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治污水，晚上當主播：上海“水處理”高手的“斜杠”技能觀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見習記者 余敏之 曹景秀

在上海化學工業區集中式污水處理廠的走道上，周珉突然停下腳步，對著一個正緩緩駛來的“方眼”小車招了招手。“嘿，老伙計，又出來巡邏了？”這臺藍色的巡檢機器人“看”了他一眼，規規矩矩地繞了個彎。周珉轉頭樂呵呵地對記者說：“你擋它前面，它會自己繞道。”

巡檢機器人。

這里是上海最具代表性的工業園區污水處理廠，也是周珉戰斗了十四年的“戰場”。作為上海化學工業區中法水務發展有限公司水研究中心主任，周珉身上的標簽很多：高級工程師、注冊環保工程師、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或者是視頻號里那個愛分享知識的主播——“懂環保的小周”。在世界技能大賽的語境下，他是“水處理技術”項目的現實版“教科書”。

在這個全球技能巔峰賽場上，選手們被要求模擬管理整座城市污水處理廠，對水質進行分析，完成污水、廢水處理廠工藝流程巡查、維修和故障排除。而在上海化學工業區的真實“戰場”上，周珉每天都在“打怪升級”。

“斜杠青年”的快樂治水路

當我們讓周珉的團隊成員“評價領導”，他們用得最多的詞是“高精力”。高級研發工程師王喬說：“中午從來不睡午覺，精力很旺盛！”研發工程師劉沁雅說：“他每天都活力滿滿，感覺精力永遠都用不完。”

周珉的作息確實有點“反人類”：晚上11點睡，凌晨4點多起。起床第一件事，是看技術——他關注了一千多個與技術有關的公眾號。每天琢磨：今天看到的東西能和我的工作結合嗎？未來環保行業的趨勢往哪走？“一旦你保持這個節奏之后，你就停不下來了。”他半開玩笑地說。

周珉正在操作儀器。

很少有人猜到，這個如今在業內以“對未來研判很準”著稱的人，高考時根本沒把環境專業當成第一志愿。“第一志愿是經管，第二是新聞，第三才是環境。”結果被第三志愿錄取了。

進入復旦大學環境科學與工程系之后，他開始對這個專業“上頭”。“學著學著發現還挺好玩的。水從臟的變成不臟的，你還能看到好多顏色變化、顆粒變化，會發現這個世界好奇妙！”

很多人說“生化環材”是四大“天坑”專業，周珉不這么看。“這個‘坑’還是很有趣的，有很多東西可以挖掘，它肯定不‘坑’。”

周珉確實把這個“坑”挖得很深，也挖得很寬。他的辦公樓里有一面專利墻，“這里是所有人來參觀必打卡的點，”他笑著指著滿墻的證書說，“墻太小了，其實沒把所有專利都放上去，我們有70項專利。”

水研究中心專利墻。

在見到那面專利墻之前，周珉在記者的印象中，還是那個幽默的科普主播——“懂環保的小周”。在他的視頻號里，你能看到硬核的“污水處理評估方法”，也能看到他和同事拍的搞笑變裝視頻——“發型選對，顏值翻倍”“終于有了自己的表情包”，還有AI生成的“當污水分析設備變成毛絨玩具”。

為什么做短視頻？他說，部門的好做法和研發成果“只靠開會、講座、別人來交流，傳播渠道太有限了”，于是想發揮團隊里“95后”、“00后”想法活躍的優勢，和大家一起制作“又風趣又有知識點”的視頻。

他記得有一次在直播間講一項新技術的原理，講得太透，評論區炸了——不同流派的技術人員在底下吵架，舉例子、列數據，吵得比他還熱鬧。“我覺得目的就達到了。我把話題引出來，大家自然就會討論。”

如今，周珉對自己的定義不再只是“做污水處理的”。“這幾年我變了，”他說，“我的口號是——做大家的知識伴侶。”

“看不見的 打 工人”

如果沒有污水處理這項技能會怎樣？

“幾十年前的蘇州河和現在，就是最明顯的對比。”周珉說，“如果河和湖不干凈，我們喝的水也不干凈。在古代，傳染病頻發，人類壽命短，與當時缺乏成熟的污水處理技術有很大關系。”

