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非洲薩赫勒地區蔓延的焦渴,到中東那片被烈日反復炙烤的荒漠,全球超過110個國家和地區的15億人口,正站在荒漠化這道“地球癌癥”的懸崖邊。而當你把視線轉向中國的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25個巨大的綠色同心圓在沙漠中鋪展,8000畝冬小麥在噴灌系統下拔節生長;3046公里的“綠圍脖”環繞著曾經被稱為“死亡之海”的流動沙漠;藍色光伏板在沙丘上鋪成一片,板下梭梭苗頑強挺立——這組對比強烈的畫面,讓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的生態逆轉,成為世界荒漠化治理舞臺上最引人矚目的“新疆樣本”。
但這個被《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秘書處認可、被世界工程組織聯合會評為“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的治沙模式,到底是其成功秘方全球通用,還是一個難以復制的“中國特例”?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只看沙漠變綠洲的表面光鮮,得掰開揉碎了看它背后的每一個齒輪是怎樣咬合轉動的。
解構“新疆模式”——一個多維驅動的系統工程
很多人都以為,塔克拉瑪干的“翻身仗”就是多栽樹、勤澆水那么簡單。實際上,“新疆樣本”壓根不是單一措施的功勞,而是一個整合了生態、經濟、社會多重目標的“系統工程”。這個系統能運轉起來,靠的是三根支柱穩穩撐著,缺了哪一根,整個框架都得散。
第一根支柱,是國家主導的頂層設計與重大工程。這事的開端得倒回到1978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剛起,一份沉甸甸的規劃就擺在了決策者面前:中國的西北、華北、東北地區正經受著風沙和水土流失的折磨,良田被吞,草場退化,連燒火做飯的柴禾都難找。國家下決心,要搞一個前所未有的超級生態工程——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這個工程一規劃就是73年,直接從1978年干到2050年,這決心和氣魄,當時在全世界都是頭一份。
工程就這么一期一期地干了下來,到2021年進入第六期工程的關鍵時期。2023年,國家更是吹響了“三北”工程攻堅戰的號角,瞄準最難啃的硬骨頭,打響河西走廊—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阻擊戰。到2025年,就在沙漠邊緣完成了近千萬畝的治理任務。到2024年11月28日,隨著于田縣最后一段沙漠鎖邊空白區治理完成,全長3046公里的環塔克拉瑪干沙漠綠色阻沙防護帶實現了全面“合龍”,世界上最長的環沙漠生態屏障正式建成。
這背后體現的,是中國體制在跨區域協調、長期戰略堅持、大規模人力物力動員上的獨特優勢。早期的三北工程資金緊張得讓人心疼,一期工程算下來,一畝地只有5塊錢,一棵樹苗只能攤到3分錢,但國家就是勒緊褲腰帶,咬牙也得把樹栽下去。這種“一竿子插到底”的政治決心,是很多地方想學也未必學得來的。
第二根支柱,是市場驅動的沙區特色產業。如果只是為了治沙而治沙,那這事恐怕堅持不了幾十年。新疆的聰明之處在于,它學會了把生態負擔轉化為經濟資產,讓沙子也能生金子。
光伏治沙就是個典型例子。在沙雅縣蓋孜庫木鄉西南側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區域,過去風沙肆虐,如今藍色光伏矩陣綿延戈壁,草方格鎖住流沙,梭梭林迎風挺立。中電建阿克蘇地區沙雅縣25萬千瓦光伏產業園區低碳新能源項目采用“光伏治沙+生物防護”模式,在光伏區內鋪設近2000畝草方格沙障,外圍打造100米寬梭梭生態林帶,形成綠化、降風速、固沙三位一體防護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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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項目年發電量約4億千瓦時,可基本滿足沙雅縣群眾一年的用電需求。板上光伏發電,板下治沙,項目治沙總面積達7750畝。更關鍵的是,項目建設期間累計吸納本地用工2000余人次,熟練工人日均收入可達500元,讓周邊農牧民在家門口吃上“生態飯”。
