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冷靜期才過了兩天,他就被一場突來的病房急救和一張招標名單擰成了繩,勒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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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還沒收干凈,客廳那頭的電視又把聲音開到最大。劉玉梅坐在那張高靠背的皮沙發上,一邊剝橘子一邊喊:“許晉,洗衣機又不轉了,看看去。別等到明兒衣服發臭了。”
他端著湯碗,剛喝一口,又放回去,擦擦手去了陽臺。洗衣機的過濾口卡了根卡子,他半蹲著擰螺絲,腰一僵就是十來分鐘,手心磨得發疼。背后有人踩著絨拖鞋過來,香水味壓過了洗衣粉的味道。
“我明天要用的那條絲巾呢?”范薇薇打了個呵欠,隨意地靠在門框上,“你上次收回來放哪了?我找不到。”
“第二個抽屜。”他沒抬頭。
“哦。”她應了一聲,話鋒一轉,“還有,我那雙高跟鞋落在車上了,你明早順便給拿回來。我下午要去做頭發。”
他“嗯”了一聲,扭開過濾口,污水嘩一下涌出來,濺了他一手。客廳里的綜藝節目笑聲震天,劉玉梅不時跟著咯咯笑兩聲,又嫌電視不夠響,把音量加到更大。
這種日子,他已經過了三年。
從他搬進范家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上門女婿”這四個字,在這套一百八十平的房子里,不帶一點溫度。白天公司拿著底薪加班,晚上回家變成萬能修理工、司機、保姆、跑腿,還要隨時聽訓。連他睡覺的地方,也是臥室邊上臨時搭的地鋪,床是范薇薇的,衣柜是范薇薇的,桌上護膚品標價有好幾千,他的牙刷總被安排在洗手臺最角落。
他們怎么認識的?是同一家公司。他做技術,埋頭在電腦前;她做前臺,笑起來甜甜的。那會兒她追他,快得像風。他猶豫過,可她說:“我不在乎錢,我就看上你這人踏實。”他信了。半年后她把他帶回家,范國偉把兩條腿翹在茶幾上,叼著煙,從上到下看了他一遍,笑得溫和:“小許,我們家就薇薇一個,舍不得她吃苦。房子你就別操心了,搬過來住,省得你們兩地跑。以后家里雜事多擔待點,誰家不是這么過?再說了,這個家遲早是你們的。”
話是好話,他那時熱血往腦門上一沖,覺得這也不賴。他爸媽電話里不放心,他拍胸脯,說自己可以。他以為是兩家人一起過日子,沒想到進門那一刻,角色就定好了。
爭吵是這兩年的主基調。她嫌他不會討好父母,他嫌她嬌氣。他心煩地關燈,她一腳把燈又踹亮。直到一個月前那天晚上,范薇薇去洗澡,手機落在沙發上,屏幕彈出一條消息:“那天你笑的樣子,我一晚上沒睡著。”昵稱是“明”。
他下意識點開,是一條接一條的曖昧話,語氣輕佻,照片也發了——餐廳里她坐在窗邊,露出半張臉,耳釘閃。對方回:到時候接你。
他腦子嗡的一聲,端著手機站在茶幾前等她出來。她擦著頭發出來,乍一看見他手里拿的東西,眼神先是一閃,隨即挑眉:“你干什么呢?偷看啊?”
“你跟高逸明在聊這些?”他盯著她。
“我們高中同學。”她往沙發上一坐,語氣輕飄,“聊聊不行啊?許晉,你管得也太寬了吧?”
“聊著說‘想你’?”他聲音發冷。
她白了他一眼,把手機一把奪回去,反問:“你這么兇干嘛?你能給我買得起他送的那種東西嗎?你有他那么有本事嗎?他現在在他爸公司當副總,人家開保時捷,你呢?你連我爸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還在這兒嚇唬誰?”
