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義的流血：1915年伊松佐河戰役

說起一戰的“絞肉機”戰役，多數人第一反應都是凡爾登、索姆河，很少有人提到伊松佐河。其實這場發生在南線的混戰，殘酷和無意義程度比西線那兩場還要夸張，完全就是拿士兵的生命填無底洞。

一戰開打后意大利觀望了大半年，1915年5月才下定決心投靠協約國，還只敢對奧匈帝國宣戰，目標就是搶回被奧匈占據的的里雅斯特和蒂羅爾兩塊“失地”。交戰很快就在伊松佐河沿線的山地展開，意大利上來就連打兩次，損兵折將一無所獲，直接陷入僵持。

意大利陸軍總參謀長卡多納其實心里門清，意大利的工業實力撐不起大規模進攻，前線的重炮缺口，全意大利兵工廠趕工一年都補不齊。他本來打算攢夠裝備再打，哪想到頂不住各方的壓力，不想打也得打。

羅馬的政客天天造勢，喊著年底必須拿下一場大勝，就算拿不到的里雅斯特，至少也要拿下戈里齊亞。協約國盟友催得更急，保加利亞1915年9月加入同盟國，轉頭就和奧匈一起圍攻塞爾維亞，塞爾維亞已經快撐不住了。

英法在西線的進攻也陷入僵局，一個勁要求意大利動手分散奧匈兵力。卡多納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籌備第三次進攻，把主攻目標定在了離前線不遠的戈里齊亞，說起來戈里齊亞其實也沒多大戰略價值，就是政客需要一個勝利當政績。

意軍參謀部總結前兩次失敗的教訓，搞出了一套新戰法叫“有條不紊的前進”。要求炮火準備足夠猛烈，但不能打太久，免

針對奧匈陣地前密布的鐵絲網，意軍也提前想了辦法，進攻前一天晚上派小部隊帶鋼絲剪、手榴彈和爆破筒去豁口子。意軍的爆破筒還是學英軍的，說引爆后能在鐵絲網上開出直徑三五米的大洞，足夠步兵沖鋒。

得給奧匈援軍留夠開進的時間，還要求多方向發起牽制進攻，步兵沖鋒時炮火延伸，攔擊奧匈增援部隊。10月18日，第三次伊松佐河戰役正式開打，1300多門意軍大炮在50公里長的戰線上開火，聲勢比前兩次大得多。可惜意軍重炮太少，主力都是75毫米野炮，壓制奧匈工事的威力遠遠不夠。

卡多納本來要求縮短炮擊時間，結果炮擊還是拖了好幾天，意大利步兵直到10月21日才發起沖鋒，給奧匈留足了準備時間。更坑的是，意大利出了逃兵，把進攻計劃全泄露給了奧匈，奧匈早早加固陣地補了機槍，就等著意軍往上撞。

奧匈的戰術相當靈活，白天士兵全都伏在戰壕里，只派狙擊手獵殺暴露的意軍，炮兵提前退到意軍炮火打不到的位置。到了晚上，奧匈就不停開槍開炮，還打探照燈引導炮兵轟擊意軍陣地，把意軍攪得一刻不得安寧。

奧匈在山地擺了三道互相呼應又相對獨立的防線，防御縱深足夠大，完全能消化意軍的局部突破。意軍開炮的時候，奧匈第一道防線幾乎不留人，全都撤到后方防線，等意軍步兵沖鋒的時候，守軍再快速返回陣地，還能隨時得到二線部隊的增援。

意軍這邊全是亂七八糟的問題，炮擊準頭差得離譜，沒有空中偵察，炮兵觀察員爬去教堂塔頂都看不清奧匈陣地的情況。步兵和支援炮火的配合一塌糊涂，炮彈供應不足，不少火炮因為持續射擊過度直接炸膛。

之前準備的破鐵絲網也沒發揮作用，爆破筒的導火索容易受潮失效，就算成功引爆，炸開的缺口也很窄。意大利士兵擠著通過缺口的時候，完全成了奧匈機槍手的活靶子，沖一個死一個。

主攻托爾曼方向的意軍第二集團軍打了無數次沖鋒，一點進展都沒有，爭奪最激烈的就是383高地，奧匈的陣地修得堅不可摧。指揮前鋒部隊的軍長卡佩羅，之前打殖民戰爭就得了“屠夫”的外號，硬生生發動了三十次沖鋒，全被奧匈打退。

就算意軍運氣好在局部取得突破，也扛不住奧匈的反擊，一頓手榴彈狂潮加刺刀沖鋒，就能把意軍趕回去。奧匈士兵習慣了艱苦環境，紀律嚴明，各種武器都玩得熟練，意軍士兵大多經驗不足，軍紀松散，真硬碰硬根本占不到便宜。

意軍轉防守的時候更慘，山里挖戰壕需要鑿巖機和炸藥，意軍根本沒有這些裝備，只能堆石頭和沙袋做掩護，很多士兵直接成了奧匈神槍手的活靶子。底下官兵要求構筑合理的防御工事，不少意軍軍官還不屑，說這不符合意大利人勇敢的性格。