在污水處理行業，最核心也最難的，是駕馭好一群“看不見的打工人”——微生物。

在污水處理廠巨大的生化池邊，記者見到了正在處理中的污水。池子里流動著褐色的水，有一片區域漂著浮末。“顏色有點像咖啡。”周珉幽默一笑。

污水處理廠生化池。

他介紹，污水處理廠“主要是通過微生物把水處理干凈”，相當于“微生物把臟東西吃掉了”；此外還會投加一些化學藥劑，用來去除特征污染物，再經過消毒環節，最終排出干凈的水。

“喜歡氧氣的，不喜歡氧氣的，各種各樣的微生物都有。”他形象地比喻，“就像人吃糧食一樣，微生物吃污染物。但如果工業廢水里有毒，它們就‘中毒’了，罷工了。”

這是周珉目前面臨的最大技術難點之一。“微生物‘中毒’了，你得像個醫生一樣給它看病。”但這位“醫生”也有無奈的時候，“人生病了抽血化驗，白細胞紅細胞一目了然。但微生物‘中毒’，原因太多了，十多年了，我們還沒完全攻克這個難題。”

為了馴服這些微生物，周珉的團隊練就了十八般武藝。在他的實驗室里，有24小時連軸轉的精密儀器，像是在給微生物做“心肺功能測試”。“微生物呼吸會消耗氧氣，我們通過分析各項指標，來判斷水到底有沒有處理干凈。”周珉解釋道。

“我們這兒處理的不是生活污水，是工業廢水，成分復雜得像一鍋大雜燴。”周珉主導的智慧水務2.0平臺，利用數字孿生和大數據算法，實時監控著整個園區的水流。“以前要跑現場開關閥門，現在在這個智慧環境中心，點一下鼠標，遠程就能操控。”他指著大屏上跳動的數字，“流量、壓力、水質參數，全在這里。一旦發現異常，系統立刻響應。”

他現在正在做的創新項目，幾乎全是跨界的。用基因測序技術給微生物做“體檢”，判斷它們的基因正不正常、有沒有潛力、有沒有“先天殘疾”；用三維熒光做快速毒性篩查，把原來幾小時的檢測縮短到幾分鐘甚至幾十秒。

從測好一杯水開始的“雜學”

在周珉的團隊里，沒有人是只懂本專業的“專才”，9名成員各懷絕技。

周珉和團隊成員的合影。

“這個辦公室基本上能解決所有污水處理相關的技術難題。”周珉自豪地說。在各類跨學科融合的嘗試下，廠里出現的新技術大多源于此。“用流行的話說，這里就是技術的策源地。”

這里有“碳水打工人”陳春玥，原本學環境工程，現在搞起了光伏儲能和綠色轉型；有高級研發工程師王喬，分析化學專業，現在除了技術研發，還做跨部門項目協調；還有研發工程師劉沁雅，不僅懂碳管理，還是個視頻剪輯高手和項目管理達人……

“我覺得跨學科融合很重要，”周珉說得很篤定，“學環境專業，不能只學水污染治理工程、大氣治理這些基礎課。”高等數學要學好——AI算法背后全是數學模型；經濟學原理要懂——碳交易本身就是經濟行為；生態學要懂、植物學要懂、微生物學要懂……

世界技能大賽的“水處理技術”項目，就是周珉團隊日常工作的濃縮版。“絮凝混凝、模擬仿真、泵管閥維護、自動化控制，全都是我們日常在做的事。”

這些最基礎的技能，在周珉看來無比重要。“技能不僅僅是手藝，它是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他舉了個最簡單的例子——測水質。“這是基本功，但如果你測不準，后面所有的決策、藥劑投放、出水標準全都是錯的。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比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讓我們從不同的視角獲取信息，對研發工作是很有啟發作用的。”周珉搬出了自己團隊參加各類技術比武的經驗：“不要只做理論，要結合實際的工程案例。你要解決一個具體的問題，比如怎么讓水質檢測更準，怎么讓能耗更低。工具可以幫你，AI可以幫你，但解決問題的初心不能丟。”

站在二沉池邊，看著渾濁的污水經過層層處理，最終變得清澈見底，周珉的眼神里有一種輕松的篤定。“我希望未來的水是干凈的，空氣是清新的。”

并非人人都能像周珉那樣，“自帶永動機”般把一個專業鉆深挖透。但只要明白：掌握技能的終點始終是解決問題，打牢基礎離不開樸素的耐心與恒心，拓展邊界要靠內心的興趣與責任驅動，就能在人人焦慮的AI時代定下心來，自信向前。

原標題：《白天治污水，晚上當主播：上海“水處理”高手的“斜杠”技能觀》

欄目主編：周文吉

文字編輯：茅冠雋 姚勤毅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來賽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