那一刻,他內心一根繃了三年的弦,“啪”地斷了。他沒吵,也不想吵。他只是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平靜得像看一場雨:“離婚吧。”
她愣了兩秒,像笑話一樣笑出來:“成啊。你敢離我敢簽。不過別說我不提醒你,別以為拍拍屁股就想走。你住了我家三年,吃的喝的用的,算算賬吧。”
賬很快就擺到了他面前。劉玉梅拿著筆,嘴里像勻速的縫紉機:“水電物業、油費保養、買菜買肉、過年過節禮金、婚禮花銷……你工資你自己拿著花,我們還得倒貼你?我也不為難你,一個月五千算你三年,就是十八萬。婚禮我們出了大頭,三十萬,合起來四十八萬。拿了錢,這婚馬上離。拿不出,就這么拖著。反正我們不急。”
“你這是什么算法?”他憋了半天,“婚禮是兩家的事,這個房子我干了多少家務你們心里沒數?你們讓我當傭人,還要我出房租?”
“講道理?”劉玉梅把筆一摔,盯著他,“要不是我們薇薇看得上你,你站到這屋子來?你要臉不要臉?四十八萬,我們都給你抹平了,你還怎么著?拿不出,就等著拖。冷靜期過了又怎樣,我們可以一直不同意。”
她甚至貼心地給他“出主意”:“你爸媽老家那套老房子,抵押一下能拿不少吧?你回去跟他們說說,誰讓你不爭氣。”
這話一出來,他整個人像被冰水澆了個透。那是他父母一輩子在小縣城掙出來的屋,幾年加蓋修修補補,冬天漏風夏天悶熱,哪一點不是辛苦?他們憑什么動他的父母的房?
那晚,他在地鋪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的光斑一圈一圈,像嘲笑。他想起前幾天無意中在行業群里掃過的一條消息:錦城地產要招一個精裝修公寓的建材總包,金額大得嚇人。他腦子里蹦出一個名字——周振華。大兩屆的學長,當年在機房里他幫人家從一堆病毒里把項目數據救出來過,畢業后隱約聽說在錦城地產混得不錯。是同一個人么?他翻校友群,頭像、名字、職位一一對得上,心臟猛跳一下。
如果他能給范國偉的公司牽這個線,至少也算拿得出手的籌碼。不是為了要錢,而是為了換一個干干凈凈的離開。他不想背負四十八萬那種荒唐賬,更不想看他們拿著他爸媽的房子做盤算。
正糾結怎么找人開口,班長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下周六聚聚?老地方見,能來的都來。聽說周振華學長也在城里,我試著喊一下。”評論里嘩然一片。他看見這條消息時,有那種“有人遞了枕頭”的感覺,手心發熱,回了句“算我一個”。
那幾天,他更像踩在雞蛋上走路。劉玉梅這邊不時敲到他心口上:“離婚的事你跟你爸媽說了沒?房子那塊千萬別耽誤。”范薇薇則在鏡子前試衣服:“周三同學聚會,高逸明說他訂了包間,叫大家去敘舊。我想穿那條香奈兒。”她說“敘舊”兩個字時,尾音壓得很軟。
聚會這天,他提前回家換了件干凈西裝。鏡子里那張臉一夜一夜沒睡好,眼睛凹進去一塊。他按了按領帶,聽到劉玉梅在廚房喊:“今晚誰做飯?我和你爸要出去,你也要出去,那這屋子吃空氣嗎?”他低頭看表,點到點了,路上不順就得遲到。“冰箱有餛飩,晚上你們隨便煮。”他走到門口,背后又來一句:“醋呢?蒜泥呢?怎么還要我們自己弄?”他不回頭,擰門就走。
“老地方”酒樓的包間里,嘈雜熱鬧。趙峰一見他就起哄:“小許!聽說你媳婦是富家小姐啊,人呢?”他笑笑糊弄過去,眼睛一直盯著門。半小時后,周振華來了,笑容干凈利落,坐下聊了幾句,看著各位都不太拘謹。他抓準了一個上廁所的間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叫住了人。
“學長,”他開門見山,“錦城那個項目,真的在招標?”
周振華看他幾秒,眼神里掠過一絲恍然:“你們公司做建材的吧?”
