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克可以教會中國人什么? 胡二
1、問題的由來
19世紀后期,百無聊賴的駐印英軍軍官們發明了斯諾克游戲。在那之后不久,這種游戲就第一次傳入了中國。到了20世紀80年代,它再次傳入中國。
很多東西傳入中國都傳了兩次。我在20世紀80年代第一次接觸到尼采,覺得很新鮮。后來發現在那之前半個多世紀,迅哥就提到過他了。研究一下這兩次傳入之間在中國發生了什么,會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在第二次傳入中國的時候,中國人在小屏幕黑白電視里第一次看到了斯諾克球手們。他們一個個高大勻稱、風度翩翩;穿戴著西裝背心、領結和锃亮的皮鞋;姿態優雅地用一根球桿魔術般地自如控制白球和彩球的走向;一個球手擊球時,另一個球手就架著長腿安坐在場邊,褲線筆直,有時悠閑地點一枝健牌,有時喝水,但不是對著礦泉水瓶子喝,而是要倒在杯子里。當對手擊出好球,球手們會輕敲臺邊以示贊賞;如果自己犯規了,球手們會主動提示裁判;如果打出一個運氣球,還會向對手揮手致歉。這一切都讓那時的國人著迷,他們毫不猶豫地把這項運動稱為“紳士運動”。
那時的中國人對西方文明充滿著向往,當然,這也是第二次,而且很可能還會有第三次。研究一下在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間又發生了什么,也會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一夜之間,中國的大街小巷都擺上了凹凸不平的劣質球臺——凹凸不平既指臺面也指地面,如果后者坡度太大,就墊塊磚。無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們用長短不一的球桿(因為有時候長球桿會被墻壁擋住)擊打撞痕斑斑的圓球——事實上不一定很圓。球桿很不光滑,所以滑石粉是所有球房必備之物。講究一點的球房會放上煙灰缸,但多數時候地上會扔滿煙頭。
總之,紳士風度是談不上了,但球桿在斗毆的時候是很趁手的兵器。我本人就親歷過一次球室斗毆,起因是旁桌發出的噪聲太大。
很顯然,斯諾克在中國迅速地中國化了。事實上,這是所有傳入中國的東西的宿命,不管是斯諾克、足球、因特網還是馬克思主義。
很多人把“紳士”和“貴族”混為一談,但在它的發源地,這個詞代表著中間階層,而這個階層正是推動他們社會發展的動力所在。他們的理念、愿望、力量和傳統無處不在,事實上決定著他們民族的走向。考慮到英國在近現代對世界的重要性,這種紳士傳統事實上也影響著整個人類文明。
現在,若以球會而論,中國斯諾克運動的實力已經是世界數一數二了。但是,大多數國人對之的認識仍然停留在“我們在這里也厲害了”的層面。很少有人注意到斯諾克運動的真正可貴之處:規則和文化。
所有的競技都是游戲,所有的游戲都有規則和文化。2026年5月2日,斯諾克世界錦標賽半決賽中的一個場面,為我們提供了解讀斯諾克的規則與文化的一個經典機會。
這場比賽的雙方是中國球手吳宜澤和北愛爾蘭球手馬克·艾倫。在比賽第二階段的最后一局中,兩人不知不覺把所有的紅球都趕到了右下角袋口,紅球和袋口之間還停著一個黑球,擋住了紅球入袋的線路。根據規則,球手每一桿首次擊球都必須碰到紅球,但如果把黑球碰進袋口,就將被罰7分,而且可能給對方提供制勝的機會。
碰到紅球而不碰進黑球,對兩個職業高手而言毫無難度。于是兩個人你一桿我一桿,無聊的碰紅球表演持續了二三十分鐘。誰都不愿碰進黑球,而又誰都無法擊進紅球。眼看著另一場半決賽的球員都快入場了,裁判顯然很著急,觀眾也開始起哄,場面堪稱尷尬。這時候規則必須提供一種解決辦法,否則這場球打到明年世錦賽都打不完。
![]()
游戲就是博弈,而在此時,博弈已經不止于雙方球手,他們和裁判、觀眾形成了博弈的四方。可以說,斯諾克運動本身成為了博弈的第五方:這項“紳士運動”,必須以紳士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保障各方的利益。
2、個人價值
在具體解讀這個場面之前,先再說一點背景。
斯諾克是一項個人運動,通常沒有團體比賽,因而也就沒有團體隊伍。全世界的職業球員保持在128名左右,有職業球員降級或退出,才會有新的職業球員補入——這種狀況很像傳說中的圓桌騎士,那也是英國對世界文化的貢獻之一。
