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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老屋的瑣碎記憶
文/牟俊杰
我的童年時光,多半是在故鄉的老屋里悄然流淌而過的。那間老屋,像是一位沉默而溫柔的長者,靜靜地佇立在歲月的深處,珍藏著我孩提時代最溫馨、最柔軟的回憶。
老屋是奶奶曾經居住過的地方,一棟地道的榫卯木結構建筑,不知歷經了多少風霜雨雪。聽長輩們說,很多年前我們的家族在從前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日子,這老屋大約便是在明末清初的時候建造起來的。四梁八柱撐起它的骨架,質地堅硬的松木柱子,一根根粗壯筆直,如頂天立地的壯漢,沉穩地將整個屋頂的重量托舉在肩頭,扛起了那些年老屋和住在老屋的人經歷的種種風雨。
仔細打量老屋,能清晰的看到它的墻體,碩大的原木被加工成一塊塊木板,錯落有致的鑲嵌,木紋斑駁,仿佛鐫刻著時光的年輪。而房頂的椽子,則是先人將原木細細鋸成木條,再用鐵釘牢牢固定在屋梁上,最后覆上一片片青灰色的瓦。在那個年代,以木板做墻體算是頗為講究,工匠們先在墻體與柱子之間劃分出一個個單元,再在柱子相鄰的兩邊拉出深深的槽子,將改好的木板嚴絲合縫地插入其中。
從老屋的正面看過去,一扇小小的窗子則成了它最特別的存在,每當陽光攀爬上小窗,柔柔的光線便在屋內的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不過,地面不是水泥抹的,是由泥土夯成的,是幾代人的腳步來來往往踱成了如今的模樣,堅實,卻又凹凸不平,像一張被歲月揉皺了的舊紙。屋里的陳設更是簡單,只有奶奶當年陪嫁的箱子和柜子,還有那張靠在窗下的書桌。屋子整體雖然狹小,卻總被奶奶收拾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每次走進去,一股淡淡的木頭香氣,混和著奶奶身上特有的溫暖氣息,總能不自覺地讓人心安。
從老屋的大門往外望去,映入眼簾的就是那兩棵枝葉茂盛的柚子樹,像兩位忠誠的衛士,陪伴著老屋走過一個又一個寒暑。
每每春季到來的時候,柚子樹便會伸展開身體,貪婪地吮吸著春雨的滋養,嫩嫩的枝條會冷不丁地從蒼老的軀干中奮力掙扎著露出頭來,不多時便綠蔭濃密,遮天蔽日。就看著,花苞慢慢掛滿了枝頭,雪白的花瓣藏在綠葉之間,清香四溢。一些不知名的鳥兒會在樹梢上歡快地跳躍、和鳴,仿佛也在為這生機盎然的季節歌唱。
縱然接受過溫柔春風的輕撫,自然也少不了火熱夏日的舔舐。夏天的時候,老屋會用房頂的竹葉和柚子樹一同在風中飛舞,涼風夾雜著草木的芳香直撲面而來。這個時候,奶奶會習慣性地坐在木屋旁的小巷子里,那里有風穿堂而過,涼絲絲的。她一邊搖著蒲扇,一邊給我講述老屋的前世今生,還有她覺得有趣的許多鄰里的事。說著說著,她便率先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一樣綻開,但她手里的扇子卻從未停過,一下一下地為我驅趕著蚊蟲。
后來的日子里,我也漸漸長大,可對于老屋的記憶卻沒有絲毫減弱。我記得柚子掛滿了枝頭,那是我上學的時候;我記得老屋在大霧中隱去,那是它躲著我蒙上的蓋頭;我記得奶奶喊著“孫孫,來烤火,莫冷到啰”。那是她走后,我思念開始滋生的時候。
清晨,老屋附近的炊煙又開始升騰,我突然想起了那個畫面。遠遠地望去,裊裊升起的炊煙,飄飄散散地縈繞在青瓦、竹林、樹梢之間。老屋靜靜地立在濃郁的綠蔭之中,仿佛一位歷盡滄桑、清心寡欲的老人,不言不語,卻包容了一切。它被綠蔭護衛著、擁抱著,迎接著晨曦與落日,走過一個個平和而靜謐的日子。從老屋那扇小小的窗口,年年歲歲傳來悠然的天籟:春夜的蛙鼓,夏日的蟬鳴,秋風的雁啼……大自然的恩惠,和奶奶無微不至的慈愛,交織在一起,伴我度過了那段單純而美好的時光。
然而,歲月流轉,奶奶終究還是離開了我們。自她走后,老屋仿佛一夜之間就老了,墻壁上的白灰一片片剝落,橫梁也漸漸斷了支撐。它老了,老成我幾乎認不出的模樣。只有那兩棵柚子樹,依舊固執地站在那里,年復一年地發芽、開花、結果,仿佛在替老屋守望著什么。
如今,我每次回到故鄉,總會不自覺地站在老屋前,望著那些斑駁的木紋和殘破的瓦檐,心中便涌起無盡的思念與惆悵。
柚子樹還在,老屋也還在,只是它們舊時的模樣已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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