“我岳父的。”他坦白,話說得很慢,“偉業建材,范國偉。”
周振華皺了下眉,好像想起了什么消息,隨即恢復平靜:“這個單子麻煩,摻的人多,盯的人也多。你們公司的資質我看看,東西好是前提,但不是全部。這樣,你讓他們周三前把最好的樣品和詳細資料送我辦公室,我幫忙安排一次見面的機會。我只能做到這,能不能拿下,我不敢打包票。”
他沒想到能得到這樣的答復,連聲道謝。周振華拍了拍他:“別把自己陷太深,幫忙是情分。”
回去的時候,手機震個不停,一條一條都是范薇薇:“你怎么不接電話?”“爸倒了!”“快回來!”最后一條是:“腦出血,正在搶救。”
他覺得腿有點軟,攔車的手抖。到了醫院,急救室門口亮著紅燈,消毒水味刺鼻。劉玉梅一見到他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醫生說要交十萬押金!我卡里現在就兩萬!你趕緊把錢拿出來啊!”
他卡里有八萬,是他攢了三年準備離開的底氣。他看著進出急救室的醫生,看著儀器推來推去,看著范薇薇握著手機的手,想了兩秒,點頭:“我先轉給你。”他把錢劃走,心里空了一下。
醫生后來從搶救室出來,摘了口罩,聲音疲憊:“暫時搶救過來了,送ICU。出血部位不理想,后續還要觀察,做好可能留下后遺癥的準備。”這句話像冷水從頭澆到腳。他幫著跑繳費、問病情、買飯,像我命由天里一個沒名沒姓的小卒。
接下來的日子,是絞肉機。公司那邊亂成一鍋粥,供應商堵門,銀行催息,財務總監卷著最后點流動資金玩了失蹤。劉玉梅電話打給他:“你去公司看看啊,我頭疼得厲害,走不開。”范薇薇說:“逸明說,他認識一個很厲害的神經科專家,讓我問問我們的病歷能不能給他看。”說“逸明”的時候,她語氣不覺軟了下來。第二天下午,高逸明開著卡宴來,站在病房門口溫柔得體,手里拎著兩大袋營養品:“阿姨別擔心,范叔叔會挺過去的。”
“唉還是逸明有心。”劉玉梅連聲夸,“哪像某個人,跟一只沒頭蒼蠅似的,忙半天也忙不出個所以然。”
他坐在窗口的塑料椅子上,低著頭喝紙杯里的熱水,把那句“我的八萬也是錢”生生咽回去。他不說,因為沒用。他能做的就是繼續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往返。
中間他把資料和樣品按時送到了錦城地產。三天后,周振華的電話打過來,語氣罕見地直白:“許晉,我盡力了。你們公司現在風聲太差,趙副總那邊不會冒風險。而且……騰達似乎走了別的路子,已經把關系打通了。”
騰達——這個名字他不止一次聽到,像一只看不見的手,在背地里把事情推向一個方向。他拿著手機在病房外走廊站了幾分鐘,忽然空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病房,護工去取藥了。房間里只有儀器滴滴作響。他站到床邊,盯著范國偉那張褪了風光的臉,喉嚨發緊。一股沒處發泄的氣涌上來,他低聲說:“沒了,單子沒了。你的公司大概撐不住了。你老婆女兒正忙著叫別人救命呢。”
話音一落,他像自己也被嚇到,伸手扶住床頭。就在這時,他注意到床上的左手,幾根手指,一起,很微小地彎了一下。像是碰到電的小幅抽搐?他以為自己眼花,呼吸屏住,盯著看。十幾秒,沒了。他盯得眼睛發澀,繼續說:“你能聽見嗎?你如果能聽見,你動一下手指。”
過了半天,那只手的食指,艱難地動了一下。
他渾身發涼,心口一沉,幾乎沒站穩。又問:“你能聽見?”手指又動了一下,比剛才更慢,像耗盡了力氣。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嘭嘭”直跳。醫生說他昏迷,沒意識,現在這個,是偶然?還是他其實醒著,只是動不了?
他不敢再問太具體,怕自己的懷疑被別人聽見。他把手放在那只手背上,聲音低得像一縷氣:“如果你想讓我做什么,再動一下。”過了很久,那根手指像在他手心里劃了一下,不是字,是方向感。他順著那股微乎其微的力往外看——是門,是走廊,是……外面。
“家里?”他試探著說。
手指停了。
“公司?”他又問。
微微動了一下。這一次更慢,幾乎捕捉不到。他心里咯噔一聲,腦子飛速轉起來。偉業建材里有什么是關鍵?財務?合同?賬本?還是公章?
