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陽28.5億打造“高標準農田”，為何還不標準？

巧哥作為一個長期關注三農的人，對糧食問題尤其關注，這么多年來，在媒體發表的有關農田、水利、糧食等方面的評論在百篇以上。

今天巧哥就說說“高標準農田”為何不標準？

“高標準農田”，這五個字聽起來就讓人踏實。它本該是田成方、路相通、渠相連，旱能澆、澇能排，是咱們端穩飯碗的“壓艙石”。

可誰能想到，在“江西第一產糧大縣”鄱陽縣，這個“壓艙石”竟然能被偷換成隨處可見的“空房子”“銹機器”和“斷頭渠”。

5月6日，澎湃新聞以《不“標準”的高標準農田》為題，報道了這個全國超級產糧大縣，2017年以來投入28.5億元財政資金，建設了97萬多畝高標準農田，結果排查出446個問題，工程質量問題占了一半以上。

饒埠鎮的提灌站“能用的不足一半”，有的泵房建成五年連設備都沒裝，電線都沒牽過來；舒埠村的提灌站設備被扔在路邊生銹，承包商“跑了”；蔡家村的水渠因為設計缺陷“根本流不過來水”，數百米長的混凝土渠道成了名副其實的“面子工程”。

28.5億，這不是一筆小數目，這是老百姓的納稅錢，是國家用來筑牢糧食安全底線的真金白銀。可換來的卻是“空房子”“銹機器”“斷頭渠”，這哪里是什么高標準？這分明是觸目驚心的人禍。

看著那些細節，巧哥不禁要問：當年這些項目是怎么驗收的？驗收單上的簽字是誰寫的？

泵房建了五年沒裝設備，五年時間里難道沒有一個人去看一眼？

設備扔在路邊生銹，承包商跑了，就沒人去追責？

這不僅僅是在糟蹋國家的錢，更是在糟蹋老百姓對豐收的希望，糟蹋糧食安全的根基。

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而高標準農田是保障糧食安全的基石設施。如果這塊基石本身就不牢固，糧食安全還能有保障？

令人憂慮的是，這絕不僅僅是鄱陽一地的問題。這種“高標準”變“低標準”、“民心工程”變“民怨工程”的怪象，在全國多地都在上演。

2023年3月31日，《經濟》雜志刊發了《高標準農田為何變“低”了？》，文中提到有“贛鄱糧倉”之稱的南昌縣涇口鄉，村民紛紛抱怨“田間路都沒有硬化，全部都泥巴路，一下雨都沒法走”，“灌渠設計不合理，水溝也沒有清理，水都走不動，搞了跟沒搞一樣，浪費國家資金”。記者實地走訪發現，絕大部分田間道路都沒有硬化，部分灌渠內雜草叢生，有的田中鋪滿了紅磚塊和石頭——這樣的農田如何種地？在應家村，村民王喜的那句話更是刺耳：“差的地方非常差，干部就像老爺一樣，在家里玩，看都不看一下。騙到上面的錢就行了。”

這話說得直白、說得扎心，但說出了一個真相：在一些地方，高標準農田建設已經異化成了一場“騙錢游戲”。

人民網也報道了類似現象。重慶、山西等地群眾向“領導留言板”反映，已建成的高標準農田配套設施無法使用，影響糧食收成。記者調研發現，一些地方存在未按規劃建設、配套設施管護不到位、澆灌設備建而不用等問題。重慶市酉陽縣酉水河鎮洞口村，水渠排水不暢、無耕作道，致使部分水田撂荒，甚至數十畝永久基本農田成了“稻田蟹”養殖場，有的種上了柚子樹。

這種現象說明了一個事實：高標準農田不標準，不是鄱陽一個地方有，這才是最讓人擔心的事。

如果一個縣出了問題，我們可以說是那個縣的干部不擔當、不作為；但如果多個地方都出了問題，那就要反思，這究竟是什么原因？

為什么國家投入這么大力氣、這么多資金，到了基層就變了味？為什么“田成方、路相通、渠相連、旱能灌、澇能排”的美好藍圖，到了現實中就成了“雜草叢生、設施閑置、改種經濟作物”的尷尬景象？

