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上海老知青孫師傅講故事:兩朵冰凌花(上)
(一)酒勁嚇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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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安嶺林區
五月的小興安嶺林北麓,滿山的冰雪已經融化,森林開始泛綠,粉紅的韃子香星星點點的開滿了山坡。還不到早晨4點,天已經大亮了,我站立在下榻的巔峰賓館窗前,遠眺著闊別了22年的山嶺。曾經的父老兄弟和各部門的領導同事給予我的幫助,總是在我的腦海里,血管里循環。
爺們,我回來了,這就去看望你們!穿上一件外衣走出了賓館。
巔峰的小鎮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的板夾泥民房和紅磚瓦房都被多層樓房替代。就是再怎么變化,我還能記起上墳的路。三十多年前的夜晚我醉酒后就是沿著這條路走進墳地的。
那天,我師傅家殺年豬,按照那里的習慣請朋友喝酒吃肉。我由于開會晚到了半個來小時,師兄弟已經是酒過三循,菜過五味,正是拼酒的高潮階段。看我來了,主桌讓出一個席位,那個小師弟只好去女桌(話務員)。按那里的規矩,晚到的先罰酒三杯,(9錢一杯)我三杯白酒進肚,頓感熱量涌向全身。脫掉外衣,拉起袖子說道:“今天是裁縫丟了剪刀,只剩下尺(吃),誰談工作罰酒三杯。”話音剛落,一個話務員站起來說:“先敬新酒長一杯”。 我二話不說就干了,又站起來一個話務員也要跟我碰杯,我說車輪戰不行。“那好,你選一個漂亮的”我說不客氣就選你了。
于是,她上了我們男桌。呵!她還真能喝“船到貨也到”你干了,她決不剩下。有兩個伙計不行了,到外面去打開碗架門了,自稱不是裝酒的家什。再看那些話務員個個精神抖擻,一張張臉上都飛來了難得的紅潤,比化妝漂亮多了。指著幾個電工說,再干2個怎么樣,看看你們平時個個都現在像“偉哥”怎么都熊了,起來,姑奶奶陪你再喝2杯。這時二師兄手扶住桌子,歪歪斜斜地站起來說道:“這年頭真是牛駕轅,馬拉套,老娘們趕車瞎胡鬧,三天不打,還上房揭瓦呀,反了你們了。”拿起酒杯就往嘴里倒。
我看這酒已經喝好了,再喝真的要胡鬧了。于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大聲說道,明天還要上班呢,散朝!我把他們都勸回了家。
我剛出院門,突然停電,伸手不見五指。我家距離師傅家不遠,約1.5公里。走著,走著,怎么就走不到家呢?疑慮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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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于是,想抽一支香煙來提提精神。但是,當我劃著火柴點煙時,嚇了我一大跳,驚出了一身冷汗,酒勁也被嚇醒了。我怎么走進了墳地!而且,在一個新葬的墳墓前面,墓碑上寫著王某某之墓。我與他是忘年之交,他的逝世我怎么一點都不知道呢?連忙跪倒叩頭說道,爺們,您老讓我回家,明天我來給您上墳,您的心愿我會給您辦好的。
(二)忘年之交
我與老王頭同住在一個大工棚里,這個大工棚是多功能的。南北兩鋪大炕,能睡五十來號人。既是宿舍,又是會議室,還是上班的集中點。老王頭是這個大工棚里資格最老的跑腿(單身)進門的第一個鋪位就是他的,他采用了兩只大箱子擋住了進門就能看到他鋪位的視線。旁邊燒火墻的爐子就成了他炒菜做飯的鍋臺,除了這口小鍋放在箱蓋上以外,所有的油鹽醬醋,鍋蓋瓢盆碗筷全部放在箱子里面。每次使用完以后洗凈了放進箱子再用鎖鎖好,一日三餐,餐餐如此。