他把護工叫回來,自己轉身就往外走。他沒有回家,他直接打車去了公司。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公司樓里只剩保安室的燈亮著。他打了個電話給老朱,倉庫主管,半老的人,算最不離不棄的那批,接電話聲音里透著警惕:“許哥,這會兒來干嘛?”
“看看。”他說,“公章呢?合同呢?財務室門現在誰開的鑰匙?”
“財務……財務那邊沒人了。”老朱猶豫了一下,“章現在在我這兒,范總昏倒那天我就先收起來了,怕亂。合同都在檔案柜里,鎖著,鑰匙……你等會兒,我拿給你。”
他們摸黑上樓,開了燈。辦公室空蕩蕩,有些桌上杯子里茶葉都還泡著。老朱拿了鑰匙,開了檔案柜,層層疊疊的合同夾擠在一起。許晉翻了一會兒,很快發現一個角落放了幾本泛黃的賬本。不是電腦打印,是手寫的——某種意義上,更真實。他往下翻,越看心越涼。幾筆大額支出標注模糊,旁邊夾著一張清單,寫著外購材料,供貨單位“騰達”。日期,是范國偉倒下前一個月。
“你們從騰達進東西了?”他抬頭問老朱。
“沒有啊,我們一直是那兩家老供貨商。”老朱也詫異,湊過來,“這字不是財務小王的,小王寫得細,這個粗。誰動過賬?”他和許晉對視一眼,兩人心里同時冒出一個名:財務總監。那位失蹤的人。
這串謎團像是被人撕開一個口子,里面風一灌,冷得人牙根打顫。有人在公司賬上動了手腳,而且在范國偉倒下之前。這事如果坐實,不只是破產那么簡單,可能還有別的。許晉把這幾本賬拍照,用袋子裝好,又把公章和合同鎖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給周振華發信息:“學長,我這邊看到一些材料,騰達和我們財務有不清不楚。方便見一面嗎?”
信息過了二十多分鐘才回:“明天早上八點,我公司樓下咖啡館。”
他一晚上沒睡,腦子嗡嗡的。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穿好衣服去醫院,交代護工注意病人情況,又趕去見周振華。咖啡館里人不多,他把拍到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壓低了聲線:“學長,這上面的幾筆,名目不清,金額大,還都是騰達那邊。范總倒下前我們財務總監就接觸他們。你看這事有沒有可能……不是單純搶標這么簡單?”
周振華翻了翻,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隨即笑容恢復禮貌:“你這東西,只能算線索,不能算證據。你要真想動他們,或者保你們自己,得找更扎實的東西。比如賬上轉來的錢去向、開具票據、內部郵件往來。還有,這里涉及的人不止你們公司。你要動一塊石頭,可能會牽出一條蛇。你想清楚。”
“我沒有別的路了。”許晉盯著他,“我不是想把誰怎么樣,我只是想讓他們別拿我父母的房子做主意,別拿我當提款機。如果這輛車能往回扳一點,我就有可能離開,干干凈凈。”
周振華嘆了一口氣:“我給你引薦一個人,老程,做合規的,懂點門道。他能不能幫你,得看你手里能拿出多少東西。”
他把老程的電話寫在紙上,推過來。許晉道了謝,起身要走,周振華叫住他:“許晉,話我說在前頭,這些水很深。你要是掉下去,淹的是你自己。”
他點點頭:“我知道。”
他剛走出咖啡館,電話又來了,是劉玉梅:“你死哪兒去了?醫院催繳費了,ICU一天就要這么多錢!你要真把我家當成家,你就去借錢!你還算不算個人?”
他深吸口氣,語氣盡量穩:“媽,錢我會想辦法。但離婚的事,咱們也得按程序走。您別再提房子的事。”
“你這個白眼狼!”電話那頭是一串罵,最后一句尖的:“只要我活著,你這婚別想離!”
