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主如何解決油鋪停工伙計的安置問題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比任何一年都早。太皇河兩岸的樹葉子還沒黃透就被凍得卷了邊，一夜北風過去，落得滿地都是。

李守仁坐在太師椅上，手邊的小銅爐子里燃著上好的銀絲炭。他手里捧著熱茶，正瞇著眼聽窗外北風呼嘯的聲音。

他是這太皇河兩岸數得著的大地主，家里有地七百多畝，油坊、醬坊各一座，佃戶、伙計加起來百十號人。

李守仁對他談不上失望，但也說不上滿意，總覺得兒子身上少了那股子殺伐決斷的狠勁。因此家里大事小情，李守仁仍然親力親為。

更了不得的是，柳寒山還是強大地主丘家的幕賓，往來皆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李守仁雖是大地主，但在這太皇河一帶，比起丘家來還差著好幾個檔次。

另一個倚重的人是莊頭李大寶。這李大寶管著所有的田莊和佃戶，樣樣打理得井井有條。李大寶話不多，但句句實在，李守仁常說：“大寶說話，一句頂十句！”

正因有此二人，他才能穩坐釣魚臺，把這份家業守得鐵桶一般。

此時李守仁在暖閣里正要打盹，就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管家在門外通報：“東家，油坊李掌柜來了，說有要緊事！”

李守仁睜開眼，略一沉吟，說：“讓他到前廳等著，再去把繼宗叫來！”

李守仁披上襖子，慢悠悠走到前廳的時候，李繼宗已經到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不一會兒，油坊掌柜李山被管家領了進來。

李山進門先給李守仁和李繼宗各行了個禮，李守仁擺擺手說：“行了，別多禮了，什么事，說吧！”

李山搓了搓手，開口道：“東家，今年的天冷得太早了，也太狠了。今兒一大早我帶著伙計們榨了一批豆油，您猜怎么著？出油率還不到往年的一半！”

李守仁眉頭微微一皺，沒有說話。

李山繼續說：“往年這時候，雖說天也冷了，但作坊里燒著火，出油率雖說比春秋天差些，但也不至于差太多！可今年不一樣，這天冷得邪性，費了比平時多三成的柴火，出的油卻少了將近一半！”

李守仁端著茶碗，慢慢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問：“你是說，這活兒沒法干了？”

李山猶豫了一下，說：“東家，我不是說沒法干，是這么干下去太虧了！”

李守仁放下茶碗，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李繼宗，語氣平淡地說：“繼宗，你聽聽，這事你怎么看？”

李繼宗一直在旁邊認真聽著，見父親問他，略作思索便說：“既然天冷出油率低，燒柴又費，干著賠錢，那就先停了吧。等過了這段冷天，天氣回暖了再開工！”

他說完，看了看李山，又看了看父親，自覺這個回答合情合理。

李守仁不置可否，只是看了李山一眼。李山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

李守仁看在眼里，說：“李山，你先回去，讓伙計們把榨上的活停了，該收拾的收拾好，等我吩咐！”

李山應了一聲“是”，行了個禮，轉身退了出去。

前廳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李守仁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繼宗啊，你說停了，可你想過沒有，停了之后呢？”

李繼宗一愣：“停了之后？”

李守仁看著兒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停了容易，嘴皮子一碰就停了。可油坊里十幾個伙計，你讓他們怎么辦？”

李繼宗張了張嘴，一時沒接上話。

李守仁掰著指頭給他算：“今年夏天，張家敗落了，他家的油坊被咱們并了過來，人手也收了進來。如今咱們油坊一共有十五個伙計。要是現在就停了，伙計們這幾個月吃什么？喝什么？”

李繼宗低下頭，臉上露出一絲愧色。他確實沒往深處想，只覺著賠錢的買賣不能干，停了就完了，卻沒想到停了之后這十幾號人怎么安置。

李守仁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還有一樣，油坊停了，鋪子里賣什么？總不能現從別人家進貨吧？這一冬的生意就全丟了！”

李繼宗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額頭微微滲出汗來，有些著急地說：“爹，那這可如何是好？不停吧，賠錢。停了吧，伙計們沒著落，鋪子里沒貨賣。兩頭為難。”

李大寶隨后也到了，他穿著一件厚實的羊皮大氅，一進門就說：“東家，莊里好幾戶佃戶的屋頂還沒來得及加草，這雪一下，怕是要漏！”

