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仁心，赤膽忠魂：祖父與紅十三軍渠口交通站的烽火傳奇

口述：葉冠棟

整理：葉曉林

作者葉冠棟祖父葉濱儒

我的祖父葉濱儒，1908 年誕生于浙江省永嘉縣渠口村。7 歲時，他踏入渠口初小求學，憑借自身努力，1919 年成功考入楓林高小。然而，家庭貧困如影隨形，僅讀了一學期，他便無奈輟學，轉而跟隨曾祖父研習中醫。曾祖父離世后，祖父子承父業，憑借勤奮與智慧，自學成才成為一名中醫。在那個動蕩不安、風雨飄搖的年代，祖父的成長軌跡，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中國農村知識分子在時代洪流中的典型命運。

解放前，祖父一邊經營藥鋪，一邊投身農業勞動，在生活的重重重壓下艱難前行。解放后，他迎來人生轉機，加入診所，成為專業醫師。1998 年 12 月 11 日，祖父在溫州市區安然離世，享年 91 歲。他一生忠誠正直，思想先進，心向光明，對舊社會的黑暗深惡痛絕。青年時期，他親眼目睹國民黨統治下的種種亂象：對外，面對列強畏縮不前，喪權辱國；對內，欺壓百姓，橫征暴斂，致使民不聊生。這一切，如同一把火，點燃了祖父心中的革命火焰，他渴望改變這黑暗社會，讓人民過上幸福生活。

胡公冕

一、結識胡公冕，踏上革命征程

1930 年，是中國革命史上至關重要的一年，也是祖父人生的重大轉折點。這一年 5 月，胡公冕受命奔赴溫州，擔任新成立的中國工農紅軍第十三軍（簡稱紅十三軍）軍長，領導浙南地區的革命斗爭。祖父通過表兄卓平西、表姐卓珠英以及陳叔平（胡公冕的同學，溫州知名紳士）等人的引薦，終于得以見到胡公冕，并真誠地表達了參加革命的強烈愿望。

胡公冕在詳細了解祖父的家庭背景和職業情況后，和藹可親地向祖父闡述諸多革命道理。他深知祖父身為自由職業者，帶有書生氣質，當下并不適合參與艱苦的武裝斗爭。于是，為祖父指明另一條革命道路：一方面，利用祖父的身份和職業優勢，為黨做掩護和聯絡工作，為革命活動提供便利；另一方面，設法滲入國民黨政府的經濟機構，為革命解決經濟難題。

祖父遵循胡公冕的指示，在卓平西的努力下，謀得原永嘉縣田賦征收處沙頭、巽宅糧庫臨時稽征員一職。這個看似普通的職位，實則為革命活動提供了重要保障。任職期間，祖父深知責任重大，殫精竭慮、千方百計，創造性地完成黨組織和紅十三軍首長交付的任務。他多次將征收到的銀元秘密轉交給紅十三軍作為活動經費，這些資金對維持革命運作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次行動發生在溫州朔門的一家南貨店——這家看似普通的商鋪，實則是紅軍的重要聯絡站。祖父冒著生命危險，將三百多銀元親手交到紅十三軍政委金貫真手中，這次成功的交接，為部隊解決了燃眉之急。

1930 年間，胡公冕隱匿在溫州卓珠英家中開展秘密活動，祖父也多次將節余的銀元送交給他以支持革命。每次交接時，胡公冕和金貫真兩位軍首長都會鄭重地囑咐祖父，敵人極其兇惡，言行必須萬分謹慎，時刻保持高度警惕。祖父深知危險重重，但從未退縮，始終堅定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二、身陷囹圄，堅守革命信念

1930 年夏秋之際，紅十三軍發起聲勢浩大的武裝斗爭，相繼攻克地主反動堡壘楓林鎮，并乘勝攻打或占領縉云、麗水、平陽等縣城。渠口村作為大小楠溪的必經之路，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通訊員汪瑞烈以及過往的革命同志經常躲藏在我家中，自此，我家成為地下聯絡站。這一事實，后來得到胡公冕夫人彭猗蘭的親筆證明，也被永嘉縣人民政府的正式文件確認。

為更巧妙地掩護革命同志并探取反動政府內部消息，胡公冕指示陳叔平為祖父謀取一個“白皮紅心”的偽鄉長職位。當時，國民黨當局未設鄉政府辦公樓，祖父只能在家中辦公，而家已成為紅十三軍交通站。他表面上為國民黨做事，實則以鄉長身份為幌子，既為往來同志提供安全庇護，又能及時獲取國民黨重要情報。以至于坊間流傳“樓上國民黨、樓下共產黨”，這從側面反映出祖父處境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不久后，國民黨當局以“通匪、資匪、窩匪”的罪名將祖父關押在溫州長達兩個多月。在那暗無天日的監獄里，因經常挖人心肝、剁人腦袋而“成名”的國民黨“殺人狂魔”吳萬玉，多次對祖父進行折磨和逼問，但祖父始終堅守信念，未透露任何關于革命的信息。有一次，吳萬玉拷問祖父：“你下屬幾個支部？”“支部”在本地方言聽起來很像“豬崽子”，祖父借此裝傻充愣，答道：“這個我不清楚，要問我家里的，母豬是她養的。”特務聽后大怒，將刑具狠狠砸在祖父肩上，祖父當場暈死過去。在當時的白色恐怖下，祖母和家里所有人都認為祖父難有走出監獄活下來的機會。