他當作風吹過。不回嘴,不爭。他掛了電話,去找老程。老程在一家舊辦公樓里,長得不起眼,戴個近視鏡,問了幾句,什么也沒承諾:“你先把你能找到的一切都收集齊全。證據鏈要完整。不完整就別拿出來,不然你們自己先不好看。”
他硬著頭皮在公司翻資料,問老員工,沿著那些模糊的賬目追。結果像用手去摳墻上的釘子,一顆一顆;指甲翻起皮,血絲爬出來,他也沒有停。到下午,他接到一個電話:高逸明。
“許兄,有空聊兩句?”電話里嗓音好聽,“我這兒有個消息,可能對你有用。”他報了個地址,是醫院旁邊的咖啡店。
他覺得意外,又不想去,但轉念一想,信息就是信息,不分誰給。去了才知道,高逸明已經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放著兩杯美式。見他來,笑得客氣:“先說在前頭,我對你沒有惡意。我只是心疼薇薇。”
他不接這個話,看著他:“什么消息?”
“錦城那個單子,騰達拿定了。”高逸明輕輕攪動咖啡,“你就別在那上面耗了。另外,我認識那位專家,今天過來給范叔叔看了,建議換個進口藥,價格貴一點,但效果可能好點。錢不是問題,我可以替阿姨墊上。”
他盯著他,半句話都不想信:“我就問一句,你圖什么?”
“圖?”高逸明笑笑,沒掩飾,“圖我喜歡的人開心。”
“你喜歡的人有丈夫。”他說,“你這是趁火打劫。”
高逸明的笑收了一下,但很快又飄回來:“你有沒有想過,薇薇會活得更好?你是不是也解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是非黑即白。”他端起咖啡,起身,“我走了。回頭見。”
他坐了一會兒,感覺這空氣又冷又硬,像玻璃。他沒理會咖啡店里服務員的目光,起身回了醫院。走廊上有人跟他打招呼,是偉業建材的一個老客戶,姓王,四十多歲,人不壞:“小許,聽說你岳父這樣,我來看看。你們要真撐不住了,就別撐了。有些東西,早點放手,未必是壞事。”他說完把手搭在他肩上,“該對自己好一點。”
他在醫院呆到晚上。護工出去接電話,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回頭看了眼門,關上,走到床邊,附耳低聲:“爸,你是有意識的,對吧?你要是聽得到,動一下。”
手指又動了一下,像在說“是”。他小聲說:“公司賬上有問題,我去查。你要我去哪里?”那只手很吃力地往外偏,又往下,像在比樓層。他試探:“庫房?”指尖一沉,像是“不是”;“辦公室?”又是不是;他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公司平面圖。忽然一個不起眼的地方跳了出來:老茶水間的墻角,那里以前堆過一些舊檔。再問:“茶水間?”食指一頓,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
他背脊竄過一層細汗。這是什么意思?那兒有東西?他哪天差點去那里找熱水,看到角落里一扇小柜子,鎖銹住了。他決定明天一早去看一眼。
他把醫院這頭安排妥當,夜里回了一趟家。門一拉開,屋里香味濃得發悶。劉玉梅抱著手機在客廳打電話,語氣甜得發膩:“哎呀,逸明啊,辛苦你了,你這孩子真是有心……好,好,明天我讓薇薇在家等你。”她看見他,臉上笑瞬間沒了,換成冷冰冰:“繳費票據呢?你拿來。”
“在我包里。”他把票據遞過去,轉身要回臥室,劉玉梅在他背后冷冷:“我勸你啊,別在外面胡搞。玩陰的、玩陽的,最后吃虧的是你。我們不怕耗。”
他停了停,沒理她,進了那間被分出半邊的小臥室,坐在地鋪上,背抵著墻,閉了眼。第二天天剛微亮,他就趕去公司。老朱幫他把茶水間的小柜子撬開。里面有一摞紙,外面罩了一層塑料袋,潮氣重,紙角卷了邊。他一張張翻開,幾份看起來像是內部郵件的打印件,上面有收件人、抄送,發件時間和主題。其中一封郵件標題清清楚楚寫著:“關于騰達材料調價方案及返點安排”。內容不長,但每個字像一拳。他往后翻,有幾張復印件,像是銀行流水,賬號是財務總監,備注寫著“咨詢費”、“合作費”。
他呼吸重了起來。不是完整的證據鏈,但足夠讓人心里有數。他把東西裝好,拍了照,鎖進自己的包。老朱擦了把汗:“許哥,這玩意兒要命。這要出去……哎。”
“先別聲張。”他說,“我去找人。”
他從公司出來,腳步沒停,又把電話打給周振華:“學長,我找到一些。不是很全,但能看出端倪。老程那邊……”
