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傳承人無償為村里婚嫁對歌助興 漁歌《圈套》融合Rap元素出圈

從無人問津到成為有譜系、有曲譜、有傳人、有陣地的國家級非遺，惠東漁歌扎根山海卻不局限于嶺南，近年來頻頻登上國內外大舞臺。

蘇美香(中)與學生們合影。　受訪者供圖

禁毒主題漁歌《圈套》。　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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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音藏著本真的文化根脈，南海之濱的惠東漁歌，是這片山海的印記，刻著疍家人千年耕海故事，也藏著嶺南非遺底蘊。惠東漁歌的根，在疍家人逐海而居的日子里。千年前，疍家人駕船海上謀生，漁歌隨潮聲飄散，無華麗修飾，卻唱盡勞作艱辛、收獲喜悅與漂泊溫情，伴著濤聲傳唱千年，成了漁民最貼心的慰藉。

時代變遷，機動漁船取代木船，現代生活沖淡傳統韻味，惠東漁歌日漸沉寂。年輕人遠赴都市，老藝人逐年老去，口傳曲調瀕臨失傳，險些被時光掩埋。還好，老藝人們守著這份念想，記誦每一句唱腔，即便年邁，仍在漁港哼唱傳授，用一生留住了這縷瀕危鄉音。這份守護從不孤單。當地職能部門將其納入非遺保護，深入漁村搶救整理瀕危曲調，搭建平臺，讓這漁村小調走出角落、走進大眾視野。

更令人欣慰的是，年輕人接過傳承接力棒，守著老調本心，融合流行元素、借短視頻傳播、進校園傳唱，為漁歌注入新生。從漁村隨口哼唱到國家級非遺，從險些遺忘到登上央視、亞運會、世博會舞臺，惠東漁歌憑堅守與變通，成為惠州乃至廣東的文化名片。如今，巽寮灣媽祖盛會上，漁歌如期響起，綿長婉轉，褪去滄桑、煥發朝氣，成為盛會標志，吸引八方游客赴這場非遺之約。

從海上唱和到校園傳唱，從老藝人傳藝到年輕人創新，惠東漁歌書寫了非遺傳承傳奇，也為嶺南非遺“活下去、活出彩”交出了答卷。它唱了千年，唱盡疍家耕海煙火與山海情懷；它活在當下，演繹著老文化的煥新之路，順著潮聲海風，將嶺南非遺魅力遠播四方。

老藝人留住漁歌根脈

與漁歌相伴練就即興編調填詞的本領 刻錄上萬張漁歌專輯免費贈送上門教學

南海潮起潮落，濤聲裹著漁歌在惠東沿海港灣飄了千年。惠東漁歌根植于港口、巽寮等沿海漁村，牽著疍民千年逐海而居的軌跡，藏著漁家最真實的煙火氣與心聲。

《惠東縣志》記載，惠東疍民先祖是宋代從閩潮遷來的“后船疍民”。他們無田無居、以船為家，逐潮而居、靠捕魚為生。茫茫大海上，勞作的孤寂與歲月的起落，讓漁歌成了他們最實在的精神依靠，心事與悲歡都融進了婉轉唱腔里。

“出海三分命，上岸低頭行”，老輩俗語道盡舊時漁民的艱辛。漁歌便是他們的心靈慰藉:豐收歸港時，調子輕快喜慶；風雨困海時，唱腔低緩悠長；婚喪節慶、祭拜媽祖，漁歌更是不可或缺，承載著族人的信仰與期盼。

巽寮灣漁業新村，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李卻妹向記者講述了與漁歌相伴的半生。1951年出生的她，自幼隨父母海上漂泊，8歲才上岸。海風漁火伴她成長，父母哼的《龍蝦歌》是她的啟蒙，漁家聚會的歡歌、臺風天的苦曲，都深深印在她心里。惠東漁歌最初口耳相傳，源于勞作、無固定作者與文字記載。耳濡目染間，李卻妹練就了即興編調填詞的本領，漁歌的腔調韻味，早已刻進她的骨子里。

69歲的省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蘇段，生于漁船、長于漁船，祖輩世代耕海傳歌。她14歲登臺，第一首歌是父親教的《打工歌》，道盡底層農人的艱辛。惠東漁歌以學佬話演唱，節慶祭祀皆是傳唱主場，夜里鄰里圍坐斗歌，便是漁村最濃的煙火氣。