肉蓯蓉的種植也走出了生態富民的路子。在沙漠邊緣的防風固沙林中種植梭梭,再接種“沙漠人參”肉蓯蓉,讓當地人探索出一條生態富民之路。還有油莎豆,這種適合種植在干旱地區的“生態經濟雙優作物”,能改善沙漠土壤結構,修復生態,同時產生經濟效益。
產業收益反哺生態治理,形成“以治養治”的可持續循環——這是“新疆模式”能跑通的動力機制。
第三根支柱,是科技賦能的精細化治理與管理。早期治沙靠的是“人海戰術”,一鍬一土、一坑一樹,幾十載接力。現在完全不同了,從“粗放治沙”到“精準管沙”,科技的加持讓整個系統效率翻了幾個跟頭。
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兵團十四師二二四團,那里出現的25個巨型種植圈驚艷全網,總面積涵蓋1.2萬畝,主要種植冬小麥、苜蓿等作物。這些種植圈采用的是指針式噴灌機灌溉,由4名兵團人負責管護,每畝比傳統漫灌節水20至30立方米。每一個種植圈的大小、間距,都根據沙漠土壤肥力、風沙走向、水資源分布精準規劃,目的就是最大化利用水資源,同時抵御風沙侵襲。
要知道,塔克拉瑪干沙漠年均降水量不足100毫米,蒸發量卻高達3000毫米以上,水資源匱乏、土壤貧瘠、風沙大,是種植的三大死穴。兵團人用機械臂作“圓規”,精準勾勒出一個個同心圓,沒有一絲多余設計。這種技術手段,讓沙漠種糧從不可能變成可能。
還有智能種植機器人的廣泛應用,從民豐縣的“草方格沙障+生物治沙”,到墨玉縣的“蘆葦沙障+黏土固沙”,一系列因地制宜的治理技術,大幅提升了治沙效率與綠植成活率。
這三根支柱——政治決心、市場活力與科技智慧——在新疆這塊土地上緊密結合,才撐起了整個“新疆模式”。但這套系統工程,真能搬到薩赫勒地區、搬到中東荒漠去嗎?
復制的門檻——“新疆樣本”的全球適配性挑戰
話分兩頭說。“新疆模式”的成功,讓人眼熱,但真要把它搬到別的地方去,馬上就會碰上一堆硬邦邦的門檻。忽視具體國情與資源稟賦的“照搬照抄”,很可能會變成東施效顰,最后落個“水土不服”。
最根本的門檻,是自然條件的硬約束——水資源的絕對瓶頸。新疆治沙有一個很多人忽視的先天條件:它有相對穩定的高山冰川融水。塔里木盆地的人工綠洲主要分布在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周邊區域,這里能形成綠洲,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周圍雪山的存在。
反觀非洲薩赫勒地區、中東許多干旱地區,面臨的是絕對性水資源短缺。聯合國數據顯示,全球有超過9億人無法獲得安全的飲用水,而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情況尤為嚴峻。許多地方的年降水量可能還不如塔克拉瑪干,更沒有穩定的高山融水補充。大規模生態用水難以保障,這是最根本的復制門檻。
《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秘書處等機構發布的《2023—2025年全球干旱熱點地區報告》顯示,全球正面臨嚴峻的干旱挑戰,非洲部分地區正經歷嚴重干旱,東部和南部非洲超過9000萬人面臨嚴重饑餓威脅。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效仿新疆大規模植樹造林、發展農業,水資源這一關就過不去。
第二個門檻,是治理能力的軟約束——政府效能與執行體系。新疆治沙背后,是中國強大的基層組織能力、長期規劃執行定力。從1978年規劃三北防護林工程,一直干到2050年,這種跨越幾代人的政策連續性,在很多地方是難以想象的。
中國通過半個多世紀的防沙治沙實踐,為世界提供了荒漠化防治的三大成功經驗,其中第一條就是防沙治沙必須堅持生態與經濟并重、治沙與治窮結合。但這需要強有力的政府組織能力和執行力作為支撐。