每一個職業球手都在不同的球會注冊——是球會,而非國家。例如英格蘭、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各有自己的球會,而沒有一個統一的英國球會。所以,當我們談論某一個球員所屬時,不會說他是英國球員,而會說他是英格蘭或者蘇格蘭球員。這次半決賽的一方馬克·艾倫就不是英國球員而是北愛爾蘭球員,雖然在地理和行政上,北愛爾蘭是英國的一部分。
再例如,當人們在歷數中國的斯諾克高手時,常把老將傅家俊計算在內。但他并未在中國臺球協會注冊,而是在香港臺球總會注冊的。
正如歐洲最早的大學是學生和教師自己的組織一樣,斯諾克的球會也是球員們的組織。僅僅是組織,而不是擁有。球員們通常只代表他自己,而不代表某一球會,更不代表某一國家。所以當他們得了冠軍,也很少會有在肩上披一面國旗的舉動。
這項運動體現的是參與者個體的價值,組織只是為了讓這種價值得到更好的發揮。這是斯諾克的所有規則中最基本的一條:組織為個體服務,而不是相反。
順便說一句,不光斯諾克如此,很多運動都是如此。例如英國之所以能派出4支足球隊參加世界杯,是因為他們有4個同級別的球會。球員的勝利當然能為組織帶來榮耀和效益,但所謂為國爭光,從來不是運動的宗旨,只是附帶的效應。
再順便說一句:我在斯諾克比賽中支持中國選手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們只代表他們自己,他們的成長是他們自己追求和投入的結果,因而是值得尊重的。而且,因為沒有國家隊,球員們是靠市場供養的。我們聽說過很多中國球手的家庭為他們傾力付出的感人或是悲情的故事。不管是否贊同他們的選擇,我們不必被動為他們支付費用,這一點更加值得尊重。
3、裁判
斯諾克的裁判是把“為xx服務”的理念貫徹落實得最徹底的。在比賽中,他們的工作就是不斷地撿球、擺球、擦球、報分、遞球桿、接球桿,接球桿的時候還要說“thank you”, 好像欠了球員三百吊似的。我總覺得最初的斯諾克裁判,大概就是由服侍英國軍官的印度仆人來充當的。
裁判的另一項工作是讓現場觀眾保持安靜——英國佬除了紳士傳統還有搞怪傳統,而隨著斯諾克觀眾席上的中國人越來越多,這項工作的難度也與日俱增。
斯諾克裁判在所有運動中最大限度地體現出了設置裁判的基本準則:裁判的任務是讓比賽遵循規則進行,而不是干預或決定比賽進程。也就是說,裁判是服務的,不能把自己當領導——人類文明的歷史多次證明,應該服務而把自己當了領導的,只會把事情搞砸。
在足球比賽中,裁判有可能錯判點球,或者把踢進的球給吹出來;而在斯諾克比賽中,再黑的裁判也不能把進袋的7分說成6分。所以,斯諾克的裁判大概是最不可能收黑錢的——人類文明的歷史再次告訴我們:規則越是明確和強大,腐敗就越不可能產生。也就是說,腐敗的天敵是規則,而不是別的。
不過,有的人覺得,既然大家都會加減法,斯諾克的裁判是可有可無的,這就錯了。當前述的那個場面出現的時候,裁判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在無聊的推球表演持續了一陣之后,裁判根據規則向雙方球員提出是否因構成僵局而重擺一局。吳宜澤顯然沒意見,而艾倫則拒絕了。
在這里,斯諾克的規則既規定了裁判的責任,也體現了對球員的尊重。
于是推球又繼續了一段時間,觀眾的不滿越來越明顯。這時一位裁判長或是比賽總監之類的人物出現了,和裁判進行了交流。也就是說,上級露面了。
上級很可能從更高的層面理解這個問題,例如比賽的沉悶會影響整個運動的聲譽。但他并未取代裁判作決定,而只是進行了提醒。這很可能是因為斯諾克的規則并未賦予上級們這個權力——規則的制定者們可能清楚,如果上級天然正確,那么所有的事情最終都會由最后那個上級來決定,而這是把事情搞砸的經典線路。
于是裁判再次和雙方球員商議,大意是你們必須在一定桿數內打破僵局,否則他就要行使強制重擺的權力。
于是艾倫作出選擇,主動把黑球擊進袋口。
在這個過程中,斯諾克的規則體現出了球員和裁判的平衡關系:當極端情況出現時,裁判有責任進行修正,但必須和球員有充分的溝通。如果更極端的情況出現,裁判擁有強制決定權,但仍然留給了球員選擇的余地。
總之,游戲要進行下去,但各方都會獲得足夠的尊重。因為這個游戲不是某一方的,而是大家的。即使是發明和操辦這項運動的人,也不能只管自己收割,而是必須讓所有參與者都在這項運動中獲益,才能保證自己的利益。
4、球員
艾倫之所以不愿重擺,是因為他領先30多分,如果重擺就歸零了。應該說重擺對他是不公平的,但比賽不可能這樣無休止地推下去。這時,就需要一個比規則更重要的東西發揮作用了:文化。
斯諾克的規則有一個幾乎無法彌補的bug:球員可以在規則范圍內使比賽變得很冗長。例如,有些球員會在已經確定輸球的情況下堅持不認輸,以無休止的防守消耗對方的手感。
