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就要活得像我們壩子邊那棵樹

隔壁劉婆婆走了，八十多歲。今天去送她，心里堵得很。不是光難過，是看著靈堂里那些黑白老照片，心里頭翻來覆去想起她這個人。

劉婆婆命苦，年輕守寡，一個人拖大三個娃，啥子活都干過，撿過煤渣，挑過沙灰。后來娃大了，該享福了吧，大兒子又出事癱在床上，她七十歲的人，又伺候了兒子十多年。她手上那些口子，深得像刀刻的，指甲縫里總有洗不凈的舊顏色。

可你說怪不怪？就是這么個人，你看見她的時候，很少見她哭喪著臉。她坐在巷口補衣服，太陽照在她白花花的頭發上，亮晶晶的。她嗓門大，愛說笑，種的梔子花開得比哪個的都香、都大朵。她不是不累，她只是……沒趴下。

我就在想，啥子叫“命好”？以前我總覺得，要順風順水，要吃穿不愁。現在看劉婆婆這一生，我覺得我錯了。命好，可能不是老天爺給你發了一手好牌，而是你抓了一手爛牌，還能咬牙，能喘氣，能把這爛牌一張一張，慢慢地，打出點人樣來。

這就是現在網上常說的“生命力”吧。不是說這個人多有錢，多漂亮，多會說話。是說她骨子里有股勁兒，像我們四川田坎邊上那種“響耳草”，你看著它趴在地上，蔫蔫的，一腳踩過去，過兩天，它又從泥巴縫里直挺挺地立起來了。犁頭都犁不死。

我認識個賣菜的嬢嬢，老公走得早，她一個人凌晨三四點去批發市場拖菜，風里雨里，手凍得像紅蘿卜。但她攤子上的菜永遠碼得整整齊齊，水靈靈的，稱也準，人笑呵呵的。你說她迷人嗎？跟電視上的明星沒法比。但你多看兩眼，就覺得她身上有光。那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捶打過，卻捶打出了一身硬骨頭的光。

這種勁兒，年輕人叫“韌勁”，我們老一點的人，就叫“扛得起事”。這種美，不是臉上沒皺紋，是皺紋里都寫著故事，眼睛里卻沒有怨氣。是曉得生活苦，但嘴里那口糖，還能品出甜味。

我們女人家，尤其到了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自己身體也開始走下坡路，煩心事一籮筐。有時候照鏡子，都覺得憔悴。但想一想，我們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被柴米油鹽磨，被家長里短纏，被各種擔子壓。可我們不還在這兒嗎？還能為娃娃的一口熱飯操心，還能跟老姐妹擺幾句龍門陣，還能看到花開覺得高興。

這股子勁兒，不是天生就有的。是被日子一天一天，硬磨出來的。像河灘上的石頭，被水沖得沒了棱角，卻變得又圓又硬，太陽一照，溫潤潤的。

所以啊，莫看輕了自己。也莫去羨慕那些看起來光鮮、卻一碰就碎的“好命”。咱們這種從泥巴地里、從灶臺邊上、從一堆麻煩事里，一步一步走出來，還能站得穩穩的，笑得出來的人，才是真有分量。

活得像壩子邊那棵樹一樣，風雨來了，彎彎腰；風雨走了，抖抖身上的水，接著長。只要根還扎在土里，春天來了，總要發新芽。

這股子打不倒的勁兒，比啥子胭脂水粉都養人。它就是咱們普通人，最體面、也最迷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