對比之下,非洲“綠色長城”計劃雖然目標宏偉——要在薩赫勒地區種植長7700千米、寬15千米的植被帶,成員擴展至20多個國家和組織,目標是2030年修復1億公頃土地,封存2.5億噸碳,創造1000萬個綠色工作崗位——但在實際推進中,跨國家協調、政策執行、資金保障等都面臨巨大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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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治沙工程需要的土地權屬協調、跨部門協作能力,在不同的政治體系下差異巨大。中國能實現“五帶一體”的鐵路防風固沙體系,能完成3046公里的沙漠鎖邊工程,背后是一整套高效的組織體系和執行能力,這不是每個國家都能輕易復制的。
第三個門檻,是經濟與技術的啟動門檻——資本與知識的儲備。治沙初期需要巨額的基礎設施投資:水利工程、電網建設、道路修整,哪一項都不是小錢。新疆那些光伏治沙項目、智能灌溉系統、耐旱作物研發,背后都是大量的資金投入和技術積累。
《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的統計顯示,全球干旱造成的經濟損失每年高達3070億美元。到2050年,全球每4個人中就有3個人受到干旱問題影響。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的報告警告,如果不采取措施,到2035年,干旱問題造成的經濟損失將在現有基礎上增加35%,農業受到的沖擊最大。
在這種情況下,讓許多發展中國家拿出巨額資金投入長期見效的生態工程,確實是強人所難。他們更緊迫的任務可能是解決當下的溫飽問題,而不是為幾十年后的生態效益埋單。
更何況,新疆模式中那些核心技術——高效節水灌溉、耐旱作物育種、光伏治沙設備——很多都需要持續的研發投入和技術更新。許多發展中國家在資金與技術儲備上的不足,可能難以支撐如此系統性的長期投入。
超越模式:更具普適性的理念與工具共享
看到這里,你可能覺得“新疆模式”就是個特例,別人學不了。但別急著下結論,比具體工程模式更具全球輸出價值的,其實是藏在模式背后的系統治理理念,以及那些可以拆分開來、模塊化應用的技術成果。
首先要輸出的,是“系統治理”與“產業生態化”的思維框架。新疆模式打破了“為治沙而治沙”的單一思維,它展示的是如何將生態修復與糧食安全、能源轉型、民生就業協同規劃的理念價值。
中國林業科學研究院生態保護與修復研究所副所長吳波總結的中國荒漠化防治三大經驗中,第一條就是防沙治沙必須堅持生態與經濟并重、治沙與治窮結合。這種思維轉變至關重要——不是把治沙當成純粹的成本支出,而是把它看作能夠產生多重效益的系統投資。
“產業生態化”路徑展示的是如何挖掘干旱地區的獨特資源稟賦,發展與環境承載力相適應的綠色產業。光伏治沙就是典型案例:板上發電產生經濟效益,板下種植固沙植物改善生態,同時解決當地就業。這種“一舉多得”的思路,比單純的植樹造林更有吸引力。
其次要共享的,是可分離、可適配的技術與方案“工具箱”。新疆治沙的具體技術成果,很多可以作為獨立模塊被選擇性地引進和應用,不需要照搬整個模式。
比如高效節水灌溉設備,寧夏中衛研發的刷狀網繩式草方格比傳統的草方格固沙更省時省力,使用壽命能延長到5至6年。這種技術已經通過國際培訓班向東亞、東南亞、南亞等18個國家的34名國際學員進行推廣。
再比如耐旱作物種子,新疆研發的適合干旱地區種植的“生態經濟雙優作物”油莎豆,能改善沙漠土壤結構,修復生態。還有適用于偏遠地區的分布式光伏解決方案,這些都可以根據當地條件進行組合應用。
“一帶一路”框架為這種技術共享提供了平臺。自2019年以來,寧夏已成功舉辦7期荒漠化防治國際培訓班,成為中國向世界輸出治沙經驗的重要窗口。2026年4月舉辦的《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亞洲區域締約方國家報告能力建設活動暨荒漠化防治技術與實踐國際研修班,首次增設企業展示與實地觀摩環節,將節水灌溉、生態修復、鹽堿地治理、現代農業等硬核技術與成熟模式推向國際舞臺。
中國科學院新疆生態與地理研究所研究員雷加強在分享中國技術在非洲的應用實踐時,就以坦桑尼亞、肯尼亞等國的植被恢復項目為例,介紹了中國研發的耐旱植物引種、節水灌溉等技術如何幫助當地提升沙地植被覆蓋率。