由于他每晚都喝的醉醺醺,而且酒后無德,牢騷滿腹。看到溜須拍馬和不順眼的人開口就罵。所以,三天不挨打五天早早的。奇怪的是他挨打從來不還手,還說打得好,打得好。為此,沒有人喜歡挨著他休息和睡覺。我當時還是一個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在工棚的鋪位緊張的情況下就自愿在他的右邊鋪位安營扎寨。
由于我喜歡看書寫字,很不方便,老王頭不知從那里給我要來一只炕桌,但我那時還不習慣盤腿讀書寫字,常常坐在枕頭上寫字,躺在鋪位上看書。有時還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依著窗臺寫字。他又給我加高了炕桌并又做了一只小板凳給我。
有一天,一個抗日時期參軍的老干部(是某局的主要領導)來看望他以后,我的住宿突然被安排到團支部的辦公室。主任告訴我,是老王頭向領導要求的。
我很感激他,還特意到鎮上買了2瓶酒送給他,他邀請我跟他一起喝酒。那時我雖然還不那么會喝酒,但我知道他幫了我的一個大忙,我應當先敬他一杯,表示感謝。我舉起酒杯“爺們,謝謝您!”一飲而干,他也站起來一口干了。“大孫,你人很爽氣,謝什么,你早晚要到那里當書記的,老章比我小2歲,打小鬼子的時候我倆都在偵查連,我當連長的時候,他剛當兵。他媽的,這點小事他不給辦我揍他。”他說話開始跑板變調了,我緊忙把話題拉過來說道:“爺們,講講您偵查連的故事”沒想到他給我說了一口流利的日本話,我只聽懂了,大連、青島這兩個地名。
于是,我用日本中國話說:“你的,在大連,青島的偵查皇軍的軍事秘密,八路的干活。”說得他哈哈大笑,笑得多么燦爛。
我自從搬進團支部辦公室以后,代知青同學寫信、寫檢查、寫情書的“業務”不斷的增加,工友們也另眼看我,議論我要提拔當干部了,我也有點神抖抖地。因為我對老王頭十分尊重,他酒醉后罵人,給別人起綽號挨打的事也少了許多。只要我在,他也幾乎不醉。
有一次,我倆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他說:“在嘉蔭抗洪期間我為什么要給魯某某取綽號叫小蘆花,給李某某取綽號叫黑狗花鼻梁”。我說:“蘆花,是雞的一個品種,我小時候見過這種雞,很好看又不普通,魯和蘆諧音,小蘆花就是小公雞,想打鳴還打不出鳴的時候,但是他已經是50多歲的小老頭了在年齡上有點不合適。那個李某某喜歡溜須拍馬,看到領導干部就點頭哈腰的,很像漢奸。”
“你還記得我們到江邊去抗洪的時候那小子看見一群雞的時候怎么說地?”
“哦,他看見一只蘆花公雞帶領五、六只母雞在尋食,公雞一旦找到食物,就咯咯一叫,喂給一只母雞吃,再繼續找食,找到食,再咯咯一叫喂給另一只母雞吃。他看見這種情景時說,一只公雞都能找五、六個老婆還不打架,我只找了一個老婆還總吵架,太不公平了。說得很幽默呀!而您說得更幽默,因為你還是小蘆花,想打鳴還打不出,等到你會打鳴了也能找五、六個老婆不會吵架。”
“大孫啊,你的記性真好,問題說得很清楚。但是,不要向這2個人學習,與自己老婆吵架的男人不叫能耐,看到領導干部點頭哈腰的男人被人看不起,做男人要多讀點書。”說著他從箱子里拿出一本書,又說:“這是一個美國中央情報局退役的間諜寫的回憶錄,你好好地讀一遍,我們再聊聊,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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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網絡
這本書很薄,書名叫《斗智》1958年內部發行的讀物。我一晚上就讀完了,心想他在1958年還是領導干部,而且是處級以上的領導干部。為什么現在連黨員干部都不是,他是否也是被打到的當權派?但他沒有被監督勞動?還敢天天喝得醉醺醺?箱子里還會有這種書?還敢借給我看?而且章局長也沒有被打到呀?他終究犯了什么錯誤?
