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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節日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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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流不貴滯
人是被無法流動的自己堵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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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了一整個春天成為自己。到了立夏,陽氣往外走,人也得往外走。走不出去的東西,會在身體里結成倦、結成困、結成對一切都提不起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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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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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頻頻發來消息,說她這兩天不想動,只想睡覺。最后補了一句:連小說都不看了,難以想象自己變成這樣。記憶里的她,愛寫小說,深夜里還獨自運營著新媒體賬號。她是我見過最有生命力的人。她的時間仿佛一條從不封凍的河,永遠在流動。但現在,河面突然停滯了。
前幾天,我因腸胃不適去看中醫。老大夫搭完脈:“氣貴流,不貴滯。”他解釋說,身體里的氣貴在流動,怕就怕堵住。堵在脾胃,就脹、就疼,就吃不下東西。我沒接話,心里想的盡是朋友那條消息。
老大夫說的是身體,我想到的是人的生命力。我們在春天積蓄了那么多:辨認自己,確認自己,把自己長成了一個形狀。這些東西堆在身體里。到了立夏,陽氣往外走,人也得往外走。可如果走不出去呢?
立夏古稱“迎夏”。天子率百官出城,向南而祭。走出城門,是迎接夏天,也是迎接自己那股必須向外走的力。那口氣堵在身體里,不往外走,就容易往里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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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體里有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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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說的“氣貴流,不貴滯”,說的是身體。朋友的消息擱在心里好幾天,我忽然覺得,人的生命力大概也像一口氣,春日里慢慢蓄滿,入夏后便要往外放。力氣總用不出去,最先察覺的不是大腦,是身體:醒著提不起勁,事情擺在面前也不想碰。古人似乎早就明白這種感受,立夏時觀氣、稱重、迎夏,都是在回應同一件事:滿則溢,不溢則堵。
1
盈盈春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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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蟈鳴叫,是立夏的第一候。
常在陰濕處鼓翅的小蟲,鳴聲略顯沉滯。蟲聲破土,古人從這微渺的響動里,聽出了陽氣盛滿、地氣升騰的消息。滿本無過,只是滿了,便再也無法向內收了。
立春破土,雨水發根,驚蟄抽芽,春分展葉,清明開花,谷雨結果。六個節氣下來,人把自己長成一個形狀。朋友就是那種長得極滿的人。認識她的時候,我正給蕭老師的傳統禮俗與歲時節日課程做助教。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下了課就追著老師或者我問節氣與物候的事。那時她正在寫一篇關于節氣的課程作業,初稿交了八千多字,遠遠超出規定字數。后來才知道,她深夜里寫小說,白日里泡在圖書館溫書,業余還獨自運營著新媒體賬號,從選題到排版,一個人包圓。有一年冬天,她甚至連續更新了二十天。問她累不累,說不累,有東西表達不出來,憋著才難受。那股勁兒滿得往外溢。
這樣的人,怎么就提不起勁來了?
答案,就在“滿”字里。春天積攢的靈氣和能量,到了立夏,便會化作具體的重量壓在身上。先民早有體會,于是選擇在立夏這一天“秤人”。現在南方很多地區還有此古俗:在村口掛起一桿大秤,男女老少輪流坐上去,稱的是體重,確認的是一整個春天的積蓄。那把秤稱出的,是人有多少本錢去揮霍這一個夏天。秤完了,人便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季的蓄滿,總算有了著落。
有了著落,便要開始做準備了。民間有一句老話:“立夏吃蛋,石頭踩爛。”蛋形如心,舊時人們認為吃了蛋便能補充心氣。立夏這天吃一枚蛋,人就有了腳力,有了身體的本錢,才好去踩爛夏天路上那些堅硬的坎兒。蛋吃進去了,那股從春天一路攢下來的勁兒,吞進肚子里,才算真正落到了實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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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脈無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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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知道幾斤幾兩,不等于知道該往哪里去。滿和堵之間,只隔著一道門檻:有沒有出口。春天可以只負責生長,一切向內默默積攢,不需要外顯。夏天就不同了。到了立夏,陽氣驟盛,萬物外放,人身體里的生命力必須往外走。可是,出口在哪里呢?
