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前,大學同學鄭臨從重慶來我這邊玩。
前面幾天都挺痛快,最后一天坐公交,出了點狀況。
車過長江大橋的時候,他正靠著窗打盹。
忽然一下睜開眼,往窗外一瞄,整個人繃了起來,嗓子發緊地問我:
“這是長江?”
“是啊,怎么了?”我給他問得一愣。
“我要下車。”他猛地拔高了聲音。
“你開什么玩笑,大橋上哪兒停?”
他不聽,直接站起來,幾步跨到司機旁邊,拍著投幣箱說:
“師傅,停一下,我要下。”
司機頭都沒回,不耐煩地吼了句:“大橋不能停車,發什么神經。”
好在那會兒車已經過了正橋,正順著引橋往下滑。
不到兩分鐘,進站了。
車門彈開的瞬間,鄭臨第一個躥下去,沖出去幾步,蹲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喘氣。
我跟下去,見他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一層汗。
我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是搖頭,喘得說不出話。
旁邊就有一家肯德基,也到了飯點。
等他呼吸稍微穩了些,我拽他進去,點了兩份套餐。
他坐下灌了幾口冰可樂,捏著杯子的手才慢慢不抖了,臉色也緩過來。
“讓你看笑話了,”他把杯子擱下,扯出一點笑,“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我說這沒什么,純粹是好奇:“你這反應,是不是小時候被水淹過?”
他搖頭:“差不多,但不是小時候,是前年。”
我往前探了探身:“那你講講,到底怎么回事。”
鄭臨盯著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蹭了兩下,然后抬起眼。
他沒再磨嘰,直接講起了前年遇到的一件極詭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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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重慶有座石門大橋,連著江北和沙坪壩,我每天坐711路公交車經過那里。
那是去年四月的一個早上,車上人不多,十來個人。
車到下一站,上來一個和尚。
他朝車廂施了個禮,手里托著個黑缽,走到第一排乘客面前,嘴里念了句“阿彌陀佛”。
是來化緣的。
大清早化緣的和尚不多見,但車里坐的大多是去買菜的大爺大媽,都信這個,一個個掏了錢。
和尚走到我跟前,我摸了二十塊放進缽里。
坐我后面那個禿頂中年男人沒動。
他上下打量著和尚,冷不丁冒出一句:“怕是假的吧,哪有和尚一大早跑公交車上化緣的?”
和尚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一圈走完,和尚在下車前道了謝,說各位施主樂善好施,佛祖會保佑的。
人剛下去,后面那禿頭就叨叨上了,什么世風日下之類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車子又開了大概十分鐘,底盤突然咔噔一聲悶響,整個車身抖了兩下,然后慢慢往路邊滑過去,停了。
司機鼓搗了半天,鑰匙擰了好幾回,馬達干嚎就是打不著。
他扭過頭來,一臉疲相地說:“壞了,你們下去,我攔后面的711。”
車里一片抱怨聲,但也沒辦法,全下去了,站路邊等著。
五六分鐘后,又來了一輛711。
我們這邊司機沖那輛車招手,又指指我們。
對面那司機臉色不大好看,但還是把車停住了。
車里本來就擠得滿當當的,我們十來個人硬塞了進去。
我從前門擠上去的,就站在司機旁邊。
他四十出頭,臉色發沉,嘴里一直在嘟囔,聽著像是嫌我們占地方,票又沒買。
車子往石門大橋方向開,很快上了引橋。
我注意到司機一直在打哈欠。
一個接一個,嘴巴張得老大,腦袋還時不時往下點一下。
旁邊站著一個長發圓臉的女孩,二十出頭,她也看見了。