后來，經卓珠英和陳叔平全力營救，祖父才得以出獄。重獲自由的祖父并未被這次經歷嚇倒，反而更加堅定了為革命事業奮斗的決心。他深知，革命道路充滿艱難險阻，但只要心中有信念，就一定能戰勝一切困難。

三、紅十三軍困境求生，破局前行

1930 年冬季，國民黨大舉“圍剿”紅十三軍，紅軍糧食彈藥匱乏且孤立無援，武裝斗爭最終失敗。胡公冕下令隊伍化整為零，埋藏武器，有的回歸農田，有的避居他鄉。

國民黨重金懸賞緝拿胡公冕，他與劉蜚雄（原浙南紅軍游擊總指揮部參謀長）藏于垅岙溪深山，后經卓平西、卓珠英策劃護送，途中在樂清虹橋鎮被自衛隊查獲。經多方斡旋、擔保，他們二次化裝，由卓平西、卓珠英的母舅柯泰好護送至海邊，雇船從臺州返回上海，此次化險為夷保存了革命力量。

1931 年春天，為籌集革命經費，胡公冕派遣劉蜚雄、楊波來到溫州，由卓平西召集胡黃金、胡協和等 8 人，暗藏手槍，隱居在城中的卓珠英家。經過周密策劃，他們將城中最大地主諸厲生的兒子綁架到楠溪，藏在卓平西所在村子的陳時鏡家中。

不幸的是，計劃被壞人告發，反動政府派兵包圍陳時鏡家進行搜捕。行動失敗后，陳時鏡不幸犧牲。卓平西逃往上海，他的家被搗毀，財物被洗劫一空，全家不得不逃難，最后來到我家避居。

同年夏天，胡公冕又派遣劉蜚雄、雷高升、楊波等人來到溫州，他們先到五涑鳥老區召集紅十三軍的老干部重新組織武裝斗爭，同時與仙居方面堅持斗爭的一支部隊會合。然而，由于內部意見分歧，雷高升帶領一部分隊伍到永嘉、仙居邊界進行游擊活動，劉蜚雄則帶領五涑鳥等地的一部分隊伍，以龍潭坑為根據地，在永嘉、樂清方面展開活動。

那年冬天，胡公冕再次派遣陳全善護送卓平西前往龍潭坑，與劉蜚雄共同領導斗爭，并同時恢復我家的秘密聯絡站。祖父不僅為過往同志提供掩護，還借行醫之名，經常前往龍潭坑與劉蜚雄、卓平西等人直接聯系。同時，根據胡公冕的指示，經卓平西勸說，劉、雷兩支部隊重新匯合，共同進行斗爭。

巖頭事件舊址

四、巖頭事件：悲壯與不屈

1932 年春天，劉蜚雄、楊波接到指示，先后前往上海向黨組織匯報并請示工作，部隊交由雷高升和卓平西領導。同年五月，以雷高升為首的紅軍在永嘉、仙居邊境進行艱苦作戰，但由于彈盡糧絕，最后決定采取詐降策略騙取敵人的武器彈藥。

然而，狡猾的敵人卻在巖頭鎮以點名發放武器為名，集體槍殺了 20 多名干部和戰士；雷高升也被押解到溫州城中，最終壯烈犧牲。這就是震驚一時的“巖頭事件”，標志著紅十三軍主力的解體。

但巖頭脫險的紅軍并未被嚇倒。他們回到永嘉、仙居、縉云、黃巖的邊境地區，高舉紅軍旗幟，與國民黨軍隊進行不屈不撓的斗爭。在楠溪地區，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死了老雷，有平西；殺了家業，有中飛；打死黃金，有青枝。”意思是說，革命的烈火是撲滅不了的，敵人的殘忍只能激發群眾的更大義憤。

葉濱儒大學畢業證書

五、祖父善后，胡公冕再謀行動

當時，祖父得知巖頭事件的消息后，心急如焚，立即趕往巖頭。他一方面籌集資金幫助犧牲同志的家屬認領遺體并安葬，讓烈士們入土為安；另一方面打聽脫險同志的下落，為后續革命斗爭做好準備。