惠東漁歌曾有高光時刻:1956年，港口歌手蘇墨水、蘇帶心赴京參加全國民間歌曲調演，獲高度認可并受國家領導人接見，讓這縷漁音第一次走出山海、走進大眾視野。榮光過后，時代浪潮改寫了漁歌的命運。疍民上岸定居，傳統捕撈場景消逝，漁歌的生存土壤日漸流失。改革開放后，外來流行文化涌入，年輕人外出務工，不愿傳承漁歌；不少學校也婉拒代表性傳承人入校，讓傳承之路更添阻礙。

更令人憂心的是，老一輩漁歌手日漸離世，精通傳統唱腔的傳承人寥寥無幾，村村聞漁歌的盛景不再，千年漁歌瀕臨失傳。平海籍傳承人李福泰對此痛心不已:“再不守護，老祖宗的漁歌就沒了。”他8歲隨外公學歌，親歷漁歌的時代變遷，祖孫三代堅守傳承。他自費刻錄上萬張漁歌專輯免費贈送，組建隊伍、上門教學，以一己之力守護鄉音。

正是李卻妹、蘇段、李福泰等老藝人的堅守，讓瀕危的惠東漁歌留住根脈、守住火種，為后續官方搶救保護打下基礎，讓這縷千年漁音得以續寫文脈。

保護工作常態化

卡帶錄下老漁民哼唱的原生態漁歌 開設免費傳唱班培養上百名傳承人

非遺要活下來、傳下去，離不開系統普查挖掘和官方用心守護，惠東漁歌的重生就是最好的證明。

惠東縣非遺保護中心主任廖志濤介紹，惠東漁歌的官方保護始于1979年。當時原惠東縣文化局響應國家民間文藝普查號召，組建普查小組，深入漁村、漁船尋訪老漁民，用卡帶錄下他們哼唱的原生態漁歌，再聯合本地鄉賢、文化學者解讀歌詞、記譜整理，將口口相傳的漁歌轉化為可留存、可傳承的文字和曲譜。

此次普查清晰呈現了惠東漁歌的特色:無樂器伴奏、人聲清唱，滿是漁家煙火氣；旋律融入本地戲曲和廟堂音樂，極具惠東特色；唱段多為上下呼應的短句，調子舒緩，襯詞與拖腔盡顯漁家生活氣息。此次共整理出29個經典曲調，為后續傳承打下堅實基礎。

進入新世紀，惠東漁歌保護愈發扎實。2005年，惠東縣文廣新局設立漁歌工作室，讓保護工作常態化、制度化；2007年，其先后獲評市、省級非遺；2008年6月，成功入選國家級非遺名錄，這千年漁歌終于迎來新生。

非遺傳承，關鍵在人。惠東漁歌的生機，離不開傳承人的堅守相傳。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李卻妹唱漁歌、傳漁歌數十年，創作傳授曲目200多首。她摸索出“專業創排+校園普及”模式，牽頭打造原創漁歌音樂劇《漁家》，讓漁歌走出漁村；同時深耕校園，開設免費傳唱班，培養上百名傳承人，讓漁歌種子傳到港澳廣深等地。

32歲的蘇美香是漁歌中生代骨干，跟著李卻妹學唱。她自幼受漁家婚嫁對歌熏陶，自然學會了漁歌，嫁回故鄉后，無償為村里婚嫁對歌助興，只想守住這份老傳統，讓漁歌留在百姓生活中。

老藝人守望、職能部門守護、傳承人接力，惠東漁歌擺脫失傳困境，從無人問津的山野絕響，成為有譜系、有曲譜、有傳人、有陣地的國家級非遺，讓千年漁歌在新時代越唱越響。

古老旋律唱出新生活

漁歌愛好者線上斗歌、隔空對唱 原生態漁歌《齊心協力創輝煌》登陸CETV-1

非遺從不是展館里的老物件，得活在當下、傳到百姓耳邊才有意義。千年惠東漁歌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守好老根、做好創新”，讓這門老手藝打破局限、永葆生機。

守好傳統才能談創新，這是漁歌傳承人的共識。傳承人李卻妹既原汁原味傳承《龍蝦歌》等經典古調，又結合漁家新生活，創作《黨的恩情》等新漁歌，守住老唱腔，唱出新生活。另一位傳承人蘇段熟稔20多種漁歌曲調，在堅守本真的同時悄悄革新:將演出服飾換成適配現代舞臺的漁家盛裝，還牽頭建了近500人的漁歌愛好者微信群，讓線上斗歌、隔空對唱延續漁歌的熱鬧。