這種“高標”淪為“低效”的怪象，是有的設計人員坐在辦公室里畫圖紙，對著電腦拉線條，根本不到田埂上走兩步、不到泥水里踩兩腳。水渠修得比田還高，水怎么流得過去？灌渠的坡降、走向、出水口的位置，這些都需要實地勘察、因地制宜，坐在辦公室里憑想象畫出來的圖紙，能修出好水渠來？

不少項目建成就了事，沒有移交手續，沒有管護經費，沒有責任主體。“重建輕管”，泵站壞了沒人修，渠道堵了沒人通，設備被盜沒人管，三五年下來，再好的設施也得報廢。有的提灌站荒廢了十多年，有的水渠從建成之日就沒通過水，這不是“高標準農田”，這是高標準浪費。

這次鄱陽縣被曝光后，沒有像某些地方那樣捂著蓋子、死不認賬，而是承認問題屬實并開始了整改，昌洲鄉鄉長親自去田里量尺寸、查路基，也提到了“必須嚴把質量關”。

這個態度是值得肯定的。但我們不能因為一個鄉長下了田，就覺得問題解決了。鄱陽縣有97萬多畝農田，光靠一個鄉長、幾個干部去量，能量得過來嗎？光靠人盯人，累死也盯不住。

要真正解決這個問題，防止“高標準”變成“高標準的形式主義”，必須來一場徹底的 “刮骨療毒” ，從制度上動刀子，從根子上拔病根。

首先，要把監督權真正交給農民。農民天天泡在田里，水渠通不通、泵站轉不轉、田埂牢不牢，他們最清楚。必須建立“農民監理員”制度，讓村民代表從一開始的設計到中間的施工再到最后的驗收，全程參與、全程監督，并且要有實實在在的簽字權和否決權。

沒有農民簽字的工程，一律不得驗收、不得付款。把評價器交到真正種地的人手里，這才是真正的“以人民為中心”。

其次，要實行終身追責制。這不是修個廁所、蓋個雞窩，這是關系國家糧食安全的戰略工程，每一分錢都是國家的、是老百姓的。水利部、農業農村部應建立全國統一的“農田建設黑名單”制度，哪個設計院出了餿主意，哪個施工隊搞了豆腐渣，哪個監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僅要清退出市場，更要追究法律責任。

哪怕過了五年、十年，出了問題一樣倒查、一樣追責，讓他們賠得傾家蕩產。只有讓那些膽敢在農田建設上動手腳的人付出沉重代價，才能剎住這股歪風。

最后，還要用數字化手段賦能監管。給每一個工程、每一座泵站、每一條水渠賦一個二維碼，群眾拿手機一掃就能看到工程信息、責任單位、舉報電話，發現問題隨手一拍就能上傳。

這叫“云監工”，讓監督探頭無處不在。財政資金流向哪里，監督的探頭就要照到哪里，不留死角、不設盲區。

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它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也不是寫在文件里的漂亮話。它是靠一寸寸堅實的溝渠、一座座能出水的水泵、一條條能走車的機耕道、一塊塊能長出糧食的良田支撐起來的。

如果任由“空房子”“銹機器”“斷頭渠”在田野里矗立，如果任由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在農田建設中蔓延，那么當旱災來臨、當洪水肆虐，我們所謂的“飯碗”就會變成一個盛不了飯的破碗。到那時，再多的追責、再多的整改，也補不回耽誤的農時、換不回減產的糧食。

鄱陽縣的教訓是一面鏡子，照出了高標準農田建設中存在的深層次問題。全國的產糧大縣不止鄱陽一個，問題也不會只出在鄱陽一地。那些還沒有被曝光的地方，那些同樣存在“斷頭渠”“空房子”的地方，是不是也應該自己照照鏡子、清清賬本？別等到媒體來了、問題曝光了，才手忙腳亂地去整改。

糧食安全沒有旁觀者，該查的要徹底查，該改的要堅決改，該問責的一個都不能放過。只有把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把每一寸田都建成真正的“高標準”，我們才能端穩自己的飯碗，才能在風浪來襲時心里不慌、手中有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