朋友老說她“不想動”,但我知道她的生命力不是消失了。只是四面都是墻,找不到一條往外走的路。曾經奔涌的去處,恍惚間全部堵死了。她也說不清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白天的時間被瑣事切成碎片,到了晚上坐下來,只余疲憊。偶爾擠出一點力氣寫出幾行,讀了一遍覺得不好,刪掉。再寫,又刪。日子久了,連寫都懶了。
想起老大夫說的話,我便去翻看了《素問·舉痛論》。書里有一句極要緊的話:“余知百病生于氣也”,接著歷數九種氣機失調,怒、喜、悲、恐、寒、炅、驚、勞,最后一種便是思,“思則氣結”。過度的思慮會讓氣堵在身體里,盤結成團,找不到出路。那些沒寫出來的小說、沒發出的推送、沒落地的想法,全堆在體內。越積越沉,變成悶,變成倦,最后化作對一切曾經熱愛之事的提不起勁。
氣堵住了也分兩種。一種是念頭打轉,停不下來也落不了地,屬于焦慮性的反芻。另一種是話已經成形卻找不到出口,有力想用卻四面是墻,屬于創造力的淤積。朋友是后一種,想表達的話在心里反復醞釀,開口之前便覺得無處可說,那些已經成形的東西始終找不到路,氣便在體內慢慢滯住。滯久了,便像泉眼被堵死,水不會消失,只會從別處沖出來,變成身體的瘡或心的病。
滿腹力氣含在體內,沒有一個方向可去。正如《古詩十九首》里的織女,“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縱有千般心事也只是“脈脈不得語”。古人在立夏的物候與儀式里發現了這種滿溢之后的凝滯。所以那一天,也找到了破解之法: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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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節氣里有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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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家在立夏這一天,另有自己的儀式:做立夏飯,走百病,系疰夏繩。氣走不通的時候,人需要先行一步。身體動起來,氣便跟著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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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迎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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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時的人們,在立夏日前后生火做飯或煮茶,稱之為“立夏飯”“立夏茶”。
在江南的鄉間,孩子們大清早便去鄰居家討米,去肉鋪要點咸肉,摘一把新熟的蠶豆,再去竹林里拔幾根筍。三五成群跑到郊外,搭灶拾柴,煮一鍋野米飯。有些地方則是各家各戶湊出赤豆、黃豆、黑豆、青豆、綠豆,五色合煮。米是新收的,豆是自家地里摘的,柴是路邊拾的。生火燒水,煙氣熏得眼睛發酸,待到鍋蓋掀開,米的糯香和豆的清香混在一起,咸淡深淺各異,卻是整個村子共同煮出來的第一口夏天。
還有些地方,鄉鄰互相收集各家米糧同煮成粥,不用自家的米,只取鄰家的,叫“七家粥”;茶也是如此,各家取了新烘的茶葉合煮共飲,叫“七家茶”,江浙一帶也稱“立夏茶”。“七家”二字并非實數,取的是鄰里諸家之意,說是吃了這粥、喝了這茶,鄰里和睦,才好齊心去夏耕夏種。
北方人家多做面食,又是另一番風情。立夏前后小麥灌漿將熟,北京海淀一帶有熬“百家粥”的習俗,以蘇家坨地區最為有名。各家各戶取出紅小豆、綠豆、小米等雜糧合在一起,村頭支起大鐵鍋,合力煮成,再一起分食。南邊叫七家,北邊叫百家,名字不同,但是心意相通:把各家的東西摻在一起,才算真正入了夏。
除此之外,家家戶戶還要做一件事,給孩子系上五色絲線,叫疰夏繩。五色取青、赤、黃、白、黑,對應五行。長輩在立夏這天清早起來,取出事先備好的彩線,細細繞過孩子的手腕系緊,有時還會在線頭打上小小的結,一結一祝,只是想把孩子好好護住,平平安安地過一個夏天。人們認為立夏之后暑熱潮濕,人容易生出疰夏之癥,飲食不思,日漸消瘦。一條絲線纏上去,便是把孩子的身體本錢護住了。暑熱將至,先把自己系住,那股氣才有地方去。
路不在南郊,在灶臺與灶臺之間,在田埂與門廊之間。動起來,才有風,才不會被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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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肅南郊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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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做的是生火做飯,天子做的是祭祀迎神。走的是同一條路,朝著同一個方向。《禮記·月令》里有一句記載,還原了千年前的迎夏畫面:“立夏之日,天子親帥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
南郊是朱雀之位,是夏天來的方向。夏在五行中屬火,方位對應南方,顏色為赤。《后漢書》的記載則更為具體:“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車旗服飾皆赤,歌《朱明》,八佾舞《云翹》之舞。”赤帝即炎帝,是南方之主;祝融為火神,輔佐炎帝司掌南方。天子面南而祭,是向這兩位神明鄭重報到:夏天來了,人間已經準備好了。