如何讓老調子吸引年輕人、走出小圈子?這是今年4月惠東漁歌學術研討會上，專家與傳承人們熱議的焦點。

廖志濤直言:“光守老調子走不遠，要萃取經典曲調精華，改成年輕人愛聽的樣子。”他建議，將“龍蝦調”等易記旋律，改編成流行、民謠甚至搖滾風格，打造出圈曲目，用年輕人能接受的方式激活老非遺。

深耕漁歌創作多年的陳小澄(深圳市戲劇家協會會員、深圳東縱藝術團藝術總監)建議，拓寬漁歌邊界:推動其與交響樂、舞臺劇等融合，打破單一清唱模式，既留漁家本味，又提升感染力與市場競爭力。

想法落地才能見成效。這些年，惠東探索漁歌創新融合，成果頗豐。2021年，禁毒主題漁歌《圈套》出圈，融合傳統曲調與現代編曲，加入Rap元素，老唱腔配年輕舞蹈，實現題材與形式雙重突破。

創新從未止步。2024年，首部惠東漁歌劇《漁村里的故事》公演，斬獲惠州市群眾藝術花會戲劇類銀獎；2026年大年初一，原生態漁歌《齊心協力創輝煌》登陸CETV-1，以“啦噠啲嘟啲調”為基底，方言與普通話交替演唱，輕快節奏唱出惠東鄉村振興新景象。

平海漁歌藝術團團長李福泰認為:漁歌可改但不能亂改，要恪守“移步不換形”，守住老曲調核心與漁家韻味，再適度融入現代樂器和編曲，才能古韻新聲、薪火相傳。

惠東漁歌扎根山海，卻不局限于嶺南，這些年頻頻登上國內外大舞臺，彰顯非遺魅力。

國內舞臺上，惠東漁歌屢登大雅之堂:2007年亮相央視《民歌·世界》，2010年接連登上深圳文博會、省運會、亞運會、世博會舞臺，2019年李卻妹赴京錄制《中國民歌大會國慶盛典》，讓漁歌響徹全國。

對外交流中，漁歌成為文化紐帶:參演珠三角漁歌會，出版《東江漁歌》CD向港澳臺及海外傳播疍家文化。同時，“漁歌進校園”常態化，讓青少年讀懂家鄉文化、愛上漁歌，為傳承儲備新生力量。

長遠傳承需有規劃。惠東已明確漁歌大IP打造路徑，《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惠東漁歌保護利用發展研究報告(2020-2030)》提出，打造海上實景演出、科技劇場劇目及“一帶一路”漁歌音樂節，以多元業態放大非遺價值。

廖志濤認為，惠東漁歌已邁入新階段，未來要唱響大灣區、走向世界。他期盼兩岸文脈相融、鄉音共鳴，待團圓之時，讓漁歌跨越海峽唱響寶島，訴說同根同源的山海深情。

三言兩拍

守好老味道，惠東漁歌走出新路子

以歌為脈，以文為魂，一曲惠東漁歌，藏著半部疍家人的千年遷徙史，也寫著嶺南非遺的活化故事。從前，它是漁船上隨口唱的調子；后來，慢慢沒人傳了，差點就消失在歲月里。好在有人普查搶救、記在典籍里，傳承人一代接一代守著根，再加上校園里普及、舞臺上創新，還用心打造漁歌IP，讓它走出家鄉、傳到四方。惠東漁歌能重新活過來，靠的就是政府牽頭、傳承人守根、文藝界幫忙、校園育新人、市場來助力，大家一起發力，走出了一條共生發展的路。

它打破了非遺只靠封存、不重活化的老路子，守住了原生態的唱腔和骨子里的文化味道，又試著跨界融合、用年輕人喜歡的方式表達。這樣一來，既留住了疍家文化的煙火氣，又讓這古老的鄉音跟上了新時代的腳步，不再是博物館里擺著的靜態展品，而是能聽、能看、能演、能傳的鮮活文化。

策劃:劉岸然 謝江濤

本期統籌:劉輝龍 楊振華

本期采寫/攝影:南都記者 郭秋成 田飛

(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