“斯諾克”的本意就是“障礙”,球手在比賽中相互制造和破解障礙,是這項運動最重要的看點之一,所以規則要保護這項技能。但與此同時,前述的極端情況就難免出現。
所以,規則不是萬能的。很多東西要留給柔性的文化去解決。
在斯諾克文化中,雙方球員都負有不讓僵局無限延續的責任。這種責任往往以某種約定俗成的方式盡量公平分攤。如果雙方分數差距不大,重擺對雙方就是公平的。如果差距較大,有時候是局分領先的一方主動犧牲,有時候是本局分數落后的一方認為自己應該犧牲。如果裁判提出重擺,比分領先的一方有理由拒絕,但就因此承擔了打破僵局的責任。
勝利和美觀,從來就是競技體育中的一對矛盾。如果“丑陋的勝利”太多,這項本來就小眾的運動就有被觀眾拋棄的危險,而大多數球員都知道自己對這項運動的責任。
也就是說,斯諾克規則的那個BUG,可以說是個BUG,也可以說是為球員們的個性和風度的展示留下了空間。這就是這項運動之所以被稱為紳士運動原因之一。
回到那個場面,在裁判發出最后通牒之后,規則仍然給了艾倫兩種選擇:一是重擺,浪費他已得的分數。二是擊進黑球,把球權交給對手。如果對手不能一桿制勝,這時他領先的分數還能發揮作用。
艾倫選擇了后者。當然,這個選擇失敗了,但他至少行使了選擇的權利。
5、觀眾
除了棋類和射擊比賽,斯諾克的觀眾大概是所有運動中最安靜的了。通常他們只能在球手打出一個好球和一局終了的時候鼓掌喝彩。
但是從本質上講,任何競技體育都是為觀眾服務的,沒有觀眾的項目就會消亡——除非是在某個能無限砸錢的地方。
斯諾克的觀眾們是知道這一點的,但他們對此既不濫用,也不浪費。除了偶爾出現的異類之外,觀眾們也以他們的方式建立和維護著斯諾克文化。
在肖恩·墨菲和約翰·希金斯(我更喜歡按中國梗稱他為張海根)的半決賽中,墨菲一直使用能鎖死黑球的開球方式,這會把比賽拖入對他有利但零散冗長的局面。觀眾們覺得比賽不好看了,但他們使用了一種斯諾克式的方式來表達:在某次墨菲開球的時候,觀眾突然一起為老張加油。
在吳宜澤和艾倫比賽的那個極端場面出現的時候,觀眾們也是博弈的一方。他們顯然也不耐煩了,但他們選擇了另一種有趣的方式表達:他們為白球的滾動發出伴音,在白球碰到黑球的時候一起歡呼。這可以被理解為倒彩,但保持著禮貌,對球員的壓力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甚至制造出了一種歡樂的氣氛。但同時也提醒了球手和裁判:這樣下去不行。
觀眾的表現成為這項運動的一部分,而所有的運動都應該為觀眾的訴求留出空間——無視觀眾的表演是注定要搞砸的。
6、理性與開放
我們談論的這場比賽結束后,各界人士發出了自己的評論。
一些名宿提出了激烈的批評,例如有“斯諾克皇帝”之稱的亨德利說這是“斯諾克運動的恥辱”。他既批評了規則有漏洞,又批評了球員缺風度。大多數批評都是類似的:一方面指向完善規則,一方面指向維護文化。
討論都是講道理的。一方面,大家都肯定根據既有規則,裁判和球員都沒有做錯。另一方面,大家又認為規則應當改進,bug應該補救,以避免類似情況過多出現。
也就是說,這項運動體現出了它真正的可貴之處:理性和開放性。有這兩點,斯諾克就保留著延續和發展的可能。
事實上,那一局斯諾克世錦賽史上最長的對決之后,當值裁判馬上吸取了教訓。在之后的比賽中,只要一聞到僵局的氣息,他就不等一方領先而早早提出重擺建議了。這可以看作一個趣聞,也可能成為斯諾克文化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從一個細處體現了這項運動歡迎更新的生命力——如果總是“堅決不改”,就一定會堅決搞砸。
游戲是對一個民族最好的觀察角度。從游戲的規則和演進可以看出一個民族的性格和素質。中國人發明了圍棋、中國象棋和麻將,但是近代以來,對世界性的游戲,中國已經幾乎沒有貢獻了。
或者準確地說,有一些娛樂性方面的貢獻。以足球聯賽為例:曾有某一個年齡段的球員必須上場的規則,也有球場上不得露出紋身的規則。根據某些規則,贏球一方可能被判定消極比賽,還有可能必須輸掉一場比賽才能保級。
隨著中國球手連續兩年在世錦賽奪冠,可以預想斯諾克運動將在中國進一步形成熱潮。但是,斯諾克帶給我們的,不應該只是又一個局部崛起的自豪。比起在比賽中獲勝,產出規則和文化才是最為重要的:公平、嚴謹、包容、妥協、尊重和開放,歸根到底,就是理性。
或者說得通俗一點:講道理。
因為人類文明的歷史無數次證明:不講理,什么都要搞砸。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