周振華把話接上:“我聯系他,你把東西給他。他會告訴你下一步該怎么做。”
他按著去做。老程把東西翻過來覆過去,看完吐出一句:“要抓蛇,就得握住七寸。這些文件很關鍵,但還不夠。你最好能找到賬戶轉出那頭是誰,票據真假,郵件原件的服務器備份。有了這些,去報案,走程序。當然,你要做好準備——砸下去,幾家都要痛。”
他轉回醫院,心里像塞了一把石子,沉沉的。他坐到病床邊,把這些經過一句一句慢慢說給范國偉聽:“我會去找。爸,你撐住。你要我干這件事對嗎?”手指動了一下,回應他。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給這個家做了三年的牛馬,真正有一天被當做人看,是在病床上那只手指點出來的“是”。
中午,范薇薇來了,跟在她后面的是高逸明,提著保溫桶。劉玉梅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逸明做了燕窩,送來給我補補。”
“給你爸吃吧。”高逸明溫溫和和,“補一補也好。”
“給你留一碗。”劉玉梅看都不看許晉,“你忙了一早上,喝點。”
他擺了擺手:“不用了。”他站起來說:“我出去一下。”
“去哪兒?”劉玉梅壓著嗓子問。
“去找證據。”他沒壓嗓子,一字一頓,“不然你們連這一間病房都保不住。”
屋里短暫地安靜了兩秒,誰也沒吱聲。他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范薇薇一眼:“還有,婚離不離,你說了不算。”
他沒等她回嘴,拉門出了病房。走廊的光打在他側臉,照得他眼里像有一點亮。他下樓,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了大概情況,省去了痛處:“媽,你們別擔心,我不讓他們碰你們的房子。我再撐一段時間。”電話那頭他媽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有吸鼻子聲音:“兒啊,別受欺負。實在不行,回家。”
他把這句話揣在心口,像揣了個暖寶。然后他去找老程,去銀行,去網警,去每一個可能得到一張紙、一行字、一個時間戳的地方,一點點把那條吞掉他們公司的蛇尾巴露出來。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不干不凈的路,知道前面有坑、有釘,但他沒別的選擇。他不是英雄,他只是想把屬于自己的那點尊嚴,從人家指縫里搶回來。
夜里,他回了醫院。護工說病人下午出現過短時間的自主呼吸,很快又沒了,醫生說這是好信號。他點點頭,坐到床邊:“爸,我今天找到了幾樣東西。你放心,我不會亂來。我只做該做的事。”
手指輕輕碰了碰他的掌心。像是應許,也像是托付。那一刻,他忽然有點想笑。笑他自己過去那些小心翼翼,笑自己把尊嚴這兩個字丟哪兒了這么久。外頭秋風透過縫吹進來,窗簾動了一下,他把窗關上,回身時忽然看見床頭柜里露出半本本子。翻出來,是個薄薄的筆記本,黑皮,角落寫著“私記”。他翻開,有幾行字,寫得歪歪斜斜,像是匆忙下的筆:趙某——周——騰達——返點。下面還有個地址,看起來像某個小區的地下車庫編號。
他心里唰地緊了一下。范國偉是早有防備?還是昏迷前留下的?他把筆記本收好,抬頭看了一眼范國偉:“知道了。我明天去。”
病房外的走廊有護士經過,腳步匆匆。墻上的鐘走過十二點,指針指向“凌晨”。夜色把萬物包在一層薄薄的灰里,空氣里的消毒水味都弱了幾分。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再睜時,他把那股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理出一條清楚的線。
他給自己定了三個目標:第一,找到地下車庫那個編號,看看有什么;第二,把茶水間和檔案柜里的東西按老程說的方式備份固證;第三,跟銀行談一次,拿出證據讓他們知道恐怕卷入的是誰,爭取一點點時間。