胡公冕在上海得知此事后，氣憤不已，隨即向黨組織請示，并于同年 7 月親自帶領溫州籍的黨員干部徐挽瀾、朱柱、徐象連、滕時順等人回到溫州。胡公冕將徐象連、朱柱留在溫州城中，專門負責國民黨浙保四團駐城中幾個連的“兵運策反”工作；徐挽瀾負責組織工作；卓平西則負責召集和指揮五涑鳥、港頭、西岸等地的紅軍指戰員。

胡公冕秘密前往卓平西家，但因鄰居告發，卓平西迅速安排他星夜逃至西岸村。同時，卓平西事先通知祖父以及金漢清、朱啟雄等人在龍河渡等候，將胡公冕護送至西岸卓珠英家。隨后，祖父與胡公冕共同商量，又將他護送至長垅山紅軍戰士金新科家居住。此處成為當時策劃和指揮行動的總部，胡公冕在此召開了紅十三軍指揮員的“兵運”會議。

金新科家舊址

在那段時間里，胡公冕等人的生活飲食基本上由祖父負責供給。有時祖父親自送去，有時則由金新科、金漢清等同志來取。一切計劃就緒后，胡公冕指示徐挽瀾等同志化裝進城，并囑咐祖父先進城，在東門擔任聯絡向導。他們約定在次日夜十二時舉事，里應外合，解放溫州城。

然而，不幸的是，在舉事前數小時，反動團部得到密報，下令緊急戒嚴，關閉城門進行大搜查。因此，胡公冕只得通知大家迅速撤退。同時，卓平西將胡公冕化裝后，由金新科家直接經信嶺向西步行，返回上海。

六、胡公冕被捕，革命火種不熄

不久之后，胡公冕在上海被叛徒出賣并被捕。胡公冕被捕后，黨組織又派遣劉蜚雄來到溫州，與卓平西一起重新組織武裝斗爭。同時，滕時順、徐伯鵬等同志也先后抵達，他們將根據地轉移到永嘉、樂清邊界的珠山、全安以及赤巖山一帶。

由于根據地轉移，聯絡點僅保留我家和卓珠英家，其余新的聯絡點都設在永嘉、樂清邊界。劉蜚雄改名換姓，裝扮成十足的書生模樣，在我家住了兩個多月。后來，據祖母回憶，當時我父親還在襁褓中，劉蜚雄經常抱他。白天，他經常在渠口村的路廊給群眾講故事、唱京戲，還到學校去講課，與群眾打成一片，無人察覺他其實是一位共產黨的領導。汪瑞烈、柯貴卿、卓清風等同志也常來向他匯報請示工作。

在這段時間里，劉蜚雄將散落在西溪一帶的紅軍指戰員陳時撓、陳光鋒等 10 多位同志召集到新根據地，共同進行斗爭。過往的同志經常潛伏在我家，祖母則負責為同志們燒飯，做掩護、轉移、隱蔽等工作。她一直堅持到 1934 年春天，當時樂清反動保安團聯合地主武裝對珠山、全安、赤巖山根據地進行了圍剿。紅軍英勇應戰，但終因寡不敵眾，根據地被破壞。柯貴卿、卓清巖、李永升、陳時傳等同志被捕入獄，而卓平西、劉蜚雄、陳時撓等同志則成功突圍。此外，卓平西的妻子以及長子卓力文，還有柯泰好的妻子等也被捕入獄。他們面臨著極端惡劣的困境，被迫亡命天涯。

紅十三軍軍部舊址

七、紅十三軍斗爭總結與后續抗日壯舉

浙南紅十三軍的武裝斗爭延續了 5 年之久。在這漫長的歲月里，由于當時反動勢力的強大和殘忍，數以千計的革命同志在敵人的屠刀下壯烈犧牲，數以千計的烈士家屬以及他們的親朋好友也受到株連，家破人亡。然而，同志們在黨的領導下，前赴后繼，英勇頑強地斗爭，他們的精神和業績可歌可泣，給浙南人民留下深刻印象。

1934 年，紅十三軍在白色恐怖下最終失敗，國民黨反動派及地主武裝變本加厲地鎮壓革命，大肆逮捕所謂“余匪”。至抗戰開始，國共第二次合作，共同抗日，釋放政治犯，被通緝的卓平西從西北歸來，曾與祖父、葉芳、陳明俊等人組織抗日自衛隊，開展抗日斗爭。后因內部組成人員復雜而以解散告終，祖父只得仍謀舊業，從事醫生工作。

祖父的一生，與革命事業緊密相連。他在革命道路上歷經無數艱難險阻，但始終堅守信念，為革命事業默默奉獻。他的故事，是浙南革命歷史的一個生動縮影，讓我們銘記那段波瀾壯闊的歷史，銘記那些為了國家和人民英勇奮斗的革命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