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觀鳥：鳥好看，鳥好玩，鳥還沒鳥用

如今，當朋友跟我聊工作，快要把事情交代完時，朋友便會說：好了，櫻公，你可以安心去觀鳥了。

我：？敢情大家都覺得我是退休老干部老法師了呢？

于是，今天便跟大家說說：我為何觀鳥。

你必須承認，觀鳥，首先是因為，鳥真的很好看。

兩年前給女兒買了一對虎皮鸚鵡，取名為花花和金金，亮黃和翠綠的交織，再摻雜了一點點黑，在家里永無止境地跳躍，嘰嘰咋咋，絕對的高精力人士。

（左邊瞇著眼睛的是金金，剛回來是全身金色的；右邊是花花）

后又在花鳥市場給她帶回來一只玄鳳，名為禿禿。野生玄鳳雖然以飛行能力見長，但禿禿大多數時候都用走的，她會吭哧吭哧地走到你身旁，嘴腳并用地爬上你的肩膀，歪著頭，鼓著臉頰上的腮紅，就這樣看著你。

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清理鳥糞、滿天飛的羽毛，成為了每日的一部分。

我也在想：作為寵物的鳥類已經如此可愛，那么在窗臺和護欄之外，那些自由生長的翅膀，又會是如何？

終于，半年前，我給女兒買了一臺8*32的雙筒望遠鏡，輕量化焦前平場，開始出門觀鳥。

到底鳥有多好看？直接上圖不就得了：

大擬啄木鳥：這才是真·上帝打翻了調色盤，各種色彩在它的身上橫沖直撞。說是啄木鳥但它其實是“擬”，是早年博物學家錯把它進行歸類，其實大擬吃果子極少吃蟲，總在華農的樹頂上肆無忌憚叫個不停。（注：因為我的拍攝技術太爛，所以除非特別標注，文中圖片多來源于eBird、香港觀鳥會HKBirds等。）

夜鷺：夜師傅，紅寶石的眼睛，高貴的牛仔藍。鎖著脖子在水邊，一站數小時，從不怕人，任公園的老法師們爽拍，也被稱作水中大蟑螂。

普通翠鳥：Common kingfisher，其實一點也不普通，鳥友們稱它為小翠，或是史詩翠鳥。小翠如耀眼的藍寶石，腹部的赤橙也是絕配（慚愧的是我迄今為止沒有拍到過一張數毛版小翠，更別說翠鳥捕魚了）。

絲光椋鳥：鳥如其名，它的羽毛帶有高級的緞面質感，灰白的毛色配上深紅的喙，一種古典主義的低調奢華。

海南藍仙鹟：廣州的過境鳥，如深夜的海水一般高貴。藏身于林蔭深處，叫聲婉轉動聽，得要你忍得住被蚊蟲圍毆，才能在幽暗的綠意里，捕捉到那一抹憂郁的深藍。

紅嘴藍鵲：我的最愛。現多認為神話中的青鳥，便是它。

棕背伯勞：因為《海伯利安》的緣故，我對鳥中屠夫伯勞總有著復雜的情感。黑色眼罩，小小體型，看起來文質彬彬，下手卻毫不留情。

黃眉姬鹟：金燦燦的眉毛，一身黑衣，體型雖小，但跨越山海，從不含糊。看到黃眉姬鹟，總有一種《海邊的卡夫卡》似的感覺。

亞歷山大鸚鵡：作為南美熱帶雨林的原住民，自上世紀80年代開始，作為逃逸者，幸運地生存在城市公園里。幾十年后作為外來物種，在廣州越秀公園等地方成家立業。還需要介紹它的好看嗎？

如果你覺得，上述的鳥，我怎么都沒見過啊？是非要帶著長槍短炮才能找到吧？當然不是。實際上它們大多數是家門口就能見著的。“觀鳥，從你的家門口開始。”這也是鳥人的起手式。害，要不再給大家介紹，那些在你走下樓去小區扔垃圾都能見到的超級菜鳥，看看它們是不是也好看到離譜？