他剛要起身,就聽見門口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開了一道縫,范薇薇探頭進來,眼眶紅紅的。她看著床上的父親,又看看他,聲音忽然小了:“許晉……我有件事沒告訴你。我那天跟逸明去看了醫生,醫生說,就算醒過來,爸也……可能說不了話了。你別恨我。”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覺得心里一點波浪都不起,嗓子眼的火全被水澆滅了。他只說:“我知道。”然后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
“那個單子……”她又試探,“你還能——”
“拿不到了。”他很平靜,“別想了。”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關上門走了。門外有腳步停了一秒,像在猶豫,隨后遠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那個小區的地下車庫。指示牌有些舊,有的編號燈不亮。他繞了兩圈,找到那個數字。他彎下腰,看到地上角落里有一塊鐵板,邊角有明顯的撬痕。他用手去摸,摸到下面有個小鐵盒子,手指一勾,盒子卡了一下。他用鑰匙摳了摳,終于把盒子拉了出來。里面有U盤兩只,老式的那種,還有四張紙,紙上只有幾個數字,像賬號。他把東西塞進口袋,裹緊了衣服,大步離開。
路上,他給老程發消息:“找到了新的東西。”又給周振華發:“謝謝學長。”那邊回過來短短三個字:“保重。”
他不再去想“學長有沒有多幫哪一步”。人在海里,問誰是岸沒有意義,腳下有一塊石頭,你就先踩上去。等這事一件件走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回一趟老家,回去看父母,告訴他們:“我沒有讓人動你們的房子。”第二件事,是搬出去,哪怕去租一個狹小陰暗的單間,哪怕只有一張窄床。他要把自己的名字從范家的門鈴上摘下來。
他想的是這些。腳下的路直直往前。風從街角卷過來,他把下巴埋進圍巾里,腳步沒停。前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是硬墻,可能是深坑,也可能是另一個出口。他不怕了。他早就怕夠了。
回到醫院,護工遞給他一張紙:“醫生讓你去辦公室一趟,說病人的情況有點新變化。”他接過紙,心臟再次重重跳了一下,轉身走向那條熟悉的走廊。走廊盡頭的那盞燈一閃一閃,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預感:有些壓著他的東西,要松動了。
醫生辦公室里的人抬起頭,眼神溫和:“家屬?病人剛才有短暫的自主睜眼,而且對你的聲音有反應。這是好事,但別抱太大希望,恢復過程漫長。”
好事。他笑了笑,說了句謝謝。出了辦公室,他背貼著墻站了兩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前一片亮,亮得有點晃。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晚上在客廳里,他們讓他去煮餛飩,他把圍裙扯下來走出去那刻的心情。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像被人一直按在地上,現在他終于從地上撐了一下手,爬起來了一點點。
他走回病房,拉過椅子坐下,握住那只曾經艱難動一下就累得不行的手,聲音慢慢壓低:“爸,你聽得到嗎?我找到了東西,也找到了人。別急,我們一點一點來。你要我替你扳回哪怕半步,我去扳。你要我把我自己從這個家里扯出來,我也會扯。”
手背上那塊骨頭輕輕動了一下,像一個微不足道卻堅定的點頭。照在病房里的陽光慢慢移到床邊,照出一條細細的亮線。他突然覺得,這世上并不只有一種出路,也不只有一個聲音。他決定給自己一個期限:冷靜期的倒計時還在走,他不讓它白走。到那天,他要在民政局的門口,親手把那張紙拿到手上,干干凈凈地,像把一口悶了三年的濁氣吐出去。
至于別的——騰達、趙某、合規、證據、銀行、供應商……一口氣吃不完的飯,就一點一點嚼。每個尖牙利齒,他都咬過去。他不是誰的兒子、誰的女婿、誰的影子,他只是許晉,他要把這三個字,從別人嘴里搶回來,從自己心里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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