”。從歷史上看，對大多數人而言，勞動力是主要的生產要素，收入來源于人力資本的供給。但如果AI大規模取代人類勞動，那些不擁有算力、數據和模型等AI相關資本的人，可能會在新的技術浪潮中被邊緣化。

第三個問題涉及人類本身的生存風險。一是AI工具濫用風險。隨著AI能力的不斷提升和獲取渠道的日益普及，應用AI工具的門檻正在降低，少數行為體可能造成不成比例的巨大危害。比如，不法分子可能利用先進的AI技術，開發出比當今任何已知病原體都更致命、更難檢測的病毒，導致災難性的后果。傳統上，像核武器這樣的最強大的破壞力量只集中在少數幾個行為體手中，然而先進AI工具的普及可能會使這種力量擴散到更廣泛的人群中。

另一類風險是對超級智能的失控。人類正在創造一種我們自身尚不完全理解的智能形式，這就意味著，這種智能形式可能會以人類難以預測或控制的方式行事。這些風險看似遙遠，但其潛在后果的嚴重性使我們不得不及早防備。

過去30年間，互聯網深刻地改變了世界。AI或許將以更大規模重塑經濟，但其影響要完全顯現仍需時日。不能僅僅因為目前尚看不到GDP的爆炸式增長就低估AI技術的價值。歷史一再表明，通用技術的經濟拉動效應往往需要數十年才能顯現出來。更重要的是，現在就應該開始行動，為應對巨大變革做好準備。這包括勞動力市場轉型、收入分配，以及對AI安全的投資。絕不能等到AI已經徹底改變一切時再采取行動。AI時代的最大風險，并不在于它的強大，而在于我們缺乏應對的準備。

圖片來源：中國日報

本文英文原版發表在中國日報國際版，原標題為 "No big bang"，點擊文末“閱讀原文”可查看。

出品：中國日報中國觀察智庫

責編：杜娟 付曉雅

編輯：張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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