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0年七月的一天傍晚,京師宣和門外的軍器庫又點起了篝火。高俅親自督催押運,鐵甲、馬革、長槍、連環鎖一車車往北門而去——這批“御賜物資”名義上送去鎮壓梁山。誰也沒想到,幾個月后,那些鎏金獸面甲卻會出現在山東水泊的蘆葦間,不再是官軍的配備,而成了宋江手下小嘍啰的行頭。裝備升級后,梁山人自覺羽翼豐滿,可第一次真正考驗來得極快:祝家莊。
祝李扈三莊與其說是軍屯,不如稱鄉團。男丁早晨在田里揮鋤,聽到鼓號再摸樸刀上馬。宋朝對民間兵器管控寬松,樸刀、撓鉤、銅錘多被歸入農具。正因如此,梁山眾心里有一絲輕蔑:對手只是村漢。宋江點齊六千步三百騎,林沖、秦明、花榮都站在最前列。入莊的路繞過三座土崗,無明哨,無暗卡,卻偏讓他們迷了方向。黃信失蹄被拖走,風聲中只留下短促一句:“救我!”十余字,眾人心悸。首戰未見真正交鋒,人數占優的梁山拔營而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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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雙方正式列陣。欒廷玉的兩柄銅錘如車輪,扈三娘手中撓鉤來回翻飛。秦明自恃膂力,策馬直撞,才二十余合便被撓鉤絆腿。狼牙棒重若百斤,卻救不了主人;呼延灼忙欲沖陣,卻被亂箭逼回。宋江狼狽撤軍,若非林沖抄小道擄回扈三娘,恐怕傷亡更難收拾。有人暗嘆:馬軍五虎三至前線,竟奈何不得一處小莊。
祝家莊僵持半月,若非吳用借登州派病尉遲孫立里應外合,再加阮氏三兄弟夜燒糧草,強攻仍無把握。奪莊之日,梁山清點:三成馬匹被挑筋,三百余人死傷。反觀祝家莊,男丁半數仍可戰斗。差距顯而易見——武藝不如人,組織亦不如人。
祝家莊之后,宋江憋著那口氣,不到一年又點兵南下曾頭市。曾頭市只是泰安與濟寧之間的一個集鎮,但史家、蘇家世代以教授槍棒聞名。第一次交手,晁蓋親自督戰,引林沖、呼延灼前突。曾魁出陣,槍法沉穩,林沖與之對刺五十合難分上下。夜半偷營,梁山踩進三層鹿角,火光照得人影恍惚,呼延灼當先回撤,留下晁蓋胸中冷箭。此役折損二千余眾,世稱“曾頭潰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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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抽調全寨兵力的第二次出擊定在1121年三月。秦明自請先鋒,希望雪恥。史文恭應戰,手中丈八蛇矛翻轉如活龍。“秦將軍穩住!”身后有人喊,他卻覺虎口麻木,招式漸亂。二十回合后史文恭搶先占位,一槍點中秦明左股。那一瞬間,只聽秦明低吼“撤——”隨即被掀下鞍。隊伍出現短暫真空,宋江急令花榮強弓掩護,仍難阻潰勢。整支前鋒三千騎,退回梁山時不足千五。
梁山最終憑盧俊義重賞死士、又借晁蓋“報冤神號”的離奇傳聞穩住軍心,才第三次圍曾頭市成功。史文恭被挑落,曾家堡壘失去主心骨才告破。可戰后點名,五虎將中只有關勝與花榮毫發無損。林沖在二攻時被箭擦傷肩頭;呼延灼夜戰跌馬折肋;秦明仍在臥床。若細算個人對戰成績,五虎并無一人真正贏過欒廷玉與史文恭兩位村鎮教頭。
這里便顯出吊詭:裝備、人數、名氣,梁山占全,卻屢被地方團練拖住腳步。原因無外乎三點。其一,五虎將雖冠以“馬軍”之名,卻大多為禁軍或地方武職出身,擅長排陣,不擅巷戰。其二,梁山內部兵源雜,訓煉無法與世家團練的自幼熏習相比。其三,宋江行軍多靠義氣凝聚,人心渙散時缺乏鐵律。村鎮自保則事關存亡,一旦結寨,人人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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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若將史文恭放進汴梁比武,能排第幾?答案恐怕也入不了大觀演武榜前十。但對比梁山,勝負已分。五虎將的武藝或許在軍營中過得去,在保命拼殺的村鎮面前卻顯稀松。水泊英雄原本想復制岳飛“背嵬軍”的威勢,現實卻告訴他們:兇名與裝備解決不了人與人的真刀真槍。
再看廣闊背景。1122年金軍渡黃河在即,朝廷忙于東線,無法顧及河朔盜患。高俅等人借剿匪名義調兵買馬,既可中飽私囊,又削弱潛在政敵,一箭雙雕。梁山得以吸收官軍武器,本身就是權臣斗爭的副產品。然而器械易得,武藝難成。史文恭這樣的地方教頭,十二歲把槍,十八歲領團練,三十歲能在集市上閉目拆招。五虎將中只有林沖、關勝有類似根基,呼延灼、秦明更多依仗兵器威猛,一旦遭遇步兵撓鉤、密林短槍,優勢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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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家莊與曾頭市的慘淡成績,讓梁山人認清自身定位:頂多是披著精甲的烏合之眾。也因此,后期他們面對方臘、田虎時不敢再簡單硬拼,而是頻頻先誘降、后圍剿。換言之,曾、祝二戰給梁山上了最扎心的一課:披掛再華麗,拳腳不到家,只配在江北打打順風仗;要想挺進江南,光環必須褪去,戰法得從零學起。
史書對這兩次戰役著墨不多,畢竟它們發生在虛構與史實的交界。然而將當時北宋軍政、民鄉自衛模式放進來比照,會發現情節并非全無依據。真實的1120年代,河北、山東間確有大規模鄉團興起,他們依山筑寨、互通聲氣,甚至學會建暗堡、設木鹿。梁山故事不過把這種地方武裝形象集中,為讀者展示了一個事實:亂世中,保家之兵常常比號稱天子門生的禁軍更難纏。
因此,梁山馬軍五虎將之所以屢屢折戟,并非個人怯戰,而是整體素質停留在“半吊子騎兵”水平,對上缺乏正規統馭的鄉團已經夠吃力,更別說面對遼、金、方臘那些真正精銳。祝家莊、曾頭市的勝利,給無數鄉紳、獵戶、莊客打了樣:只要組織得當,“水泊英雄”也不過如此。梁山名頭從此再難對鄉團形成威懾,往后北上南征的路,注定坎坷且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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