紅耳鵯：廣州第一菜鳥。外地的朋友問：哪里有紅耳鵯？答曰：在你去找別的鳥的路上。高聳的黑色羽冠，臉頰上囂張的紅斑，還有總是對著你的紅屁股，在城市的綠化帶里叫個不停，人氣永遠前列的鵯鵯。

暗綠繡眼：菜歸菜，繡眼也是綠野仙蹤，橄欖色+白色眼眶，持續的高頻鳴叫，像是一串串晶瑩剔透的音符掛在樹枝上。

叉尾太陽鳥：金屬質感的色澤，城市花叢中的璀璨寶石，作為菜鳥都好看得如此奪目。

珠頸斑鳩：咕咕雞，人類最熟悉的笨蛋鄰居。但我絕不會忘了，第一次用望遠鏡盯著它脖子看，才知道“珠頸”這個名字的由來。

烏鶇：遍布在珠江公園、花城廣場的廣州CBD第一菜鳥。通體黑色，只留黃色的喙，簡極主義，嗓音多變，模仿各類鳥叫，甚至是電瓶車的叫。（上圖終于是我拍的了！）

像烏鶇這樣的隨處可見的菜鳥，當你在城市里隨便走走，它突然飛到你身前的大樹上，或是電線桿上，歪著頭，看著你，或者看著別的地方時，那種不屬于人造的機敏，驕傲，也令人心曠神怡。

接下來，觀鳥的第二個原因：它是一場超級好玩的、特別硬核的，以我們生存的整個地球為地圖的集卡游戲。

僅在中國，記錄在冊的鳥類就有一千多種。在廣州，一個新手只需一年的耐心，就能在公園，濕地，林間，收集到近一百種鳥。

而這個過程，是特別成長系的。

剛開始，你從家門口觀起，最先見到的是烏鶇，咕咕，紅耳鵯，白頭鵯，繡眼，哦還有麻雀。

到了后來，當你熟練地使用望遠鏡，你開始能發現大山雀，長尾縫葉鶯，蹦來蹦去的鵲鴝，白鹡鸰。

再等你進階一點，你開始能看到褐翅鴉鵑，黃腹山鷦鶯，三寶鳥，紅頭長尾山雀，斑頭鵂鹠（對，這是城市里最常見的貓頭鷹），金翅雀，紫嘯鶇……

不同的鳥點就是不同的副本，遷徙季就是限時活動。每當你走進一片陌生的樹林，你其實是在期待一次未知的隨機掉落。

（上圖為黑臉琶鷺，攝于深圳灣公園）

當你把市區里的鳥點都踩遍了，這種原始的收集欲，會驅使你走向另一個城市。在廣州的你，不滿足潯峰崗之后，就會跑去肇慶的貞山，跑去韶關的南嶺，跑去陽江的灘涂——或者直接飛去云南。

（這是清明節我們在陽江觀鳥）

我的基友菊長聽了我的描述后，一拍大腿：害，這不是現實世界的寶可夢嗎？你就在抽SSR啊。

對的，就是這個意思。

然后，玩著玩著，你就會發現，觀鳥的樂趣更在于：

觀鳥，是人類最低門檻的，和自然發生關系的活動。

在此之前，我對“自然”的理解是景觀式的。哪個樓盤是公園盤，小區里房地產商口中的綠化覆蓋率，似乎自然只是一種配套設置。

可是，當你開始觀鳥之后，你會徹底打碎這種傲慢。

你會開始感受到，四季的真實流動。每年春冬季節，許多鳥會換上繁殖羽；而當秋冬時候，他們又長得不一樣。而當你發現每日都會跳到你跟前的烏鶇，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身后跟著滿身雛毛的烏鶇寶寶，烏鶇爸爸就這么盡職盡責地在珠江公園大草坪上，教自己的孩子各項生存技能，于是你知道，春天已經過半，烏鶇又順利地度過了他們的繁殖季。