迎夏的隊伍浩浩蕩蕩。滿朝朱衣,赤旗紅馬,旗幟和車駕在晨光里連成一條流動的火焰,從宮城一直鋪到郊外。歌《朱明》,舞《云翹》,八佾成列,整支隊伍緩緩向前。百姓雖不在這支隊伍里,但城門內外站滿了人,仰頭看著這條朱色長龍往南而去。對普通百姓來說,這是入夏第一回見到這么盛大的儀仗,也是一年里頭一次,看見有人替自己往前走了。
氣走不通的時候,人得先動起來。身體走出去,氣就跟著走出去。古人的路,便是這樣走通的。
今天的人困在各種墻里,卻未必都是時間的墻。有些人時間有,力氣也有,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因為一旦走出去,那點東西就要暴露在別人眼前,被點贊或不被點贊,被看見或被忽略,被評價,被度量,被定價。出口本來是出口,走進公共視野那一刻,它似乎就會變成考場。于是,越來越多的人選擇留在原地,力氣憋在身體里,寧可在腦子里燃燒,也不往外走一步。
朋友困在房間里,小說在電腦里,賬號在手機里,四面墻圍住。迎夏的隊伍從她門前經過,密集的馬蹄聲穿過門縫,一陣緊過一陣。有什么動了一下,不是某個具體的念頭,是那股往外走的勁兒本身。太久沒有動過了,但聽見了。聽見,有時候就夠了。先承認那股力還在,先承認夏天到了——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古人在南郊鋪開一場盛大的儀式,不過也是為了做這同一件事:在季節的轉折處,認真地抬起頭,承認時間在流動,承認自己也得跟著流動。
迎是動身,接是承受。古人走出城門,是把那股盛極的力接下來,承認夏天到了,承認自己也得跟著動了。今天沒有朱色儀仗,但這件事本身沒有變。我們在春天攢了那么多,到了該拿出來的時候,總得先承認一聲。
從灶臺到田埂,從城門到南郊,立夏的儀式畫出了一條往外的路。儀式散場之后,身體里的力,終究要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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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命里有一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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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夏的隊伍散去了,南郊的祭火也熄了。天子回城,百官歸衙,秤人的大秤從村口撤走。儀式只是一天的事,活著是一整個夏天的事。那股一路攢過來的力,不能永遠停在城門之外。人終究要回到日常,總要為自己找一條路,把堵在身里的氣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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涓涓始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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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是盛的出發點,也是“用”的起點。
始,是剛剛開始的意思。一條小溪,水流還細,但已經開始緩緩動了。涓涓,那一點細微的流動感,正是夏天最該被看見的時刻。人們總以為用掉自己非得驚天動地不可,非得完成一件大事,交出一份說得過去的成果。其實不然。穿過一道窄門,或是一次偶然的動身,抑或是擱置了很久的一個念頭終于落了地,那口氣就開始流了。
想起朋友那條消息。她停止寫作,停更了賬號,覺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勁。倘若讓她重新開始,只寫一段很短的字呢?不為發表,不為讓誰看見,只為“我手寫我心”的那口氣有個去處。釋放自己的力氣,不必先尋到一個絕對正確的方向。先流出去,方向是后來的事。
古人早就懂得這個道理,所以立夏這天,頭一件事是吃進新物。一如立夏日的嘗新。各地時物不同,我老家是吃李子。青紫色的皮上掛著薄薄一層霜,咬下去,酸中帶一點澀,再嚼方能嚼出甜味。吞進去那一刻,身體便知道,新的季節來了,該換一種活法了。把先前的積蓄咽下去,化成夏天的力氣。用掉自己也是同樣的道理,把攢了一季的“知道”變成行動。哪怕很小,哪怕今天做的和明天要做的全不沾邊,吞咽本身就是一種松動的開始,涓涓者不必成江海,愿意改變,愿意流動就是了。
蘇州還有“立夏見三新”之說,三新為櫻桃、青梅、麥子,用以祭祖,也供自家人嘗鮮。常熟的嘗新更講究,有“九葷十三素”之說。各地吃進嘴里的東西各異,但都是把新的季節吃進身體里,讓身體先感知到變化。人們相信,身體感應了,人才真正能夠“知道”。
人用身體的動作,可以把看不見的力變成可感的經驗。今天沒有南郊的祭壇,也沒有村口的秤桿。寫一段生活記錄,走一條陌生的新路,拾起一件擱置已久的事,和古人走出城門是同一回事。氣從身體里慢慢發出來,便不再往里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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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終有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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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問我,用掉力氣之后,人會不會變得很空呢?
