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陣子,街上忽然多了一種說法,像春天里忽然冒出來的野草,綠得很快,也長得很急。你若不留神,腳下一滑,就會踩上一腳,還以為自己是走在什么新鋪的地毯上。
那說法叫做——“新中式”。
這名字倒是響亮,像一面剛刷過漆的招牌,遠遠看去,光鮮得很。只是走近了看,卻未必經得起細看。
可惜,世上的許多東西,本來也不靠細看活著。
前一陣子,有人興沖沖地說,奧斯卡金像獎上,某位外國演員——據說是邁克爾·B·喬丹——穿了一身“新中式西裝”,還“驚艷全場”,順帶“拿下影帝”。
說這話的人,眉飛色舞,仿佛那衣服是他親手縫的,影帝是他隔壁表親。
他說得越熱鬧,旁邊聽的人也就越點頭,點著點著,連自己也有些恍惚,仿佛這影帝的一半,是分到了自己頭上。
這情形,我見得多了。
那位穿衣服的演員,原本不過是去領個獎——至于有沒有穿那所謂“新中式”,且不論;即便真穿了,那衣服從哪來,怎么來,也不過是衣服的事。
可偏偏有人不肯放過,非要在那衣領上,掛上一塊牌子,上書幾個大字:東方美學。
這一掛,就不簡單了。
仿佛那一刻,不只是一個人在走紅毯,而是一個文明在走紅毯;不只是一個演員在領獎,而是幾千年的歷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燈光確實很亮。
亮到讓人一時看不清衣服原本的樣子。
有人說,那是“新中式立領西裝”。這話聽著就有些費勁,像是把幾樣本不相干的東西硬湊在一起,勉強成了一句話。
西裝是西裝,立領是立領,“新中式”又是另一回事,把它們擰在一起,倒像是廚房里剩下的邊角料,炒成了一盤“創意菜”。
吃的人卻不嫌。
反而吃得津津有味。
若是有人稍微多問一句,這衣服究竟從何而來,往往會招來一些不大高興的眼神。因為這問題,有點掃興。
其實,這衣服的來歷,并不神秘。
大約是從歐洲的軍服演變而來,后來到了東洋,成了學生的制服,再后來,又被某些人穿在身上,賦予了一層新的意義。
說它是“中式”,未免牽強;說它全然無關,也不盡然。
它本來就是一條路上走來的。
只是走到某一段,被人攔下來,立了塊牌子,說:“從此往前,皆歸我有。”
這牌子立得很巧。
既不需要考證,也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反復說,說得多了,就像是真的。
于是,“新中式”就這樣誕生了。
它不必有清楚的來龍去脈,也不必有嚴格的定義,只要能讓人產生一點模糊的自豪感,就夠了。
這種自豪感,不重,卻很輕便,像隨身攜帶的一面小旗子,隨時可以揮一揮。
尤其是在某些場合。
比如那晚的奧斯卡金像獎。
那本來是別人的舞臺,燈光、規則、評委,乃至掌聲,大多與我們無關。
我們坐在屏幕這頭,看得熱鬧,卻不在場。可人畢竟不甘心總是旁觀,于是便想出種種辦法,往里面擠一擠。
擠不進去人,就擠進去一點象征。
一件衣服,正好。
它不需要開口說話,卻可以被賦予許多話;它不需要得獎,卻可以被說成“贏了”;它不需要屬于誰,只要有人愿意認領。
于是,就有人高聲宣布:我們也在場。
這“在場”,來得輕巧。
輕巧到幾乎不需要付出什么。
不必拍出入圍的電影,不必拿出過硬的作品,甚至不必理解那套評選的規則。只需在一件衣服上做做文章,就可以完成一次“參與”。
這買賣,實在劃算。
若是阿Q在場,大約也會點頭稱妙。他當年不過是在土谷祠里轉幾圈,便能想出許多“勝利”的法子,如今這等高明的“借勝為勝”,想來更合他的脾氣。
有人說,這不過是“文化輸出”。
這四個字,說得很大。
大到可以裝下許多并不相干的東西。
一件衣服,只要被貼上這標簽,便仿佛肩負了某種使命;一條評論,只要帶上這口號,便顯得格外正當。
至于它究竟輸出了什么,往往不太有人追問。
追問,是一件費力的事。
不如相信來得省事。
于是,越來越多的“新中式”,在各種場合出現。
它們有的確實用心,有的不過是換了個扣子、改了個領口,就急急忙忙地出來認祖歸宗。認得快,忘得也快。
今天說是傳統,明天又成了創新。
說法多了,連“中式”本身,也變得有些模糊。仿佛只要帶點影子,就可以算數;只要有人愿意喊,就可以成立。
這讓我想起從前有人認親。
看見一個闊人,便忙不迭地湊上去,說是遠房的叔伯。至于中間隔了幾代,早已說不清。可只要對方不反駁,這親戚關系,就算是暫時成立了。
如今的“新中式”,也有點這個意思。
它到處認親。
認得多了,自己反倒像是個沒有來處的孩子。
可這并不妨礙它受歡迎。
因為它滿足了一種很微妙的心理:既想靠近世界的中心,又不愿承認自己的距離。
于是便在邊緣地帶,搭起一個小舞臺,對著遠處的燈光,自顧自地鼓掌。
掌聲久了,連自己也會相信,那燈光有一部分,是為自己亮的。
至于那位演員——邁克爾·B·喬丹——大約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一件衣服,已經在千里之外,被賦予了如此沉重的意義。
他走他的紅毯,領他的獎,說他的致辭,至多不過覺得衣服合身與否。
至于“東方美學”,大概不在他的臺詞里。
可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這個故事。
需要一個可以反復講述的版本:在那個光芒萬丈的舞臺上,我們也曾以某種方式出現過。哪怕只是一個影子,也要說成是一個身影。
影子久了,也就像了。
只是,像歸像,總歸是沒有骨頭的。
真正有骨頭的東西,往往不那么容易被看見。
它們需要時間,需要積累,需要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長出來。等到有一天,真的走上那舞臺,也許反倒不需要借一件衣服來說話。
可在那之前,影子總是更方便的。
方便到讓人有些依賴。
依賴久了,就容易忘記,自己原本是可以走過去的。
瘋人院里的人,若是聽見這等事情,大約也會笑一笑。有人會說:“這也算是個本事。”也有人會搖頭:“熱鬧是熱鬧,就是不大經得起冷。”
冷下來,是要想的。
想一想,那衣服究竟是誰的;想一想,那舞臺究竟離我們多遠;再想一想,我們究竟是在看一場戲,還是在給自己演一場戲。
若是想得太明白,反倒不大好過。
不如像阿Q那樣,輕輕一轉念,把別人的熱鬧,說成自己的光榮。這樣一來,心里便舒坦多了,連那點距離,也仿佛不那么重要。
只是,這樣的舒坦,總有些薄。
薄得像一層紙,一捅就破。
可在紙還沒破的時候,它確實能擋一陣風。
于是,人們便樂于在風口上,多貼幾層。
至于風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倒不必細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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