（珠江公園的雛鳥烏鶇寶寶。）

而當你開車途徑天府路的時候，你會發現家燕不停地在道路兩旁盤旋，此刻若你走入天河公園，你能看到家燕極富生命力的繁衍場景。

若你裝了康奈爾大學開發的APP，Merlin Bird，上面會清晰地告訴你每一種鳥類遷徙至廣州的時間，你會因為海南藍仙子到來時間，感受到地球生命的脈搏。

鳥類，他們和人類的關系是及其微妙的。鳥類就在你的身邊，但并不屬于你。他們與人類文明共存，卻始終保持著鳥類的尊嚴，和上億年來遷徙的傳統。在大多數情況下，但凡你走近了，或者你盯著他們看的時間過久，他們馬上就回飛走。所以你只能做一個靜默的觀察者。通過觀鳥，你會學習他者視角——他媽的被說爛的視角。你只有保持足夠的尊重，平等之心，打開你的眼睛耳朵，邁開你的雙腿——然后在適當的時候停住你的雙腿，才能一窺他們的世界。

觀鳥之后，你才知道“自然”二字的分量。

（女兒因為觀鳥結識的伙伴，正在研究鳥片）

清明的時候，我們去到陽江的灘涂，去尋找勺嘴鷸——全球僅存400只的極危物種，普通人能觀察到最珍稀的鳥類之一。雖然最后并沒有找到小勺子，但上萬只鸻鷸的場面依然震撼。他們都是遷徙的途徑鳥，然后櫻嫂問我說，鳥類是怎么知道要動身，要飛走的？我也好奇這個問題。前不久在麻杰夫——我很喜歡的一位觀鳥博主，甚至上過一席，在他的播客《處處聞啼鳥》里，在他講述自己丹東灘涂觀鳥的經歷，也是看鸻鷸，他說，自己聽到了領頭的鳥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當地鳥導告訴他，這是出發的號角，如同告訴別的鳥：走啊！出發啦！別拖拖拉拉啦！麻杰夫說，那一刻，他有一種莫名的感動。這是一種純粹的，來自本能的力量，不需要指南針，也不需要日程表，執拗地，跨越半個地球的契約。

這是鳥人才懂的浪漫。

（陽江的鳥浪）

反正，自從觀鳥之后，我每天早上起來做早餐時，都會留意，窗邊的繡眼，今早有沒有準時地鳴叫。走在路上，一只鳥影略過上空，看著身形我便知道，又是紅嘴藍鵲。走在街頭，叉尾太陽鳥，紅耳鵯白頭鵯的叫聲此起彼伏。兩年前我寫過一篇文章，叫做《40歲，我重新投入了名為“生活”的戰爭》，講述我每日給家里負責三餐的廚房生活。文章開頭，我引用了人大哲學院王小偉老師在《一席》分享中的一句，“奪回生活，是現代社會的巷戰。”如今，我把巷戰，直接擴大到野戰。嘿嘿。

最后，我想給這篇文章上價值。在這個所有的評價標準都指向有用的功績社會里，觀鳥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以無用為名的、對成功學的奮起抵抗。

韓炳哲在他的哲學暢銷書《功績社會》里，為我們當下生活的時代定論。每個人都被卷入了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剝削，我們必須時刻讓自己變得有用，不斷提高自我的生產力，必須讓每一分鐘都產出可見的ROI。作為企劃人，我提供可落地執行的創意和方案。作為寫作者，我產出可被傳播的觀點。在整套邏輯里，如果一件事不能帶來職位的晉升，財富的增值，乃至社交貨幣的累積，那它就是沒用的，不值當的。

而觀鳥，恰恰是這世界上最無用的愛好之一。

即便你在觀鳥大年里拿了第一，那又有什么鳥用？你認得出一千種鳥，對任何鳥種的生活習性了如指掌，有什么鳥用？你拍的鳥片能數毛，那又有什么鳥用？（不是，也是能有用的，比如索尼/尼康/佳能簽約攝影師……？或者蔡司望遠鏡贊助……逃）

