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板房夏天熱冬天冷,隔墻是木板,不隔音。她住那半邊,我住這半邊。晚上她翻身床板咯吱響,我聽見了假裝沒聽見。她咳嗽我也聽見了,有時咳得厲害,爬起來倒水,水壺空了,我把自己的水壺放門邊,不遞過去,怕她以為我有別的意思。早上水壺空了,第二天我又裝滿。
她姓王,大伙叫她王姨,食堂幫廚。面點她拿手,蒸的饅頭又白又暄。我的饅頭總是比別人多一個,她放碗架上,不說給誰的,我去拿的時候別的工友已經拿完,剩下那個就是我的。頭幾回我以為她算錯了,后來發現每回都有剩,知道她是故意的。沒謝過,謝了生分。
她有個兒子在老家讀高中,成績好,年級前幾名。她晚上不忙的時候看手機里的照片,兒子穿校服站在校門口,瘦高個,臉上長了不少青春痘。她把照片放大又縮小,反復看。屏幕的亮光映著她的臉,溝壑縱橫,像干裂的河床。兒子考大學那年她請了三天假,回來以后眼睛腫著。問她考得咋樣,她說考上了,一本。大家恭喜她,她笑了笑,眼眶又紅了。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那半邊打電話,壓著嗓子說錢夠用,別操心,想吃啥買啥,別省。掛了以后翻來覆去很久沒睡著。
冬天冷,板房四處漏風。工地上發了電熱毯,她不用,怕費電。我說毯子費不了多少,她說習慣了,不冷。手指頭凍裂了,拿膠布纏一圈,繼續干活。我去鎮上買東西,帶了一盒凍瘡膏放她門口,敲門回自己那半邊,隔著板子說王姨門口有東西。她開門拿進去,沒出聲。第二天早飯我的饅頭旁邊多了一碗小米粥,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
有回我發燒躺了一天沒上工。她敲門問要不要去醫院,我說不用。她煮了姜湯端進來,碗放在床頭柜上,站了一下,出去了。姜湯辣的,喝完發了一身汗。第二天退燒了,她把姜湯碗收走,什么也沒說。我也沒說謝謝。
工地結束那年,她兒子來接過她一趟。小伙子個子比照片上還高,穿運動服,干干凈凈的。王姨在板房里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手機,一個塑料袋里裝著凍瘡膏空盒子。她扔進垃圾桶,又撿回來裝進包里。她兒子站在門口幫拎編織袋,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她走了以后我在板房里住到工程收尾。那半邊空了,床板掀起來靠著墻,地上留著她用過的衣架、沒喝完的半袋洗衣粉。墻上貼著一張她兒子的獎狀,邊防證,揭下來膠印還在。晚上睡覺沒那半邊動靜,安靜得不太習慣。
后來去別的工地,食堂的饅頭老覺得不對味,不是硬了就是堿大。有一年冬天手又凍了,去買凍瘡膏沒買到。忽然想起她,想起那碗小米粥,想起粥面上那層米油,想起她端著碗的手,指甲縫里還有面堿,關節粗大,青筋凸起,端碗時微微發抖。
這輩子再也遇不著了。隔著那張薄板住了一年多,互不知道底細,不過問來歷。她蒸饅頭多給我一個,我倒水給她留一壺。她兒子考大學我跟著高興,她手裂了我買凍瘡膏。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兩個在工地討生活的人,你幫我一把,我幫你一把。不用說透。
那張薄板早不知道被拆到哪去了。我偶爾還夢見,夢見她在那半邊翻身,床板咯吱咯吱響。醒來屋里空空的,沒有板房,沒有工地,沒有她。只有窗外的風,吹著不知道哪里的落葉,嘩啦嘩啦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