我倆對視了一眼,她朝我擠出一點笑,那種無可奈何的笑。
就在這時,車子正前方半空中猛地亮起一道白光,刺眼得很。
司機像是被嚇了一大跳,手猛地往左一打。
方向盤甩得太猛,輪胎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緊接著整輛車像瘋了一樣朝前沖去。
我聽見一聲巨響。
那是欄桿被撞斷的聲音。
然后,整個車身騰了空。
我感覺身體一下子輕了,和整輛車一起往下掉。
四周全都是尖叫聲,男的女的,然后是“砰”的一聲,我從頭到腳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碾過,緊接著,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02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里。
右腿打了石膏,胸口一陣陣地悶疼。
肋骨斷了兩根。但能動,還活著,這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其他人就沒這么走運。
那場車禍死了三十個人,十三個受傷。
我就是那十三個之一。
更怪的事在后面。
住院沒幾天我就發現,這層樓里住著的傷者,全是那天從第二輛711上轉過去的。
一個不差。
也就是說,死的三十個,都是原來那輛車上的。
這話是禿頭告訴我的。他就住我旁邊那張床。
“你聽誰說的?”我問他。
他靠過來壓低聲音:“李阿婆,警察親口跟她講的。”
我聽完沒太往心里去。這種事,聽著邪乎,但誰知道真假?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冷雨,入夜后雨勢也沒收住,噼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
大半夜我給這聲兒吵醒了。
睜開眼,迷迷糊糊往窗戶那邊一瞥。
窗戶開著,風往里灌,窗簾一鼓一鼓的。窗戶前面站著一個人。
是禿頭。
我腦子一下清醒了,渾身汗毛炸起來:“你站那兒干嘛?”
他慢慢轉過臉來。臉色白得不像活人,燈也不開,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我。然后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正常的笑,是一邊嘴角往上扯,眼睛卻一動不動,冷颼颼的。
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還是要帶我走。”
我沒聽懂。正想開口問,他身子一翻,整個人從窗口栽了下去。
我整個人僵在床上了,可能也就一兩秒,然后連滾帶爬沖到窗邊往下看。
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雨水打在背上,周圍一攤深色的東西正在慢慢洇開。
后面的事亂哄哄的。
醫生護士全來了,搶救了一陣,最后沒能拉回來。
這家醫院是二層樓。他摔下去的那扇窗,離地面撐死了不到四米。
他死后,醫院里的人私下都在嘀咕。三個想不通的點:
一,二樓能摔死人?二,好不容易從翻車事故里撿條命回來,轉頭就跳樓?三,尸檢結果更離譜,骨架全碎了,五臟六腑也爛得不成樣子,像被人從十幾樓扔下去踩過似的。
幾個醫生私下聊天,說這傷根本不像二樓摔的,但這話沒人敢往上報。
后來警察來找我,我把那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那句“還是要帶我走”,警察抬頭看了我一眼:“他說的是‘帶我走’?”
我說是。
警察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表情很不好看。
他們走了以后,我一個人躺床上想了很多。想了整整一夜。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冒出來:
會不會是那場車禍本來也帶上了我們,現在要把漏掉的幾個一個一個收回去?