有一種空,是好的空。好比一只舉了許久的手,終于放下來,關節有那么一點酸,卻是輕的。積累了那么久那么蓬勃的氣,終于找到了去處,流出去了。
“悠悠”二字,帶著《古詩十九首》里那種拉得很長的時間感,悠遠而綿延。當力氣用出去之后,日子才會變成那個樣子,漫散開來,寬闊地流淌,不緊不慢。
歸,歷來被理解成回到原處。立夏之后的歸,另有一重意思。古人走出城門,往南郊祭完夏神,再折返回城。回來的人,腳步和去時相同,城門和去時一樣寬,唯有一件事變了:知道自己用過了。用了多少,還剩多少,夏天還有多長,身體里還有多少本錢可以繼續往外走,都有了數。立足于”用過”的事實,站著,腳下踏實。
整個夏天,人都在承受自己。承受自己的滿,承受自己的消耗,承受自己走到力氣盡頭時那一刻的茫然。立夏是入口,教人第一步如何邁出去;悠悠的歸,則是夏天為力氣安排的落處。用得盡的力氣,輕如歸途。拿了出來,有了著落,便是這個意思。
朋友后來告訴我,有一天下午,她把書架上的書都搬了出來,一本本擦過去,再重新歸置。不過兩三個小時的事,汗濕了半件衣服。做完之后,心里有什么松動了,說不清楚,只覺得胸口的氣散開了一些。
用一個下午整理書架,是歸。跑了一次許久沒跑的步,喘著氣回來,也是歸。給一位舊日的朋友發了一條消息,不知道對方會怎么回,但發出去了,也是一種歸。大的歸處、小的歸處,形狀各異,卻都是身體里的氣找到了出路。凡做完一件,總有什么松了,緩緩往外散去。
春天叩問“我是誰”,用一整季的生長辨認自己的形狀。夏天用行動回答”我能是什么”,把那個形狀往外推,與世界接觸。歸處不在任何答案里,藏在那些已經用掉的力氣里,在流出去了、再也收不回來的念頭里。
從涓涓到悠悠,是立夏給出的關于“用”的完整答案。始流是走出去,終歸是站定了。古人把春天吃進去,化作夏天的力氣;又把力氣拿出來,化作一整個季節里細細流淌的日子。用掉自己,不必成就什么,不必抵達什么,一絲一點地拿出來,身體里的那口氣就通了。立夏這一天,古人走出城門,吃進新物,給出的是節氣的儀式,也是盛極之后如何承受盛極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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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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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住在城東養病,正是低谷期。每隔一段時間,會坐車去城西,在一家小郵局里給自己寄明信片。寫幾個字,貼上郵票,投進信箱,然后回家等。
那些明信片寫的是什么,現在大多不記得了。有時抄一句詩,有時只是問自己最近吃了什么。但每次走到信箱前,那口堵在胸口的氣都會松一點。從城東到城西,并不算遠,卻是實實在在出了門,用了力氣,身體知道,氣便順了。抬起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那么遠的路。
后來,把這個方法用在了朋友們身上。
我一口氣買了二十多張明信片,采風時跑到各地的郵局,一張張寄出去。朋友們起初覺得莫名其妙,但每隔幾天又來問:怎么還沒到啊?為了取一張不知道寫了什么的明信片專程出門,為這件小事奔赴,收到的那一刻,氣也跟著松動了一下。
想起畢業那年,我們同在木鐸金聲下許愿,說以后要用雙腳丈量祖國的萬里山河。如今各自散落在不同的城市,有人還在寫,有人已停了很久,有人正在找回來的路上。山河依舊,夏日悠悠,明信片一直都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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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指導丨蕭放
內容顧問丨朱霞 鞠熙
指導教師丨賀少雅
公號主編丨所攬月
欄目責編丨張明慧
文案撰寫丨晏秋潔
圖文編輯丨石佳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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