打了幾天之后，交戰重心移到了戈里齊亞以南的圣米克爾山，雙方在這里來回拉鋸，意軍偶爾占了陣地，很快就被奧匈反擊打退。意軍投入了擅長山地戰的錫耶納旅，打了四天好不容易拿下一座奧匈堡壘，三個團全都打光了預備隊。

結果當天晚上奧匈就發起兇狠反擊，錫耶納旅沒了援兵，只能退回出發陣地。第二天雙方達成一小時停火，用來收埋尸體，戰場上的死尸已經堆得太多，再不收都要發臭了。

圣米克爾北坡的意軍第132步兵團處境更糟，這里山勢從270米陡升到900米，奧匈的防御工事十分完善，多層鐵絲網加機槍據點，還有后方炮臺的火力支持。132團打了十天，損失了26名軍官和707名士兵，還是拿不下目標124高地，活下來的人全都泡在泥坑里，累得筋疲力盡神志不清。

結果上頭還下令第二天繼續進攻，團長維奧拉直接選擇抗命，他說現在大雨把山坡泡得打滑，三層鐵絲網都完好無損，進攻就是毫無意義的屠殺，根本打不動。維奧拉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勇將，不是貪生怕死，他的上級也知道情況，幫著往上頭提條件，說只有友鄰部隊配合，進攻才有可能成功。

結果壓力一層層傳下來，從上到下都喊著要不惜一切代價進攻，要是不打就撤了維奧拉的職。維奧拉沒辦法，只能勉強下令進攻，打了一天還是失敗，轉天又要進攻，剛好碰上大暴雨，部隊根本動不了，這才停下。

11月初，整個伊松佐河沿線全是泥濘，道路根本沒法通行，11月3日還下了初雪，光這一天意軍就傷亡了四千人。精銳的卡坦扎羅旅損失了70名軍官和2800名士兵，差不多打殘了一半，整個部隊都沒了繼續戰斗的士氣。

11月4日卡多納下令暫停進攻，第三次伊松佐河戰役結束。羅馬官方對外宣稱意軍取得大勝，實際上意軍只拿下了普拉瓦以南一小塊沿河地帶，還有波德戈拉西邊的兩座小山，離主攻目標戈里齊亞只比開戰前近了一百米。就這點可憐的成果，意軍付出了六萬七千人傷亡的代價。

才休整了一周，卡多納又下令發起新進攻，他說奧匈第五集團軍已經快崩潰了，再加一把勁就能拿下戈里齊亞，第四次伊松佐河戰役就這么開打了，剛從血肉磨場里爬出來的士兵，又被趕去送命。

奧匈雖然上次戰役也損失不小，沒得到足夠補充，但是占據山地居高臨下，靠著鐵絲網和機槍，硬是擋住了三倍于己的意軍進攻。天不停下雨，氣溫越來越低，11月中旬就開始下大雪，戰死的士兵倒在地上，很快就被大雪完全覆蓋。

11月18日意軍做了一件之前沒人做過的事，炮轟戈里齊亞城區整整三個小時。之前雙方都刻意避開平民聚居區，這次炮轟也被很多人看作是“全面戰爭”的開端。戈里齊亞本來是奧匈有名的風景名城，被稱為“玫瑰之城”，城里有漂亮的花園和古堡，當時還有一萬多平民沒撤離。

沒人說得清卡多納為什么要在打不下戈里齊亞的時候下令炮轟城區，不少人覺得，持續不斷的無意義流血，已經磨掉了這位總參謀長內心最后一點文明的克制。炮轟城市也沒能幫意軍取得突破，整個前線的意軍都已經累垮了。

“屠夫”卡佩羅給上級的報告寫得很直白，步兵天天泡在泥漿里，吃不上熱口糧，根本恢復不了體力，不少人餓了兩三天，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會走路的泥塊，士兵不是不想沖，是真的沒力氣沖了。

之前抗命的維奧拉，這次還是帶著132團沖鋒，11月22日他親自帶隊沖擊124高地，直接戰死在了陣地上，沖鋒還是失敗了。那時候很多士兵的靴子都爛了，凍傷讓腳腫得穿不上鞋，衣服沾了泥干了之后硬得像木板，根本沒法行動。

卡多納待在距離前線四十公里的后方司令部，身邊的參謀都報喜不報憂，他天天吃著熱咖啡烤肉，根本不知道前線的慘狀，還是一個勁催著進攻。12月初大雪覆蓋了整個戰場，實在沒法打了，卡多納才叫停了第四次戰役。

這次戰役比上一次還慘，一點像樣的成果都沒有，意軍又添了四萬九千人的傷亡，奧匈也損失了兩萬五千人。從1915年到1917年，前前后后一共打了十二次伊松佐河戰役，雙方一共傷亡上百萬，什么戰略收益都沒有，完全就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屠殺。

參考資料： 無意義的流血：1915年伊松佐河戰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