中國科學院西北生態環境資源研究院研究員屈建軍認為,中阿在荒漠化防治領域合作空間廣闊。阿拉伯國家對防沙治沙技術需求迫切,而中國在治沙技術、材料和工程實踐方面已積累豐富經驗。機械化、智能化治沙不僅效率高,也更符合綠色可持續發展理念,這與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中推動高質量綠色發展的目標高度契合。
從“中國樣本”到“世界方案”的思考
回看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這場持續了四十多年的“逆襲”,從第一棵樹扎進沙里,到今天3046公里的“綠圍脖”、25個巨大的綠色種植圈、光伏治沙與沙產業并舉,這確實是個在特定條件下取得成功的復雜系統工程。它的完全復制存在現實門檻,但這不代表它的價值僅限于此。
新疆模式更深層的意義,在于它證明了大規模荒漠化是可治理的,并提供了“多目標協同治理”的成功范式。它給世界干旱地區帶來的最大價值,可能不是一套現成的操作手冊,而是一種希望——原來在如此惡劣的條件下,人類真的能夠扭轉“沙進人退”的被動局面。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套可供參考、組合、再創新的“工具箱”。這里有系統治理的思維框架,有產業生態化的實現路徑,有一系列可單獨應用的技術選項,還有結合本地實際的創新方法論。
2024年11月塔克拉瑪干沙漠鎖邊工程“合龍”后,中國被《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秘書處授予“防治荒漠化杰出貢獻獎”。這個獎項背后,是對中國半個多世紀治沙實踐的認可,也是對“新疆樣本”所代表的那種長期主義、系統思維、科技賦能治沙理念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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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話說到這兒也得保持清醒。沙漠變綠、變富,不代表風險消失了。水從哪來、怎么用、用多少,是新疆永遠繞不過去的問題。滴灌再節水,本質上還是在“吃”水;上游水資源一旦緊張,下游農業立刻受影響。再加上氣候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雪線變化、冰川退縮、極端干旱年份增加——這套系統未來還會面臨新考題。
所以現在國家在新疆強調得特別多的一句,是“在紅線內發展”:耕地紅線、生態保護紅線、水資源開發利用控制紅線。這意味著,再往前推一步,必須要算大賬、長賬,而不是看到沙子就想全改成農田,看到水就想全拉去灌地、搞養殖。這種克制,可能沒“沙漠變綠洲”那么吸睛,但對這塊土地能不能再撐幾十年、上百年,特別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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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克拉瑪干這場“沙漠翻身”,說它是奇跡不算過分,但它不是憑空掉下來的奇跡。它是無數人在風沙里一鏟一鏟填過來,在烈日下一個坑一個坑栽過去,在實驗室里反復試配土壤配方、選育品種,在鉆井平臺上對著上千度的地層一點點“啃”下去,換來的結果。
外面的人看,是“沙漠變糧倉”“外國人都驚呆了”。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工作的人,大多會說一句更樸實的話:就是一點點干出來的。
也正因為是一點點干出來的,它才扎實,才值得被當成一個長期工程繼續往前推。至于這套“新疆樣本”對世界其他干旱地區到底有多大參考價值,不同的地方或許需要不同的答案——有的可能需要整套系統思維,有的可能只需要幾項關鍵技術,有的或許最需要的是那種“人進沙退”的頑強精神。
你認為中國治沙經驗最大的可輸出部分是什么?是具體的節水技術專利,系統性的治理模式,還是那種把不可能變為可能的實踐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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