這正是觀鳥最迷人的地方。這是一個能從功績社會里短暫脫身而出的時刻。

當你舉起望遠鏡時，你的社會性身份就被放下來，那套沒完沒了的評價體系就跟你無關了。KPI，晚點再說，你只是一個純粹的bird watcher。通過鏡片，你進入一個完全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的世界。鳥類忙著鳴叫，捕食，筑巢，它們根本不鳥你。沒人鳥你的快樂，簡直不要太爽。在鳥點里就這么浪費一個周末，或是早上六點起床，在別人趕著早高峰之前先去觀鳥早高峰，這對功績社會，絕對是嘲諷拉滿。

從觀鳥，到觀自己，再到觀自在，誰說這不偉大呢？

【附：觀鳥半年的萌新設備清單】

文末附上我這半年來，涵蓋一家三口出行觀鳥的清單。觀鳥是一個成本極低的活動，其實只需要一個望遠鏡，甚至肉眼可看。如果大家感興趣入坑，第一步，永遠是走出家門。

·悅目青峰 8*32 雙筒望遠鏡：

國產，價格1600，優勢是極輕，可視范圍極寬，手持穩定，物鏡咱也不懂什么參數，光學效果到底是不是對標蔡司、施華咱也不好說，反正用了半年很不錯。望遠鏡是最基礎的觀鳥設備，用雙筒觀鳥的沉浸感是長槍大炮無可比擬的。此望遠鏡是我女兒的主力使用設備。

·佳能Powershot Zoom：

佳能一個邪修電子望遠鏡，附帶拍照功能，有100、400、800三個焦段（好啦800那個就是裁切，不能用的）。單手掌握，價格1000出頭，國內很多站姐用這來做演唱會的搭子，官方確實是把演唱會（球賽）、觀鳥并列為兩大用途。便攜性依然是其最大的優勢，作為觀鳥記錄工具非常勝任，隨手就能放口袋，以及續航1個半小時，意味著這是一個你可以作為OOTD的設備。我除了觀鳥，演唱會都會帶上它。

我女兒小紅書上很多都是用這個拍的：

· 松下GF2 + 松下100-300二代長焦鏡頭：

一個極限壓榨的窮人長焦數毛組合。GF2是我十五年前還在跟櫻嫂拍拖時候買的套機，松下100-300一開始是在閑魚上租的，后來基友嘉豐把他閑置不用的給到我。在M43系統的加持下，300焦段等效600，只要你能克服這臺老爺機的各種毛病——對焦太慢，連拍太弱，那就正好鍛煉你一擊即中；沒有電子取景器，那就靠著把相機肩帶繃緊自己的脖子，用兩手和脖子組成一個固定三角穩定，快門調到1/1200，一樣可以數毛沒問題。其輕量化搭配，加起來不夠1斤，如果你像我一樣喜歡徒步而非蹲點，這個組合無敵（關鍵是不額外花錢朋友）。

下為出圖（還能松下味兒）：

（女兒拍的。少走四十年彎路）

· 尼康P950：

鳥友中的神機，2000焦段，專為打鳥而生的長焦一體機，全新價格5XXX左右。雖然系列最新型號是P1100，支持3000焦段，但配重增添太多，而多出來的1000焦段也相對太肉，排不上大用場，遂P950還是作為副機之神。在公園里，你會看到很多老奶奶、還有很多愛鳥的阿姨、甚至年輕女性會手持尼康的P長焦系列。這是對女性及其友好的機子，我太太首次上手就拍到數毛的畫眉，我女兒一拿起來就能抓到黃眉姬鹟。

看看樣片：

（依然是女兒拍的）

· iPhone 17PM：

是的，這是極好的觀鳥輔助設備。長焦無敵，快速變焦能力，找到鳥種，然后配合手機上的各種觀鳥APP，懂鳥，Merlin Bird，各種，結合圖片識別，加上聽音識別，無敵。

接下來就是：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