但這也說不通。因為后面半年里,不管是我也好,還是另外十一個幸存者,都好好的,什么事也沒有。
我又想起那天早上車里那個和尚。
當時一車人就禿頭沒給錢。
他能從車禍里活下來,卻沒能從醫院里活下來,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講究?我弄不明白。
反正從那以后,關于石門大橋的怪事我聽了不少。
有一回,大橋附近的居民突然聽見橋面上傳來一聲巨響,咣的一聲,像什么龐然大物從高處砸下來。
動靜大到好幾棟樓的聲控燈全亮了。
好些人跑出去看,橋上什么都沒有,路燈底下安安靜靜的。
就在大家面面相覷的時候,附近幾十戶人家的嬰兒像被人按了開關一樣,幾乎同時開始嚎啕大哭,聲音又尖又慘,怎么哄都止不住,眼睛齊刷刷地望著橋的方向。
那種場面,在場的人后來說起來,后背都是涼的。
03
一年后的一個晚上,我開車回沙坪壩,路線避不開,還是得走石門大橋。
上橋之前拐進加油站加了油,又去便利店買了包煙。
開門上車,點火,習慣性往車內后視鏡掃了一眼。
這一眼掃過去,腳下剎車被我猛地踩死。
后視鏡里映出一張女人的臉,長發,白衣服。
我整個人彈了一下,頭往后一扭。后排真的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你誰?怎么在我車上?”我聲音都在抖。
“我要回家。”她面無表情,語氣很平。
能說話,證明是活的。
我稍微松了口氣,但心跳還在嗓子眼堵著:“你要回家應該去打車,我這是私家車。”
“我要回家,”她原樣重復了一遍,好像沒聽見我說話,“捎我一程。”
我腦子轉了一下:一個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亂晃確實不安全,大概是精神有點問題,送上門的麻煩,算了,就當做好事。
我重新打著車,往橋的方向開。
“你家在哪兒?”我一邊開車一邊問,眼睛不時往鏡子里瞥。
看著看著,覺出不對勁了。
這張臉我見過。長發,圓臉,二十出頭。哪兒見的?一時想不起來。
“地獄。”
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陰森森的。
我沒聽真,以為自己聽岔了:“地獄?你挺會開玩笑。我這車只到天堂,不到地獄。”
我說完干笑了兩聲,想讓自己松快松快。
她沒接茬,嘴唇又動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語:“地獄,橋下面就是我家。”
我嘴角的笑僵住了。
完了,八成是從哪家精神病院跑出來的,我心里這么想,嘴上沒說出來,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攥得發白了。
車繼續往前開。
我硬著頭皮找話:“我看你挺眼熟的,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見過,”她聲音還是那個調,不帶起伏,“711路公交車。”
我汗毛唰地立了起來。全身都麻了。
去年的今天,那輛擠滿人的711上,站在我旁邊的就是她。長發,圓臉,白衣服。
當時司機打哈欠,她還朝我笑了一下,那種無可奈何的笑。
那場車禍死了三十個人。
我不敢動了。不敢停車,更不敢再看后視鏡,整個人僵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攥住方向盤,指關節發白。
車子已經駛上了引橋。那個位置,我記得很清楚,一年前車子就是從這里撞斷欄桿飛下去的。就這兒。
“我到家了。”她輕輕說了一句。
我一腳剎車踩到底。停下來之后愣了半秒,猛回頭。
后排空了。
我轉頭看窗外。橋邊,一道白影閃了一下,就那么刷地沒了。
消失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一年前公交車墜江的那個點。
我渾身的毛孔都炸了。一腳油門轟到底,車子躥了出去,發動機的吼聲灌滿了車廂。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走過石門大橋。
04
鄭臨講完,把杯子推開,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臉上的那點血色還沒完全回來,瞳孔微微縮著,像是剛才那些事還在他眼前過。
我沒催他,讓他緩了會兒。
那起車禍報紙上登過,我記得,死了三十個人。但他后面說的那些。
禿頭跳樓、半夜巨響、嬰兒一起哭,這些東西我頭一回聽說。
他沒必要對我編這些。
我自己也走南闖北多年了,一個人是在編還是在回想,從他眼睛看哪兒、話在哪兒停頓,分辨得出來。
沉默了一會兒,我試著給他找個解釋。
我說車禍之后你應激太強,可能身體記住了某些東西,腦子反倒記不過來了。
至于那個搭車的女孩,會不會是你那天碰巧遇上了一個跳橋輕生的,你之前的恐懼把她和你記憶里的女乘客疊在了一起,所以產生了幻覺?
他搖頭,搖得很輕但沒猶豫。
他說如果只是想輕生,隨便攔個車都行,為什么非要上我的車?我那個是私家車,車門是鎖著的。她怎么上去的?
幾天后鄭臨回了重慶。
在火車站送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說了句不好意思這幾天給你添亂了。
我讓他別扯這些。他笑了笑,轉身進了站。
看著他背影往人堆里走,我站那兒心里就一個念頭:
這座城市我還會待下去,橋也還會走,但有些東西,我希望他回去了就能放下。
人不能被一件事活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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