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跨越所有詞性的邊界，與具體的生命成長相連

當我們說起閱讀這個詞，你會想到什么詞性？我們的母語中文美麗可親，豐富多彩且多義多味。閱讀，我們可以賦予它多種詞性。

閱讀，可以是名詞（英語里的動名詞reading）。閱讀是一種能力、一種素養、一種習慣。閱讀，可以指代一種行為、一種生活、一種狀態、一種選擇。閱讀相關的一個名詞是“好書”。每一年度的“愛閱童書100”，從上千種新書中遴選出100本優秀童書，這份沉甸甸的書單標定了一種量大且質優的閱讀方位。每次年度“愛閱童書100”的發布，本身也是一場關于“名詞閱讀”的鄭重儀式。這100本童書外加10本教師用書，每一個書名都是一個名詞。借用入選2025年度教師用書的《眼睛只能看到心愿意理解的事：繪本故事讀寫七講》中的理念，閱讀和寫作一樣，閱讀這個名詞是關于感受、感知和感通的生命觀念。作為名詞的閱讀，核心在于發現和擁有——不是占有多少書籍，而是擁有被故事喚醒的可能。

閱讀，可以是動詞，關乎行動。動詞的閱讀，始于“翻開”的動作，卻遠不止于此，閱讀召喚著一系列的動作，比如：認知、體驗、思考、想象、理解、質疑、共鳴等。閱讀指向“成長”和“成為”。當閱讀足夠廣闊，孩子們會看見更為廣闊的世界；當閱讀足夠深入，書中的精神氣質會融入孩子們的生命，成為人格的滋養。動詞閱讀的最高境界或許是：它會改變我們“看”的方式，進而改變我們“在”的方式。真正的閱讀，絕對不是由考試成績、販賣知識等的功利驅動，不是被動的、靜止的接收，它指向建構行動的橋梁，也指向方法與堅持。閱讀不需要喧囂的表演，而需要沉靜的浸潤。閱讀不僅是一個人的行動，也是一群人同氣相求、共同進步的聯動。

閱讀，也可以是形容詞。當我們說“一個閱讀的人”，這是一種豐富、飽滿、總在成長的生命狀態。閱讀，是一種狀態、一種氣息、一種形容詞式的存在，它可以修飾我們生命的質地，并且本身會逐漸化為我們生命的質地。閱讀，是在養育一顆想要看見、想要理解和想要改變的心。而當我們說“一個閱讀的社會”，則還指向公共文化的厚度、文明的廣度甚至世道人心的溫度。

閱讀，還可以是一個連詞，既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關系，它既是個人精神世界的建構方式，也是一種與歷史、現在及未來發生連接的實踐。它還可以把我們與他人甚至尚未認識的自己相聯結。不同時空的人可以跨越各種隔閡，因有意義的閱讀而相識、對話、交流甚至相知相契——這是多么和睦美好的人間理想。可以說，閱讀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在于這種“聯結”。“愛閱童書”的評委們選書時其中一個重要的準則，也是討論這本書是否可以對讀者（包括孩子們和陪孩子閱讀的成人們）產生吸引，進而使書與人發生有意義的聯結。

關于閱讀的詞性，我們也可以換個角度思考，因為閱讀的詞性從來不僅僅是一個語言學問題，它和具體的生命成長密切關聯。它是名詞，因為我們珍視每一本好書；它是動詞，因為我們相信閱讀是改變的行動；它是形容詞，因為我們渴望讓書香成為生命的底色。而我很看重連詞這個詞性，某種意義上，閱讀最獨特的屬性或許就是具有吸鐵石的“磁性”。

閱讀最動人的特質就在于它跨越了所有詞性的邊界，它既是被挑選、被推薦、被捧在手心的“物”，更是發生著、生長著、創造著的“事”，而它最深層的磁性，在于對心靈的永恒吸引——如同地心引力般不可抗拒，又如磁場共振般彼此感應。我們說，知識能滿足我們對世界的好奇，理解可回應我們對意義的追尋，樂趣則給予我們純粹的身心愉悅。三者共同作用，可以形成一種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還想強調的是，閱讀的這種磁性，也體現于親子閱讀（成人與孩子共讀）的心靈共振和代際傳遞。閱讀的磁性是這個世界最溫柔又最堅韌的力量。它不喧囂，卻足以穿透喧囂；它不強勢，卻能重塑心靈的秩序，能夠給讀者的心底灌注一種讓他們敢于去改變和向光生長的力量，進而其生命也會產生一種磁場，去吸引和改變其他的生命。從英語詞匯來說，magnetic（有磁性的）和另一個詞magic（魔法）有時會讓我混淆，可能不僅是因為拼寫有一些相近，還因為我所理解的詞義內在有一些關聯：有磁性的，就是有魔力的。是的 ，閱讀可用磁性的吸力來創造改變的魔力。

說到這里，閱讀這個詞的意義仍然難以說盡，我現在所能概括的或許只有這么一句：閱讀，真的讓人深感——宇宙無垠、萬物可愛、燈火可親！

我想以一首匆匆寫下的詩歌結束這篇文章。我給它命名為《閱讀飛行》（閱讀的另一個動作是飛行），且把這段“飛行”心得分享給大家：

夜晚起飛，俯視窗外

大地上燈火可親

目送我們奔赴遙遠的別處

不管熟識還是陌生

飛機如一枚書簽閱讀夜空

漆黑的夜空并不空洞

無數不知名的星星轉動或漫游

刻錄各種生命的寂滅與生長

是永遠都讀不透的書籍

有多少秘密藏于宇宙

就有多少渴望生于心間

時常貼著舷窗冰涼的玻璃

尋找逝去的親人變成的星星

閃爍的星光或是他們笑臉相迎

但又總會讓人淚水盈盈

個體的生命自然會走向結束

而人生大書永遠有猜不透的結局

飛機如一支鋼筆在云層書寫

看不見的詩行起起伏伏

氣流顛簸阻擋不了飛行的高度

有時會瞥見其他機翼的燈光

偶遇給孤行者欣喜的慰藉

共同探索無窮盡的神奇

深夜降落，有地心吸引和燈火召喚

歸來也許不是抵達

無論在故鄉或是異鄉

都可能開始下一場出發

因為——

有多少秘密藏于宇宙

就有多少渴望生于心間

所以，請展開閱讀的飛行

能更好地看見燈火可親

看見萬物可愛，宇宙無垠

發現無處不在的磁性

它吸引你走近，靠得更親近

也會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

助你遠行，飛得更高遠……

（本文為作者在2025年度“愛閱童書100”發布會上的致辭，作者系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