李守仁招呼兩人在暖房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下酒菜。一碟醬牛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腌蘿卜，一碟花生米，中間溫著一壺黃酒。

李繼宗站在桌旁，手里捧著酒壺，給眾人一一斟酒。他雖是少東家，但在父親和這兩位長輩面前，向來恭恭敬敬。

李守仁眼睛一亮：“先生請講！”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的意思是，趁現在剛入冬，別的油坊都停了，咱們反而再加班加點干上十天！”

李繼宗在旁邊斟酒的手微微一頓，露出疑惑的神色。

李繼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李守仁聽到這里，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贊許的神色，說：“先生考慮得周全，既保住了貨源，又給伙計們留了出路，一舉兩得！”

李守仁拍了一下桌子，說：“好！先生想得周到！”

他轉頭看向李大寶，說：“大寶，伙計們的事，你這邊也得搭把手！”

李大寶一直在默默聽著，見東家問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東家您吩咐！”

李守仁說：“伙計們家里要是特別困難的，停工之后沒了進項，日子熬不過去，你從莊里的存糧和柴草里，酌情借一些給他們！”

李大寶點了點頭，說：“東家仁義，這事我記下了！”

李守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李繼宗身上，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地說：“繼宗，明日你去油坊一趟，把今晚商量的這個法子告訴李山和伙計們！”

李繼宗微微一怔，心里一陣激動，臉上卻努力保持著平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父親行了個禮，說：“是，兒子明日一早就去！”

第二天一早，李繼宗起了個大早。吃過早飯，便帶著一個小廝，騎馬往油坊去了。

李繼宗到的時候，李山正帶著伙計們在收拾工具。榨油的大木梁上還掛著昨天沒榨完的油餅，幾個伙計正在往下卸。伙計們見少東家來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張望著。

李山迎了上來，拱手道：“少東家來了！”

李繼宗點了點頭，說：“李掌柜，把大伙兒都叫過來吧，我有話要說！”

李山應了一聲，轉身沖著伙計們喊了一嗓子：“都過來，少東家有話講！”

伙計們紛紛聚攏過來，十六個人站成一圈，把李繼宗圍在中間。大伙計李小五站在最前面，他在油坊里干了十年，是李山最得力的幫手。

李繼宗看著面前這些伙計，心里多少有些緊張。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昨天李掌柜去家里把油坊的事說了，我爹給定了個章程。今天我來，就是把這個章程告訴大伙兒！”

他頓了頓，見伙計們都豎著耳朵聽，便接著說了下去：“第一，油坊不停，再干十天。這十天里，咱們多燒火，保證出油率。柴火不夠就去買，不惜成本！”

伙計們聽了，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多燒火多費錢，東家不心疼？”

李繼宗聽見了，微微一笑接著說：“第二，這十天加班加點，大伙兒辛苦，工錢按平時的雙倍算。干十天，拿二十天的錢！”

這話一出，伙計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李小五率先咧開嘴笑了，旁邊幾個伙計也跟著笑了起來。

李繼宗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第三，停工之后，大伙兒要是家里實在困難過不去的，可以找李大寶莊頭，莊里的存糧和柴草可以借一些給你們，明年開工了再從工錢里扣！”

短暫的沉默之后，李小五第一個開口了。他往前邁了一步，大聲說：“少東家，東家這么替咱們著想，咱們還有啥說的？這十天，大伙兒拼了命也得把活干好！”

其他伙計也跟著附和：“對！拼了！”“東家仁義！”“少東家放心！”

李山站在一旁，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他沖著李繼宗拱了拱手，說：“少東家，您回去跟東家說，我李山一定把這十天的活盯緊了，保證出油，絕不讓東家虧了！”

李繼宗點了點頭，說：“李掌柜，有勞你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過頭來說：“對了，這十天里順便把油坊都檢修一遍，該修的修，該換的換，一次弄利索了！”

李山應道：“少東家放心，這事交給我了！”

李繼宗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帶著小廝騎馬回府去了。

伙計們散了之后，李小五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在心里盤算：雙倍工錢，加上手頭原先攢下的一點積蓄，這個冬天怎么也能熬過去了。這么一想，他心里踏實了許多，手上的活兒也干得更起勁了。

這個冬天，雖然來得早、來得狠，但李家油坊的伙計們心里，卻都添了幾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