當我第二天還給他書的時候,他愣了一下說:“不看了?”我說:“看完了”“那我晚上要問問你”
晚上我告訴他:這本書主要講了2個內容,第一,他在二戰前的歐洲,收集公開的軍事信息和各種武器圖片,整理,歸類,把武器的口徑射程記錄得十分詳細;第二,美國情報機構破譯日本軍事密碼,成功擊落了日本海軍司令山本將軍的座機經過,時間精確到拿最后的一角錢打賭。告訴我們要時刻注意自己左右上下的位子,不斷地調整自己到最佳位子,觀察到自己遠處的天上地下東西方向的變化,突出了仔細觀察和記錄的成功。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好小伙。”在他酒喝得開心的時候還會教我格斗,但他一直不肯告訴我他在抗日戰爭、解放戰爭時期的使命和光輝業績,也不肯告訴我他的任何一個經歷。
我與老王頭相處了3年多,成了忘年之交。我們聊得最多的是陣地戰中的自己位子,沖鋒時的曲線,射擊和拼刺刀的技巧,格斗的技巧,他經常拿小鬼子作為對象,那些動作都是置人于死地的。“你不殺死他,他非殺死你,你死我活”是他的常用語。偵查與反偵查、審訊與反審訊,尤其是觀察人與事件的幾個角度,用邏輯分析(推理)都有獨到之處,我尤為深刻的是他能把為什么,解釋的淋漓盡致,我得益匪淺。
他曾經問我,你們到衛國戰爭的戰場好呢,還是上山下鄉好?我說,保衛祖國和建設祖國都是我們這代人的責任。他說,所以你們穿著軍便裝來的,戰爭是人民的血海,付出的老(成)本太高,你們上山下鄉都成了有文化的兵,那一茬就是幾百萬啊,看看那一個帝國主義敢侵略我們。他給我講起了《孫子兵法》的“屈人之兵”孫子曰:“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不戰”,指的是軍事斗爭的不戰,“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以心理學上的威懾,使敵人在心理上產生畏懼作為基礎的,也是以優勢的實力和充分的迎戰準備作為全勝的物質基礎。“善之善者也”“你們如果生長在秦始皇時代是否會去修筑長城,生長在隋煬帝時代是否會去挖大運河,生長在抗日戰爭時期你們一定會去抗日。保衛祖國,建設祖國,抵御侵略是你們熱血青年的使命!”
在文學方面他給我聊的最多的是屈原的詩賦《楚辭》的《離騷》《九歌》,我那時哪里知道這些文化和戰略知識。只能分辨優秀男人女人和敗類男人女人,背誦幾首《革命烈士詩抄》而已。可以說,他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
1975年5月我含冤逝世的父母得到平反,我的工作調動了,離開了原單位。但也隔三差五的去看望他,他總是喝的很醉。有一次,一個知青同學打電話告訴我,他醉后又挨打了,而且被打傷的很嚴重,我立即開車到他那里指責了那些工友,還扇了那個“兇手”一個嘴巴,怦怦不平,并揚言,再讓我知道你們打他非抓人不可。(因為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上海娃了)他卻搖搖手說:“不可,不可呀,大孫,不能抓人啊,他們打我一頓我舒服一點”“您這是何苦呢”我被徹底的搞糊涂了!
不久,他單位分給他一套住房,別人也不會到他家里去打他,我也隔一、二、個月才去看望他一次,尤其是我結婚以后,就更少去了,他退休以后也沒有回到他的家鄉去,最終也謝世在這套房子里。
當我不知不覺地走到他的墓前,他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里出現,我止不住悲痛的眼淚。我要到他單位去了解他的死因。 他單位領導告訴我,他什么時候去世,都不清楚,發現幾天沒有看見他,才到他家去,才知道他已經去世。由于尸體已經開始發酵,他又是一個老跑腿(老光棍)也沒有什么家屬,入土為安,匆忙的做了口棺材,前天出殯。
我和他單位的領導一起到他家里,我想了解一下他的死因。
我在他家里看到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器具都放得整整齊齊,我晃了晃他習慣裝酒的軍用背壺里卻沒有一滴酒,頓感到一陣心酸,他生前醉酒后罵人挨打的悲傷,又使我溢出新的眼淚。
當我看見炕洞前有一堆紙灰,立即緊張了起來。“他手里是否拿了什么”我問。“聽說他死前手心里捏緊了一張報紙”“隨他一起入殯了嗎”我問。“沒有”“扔哪了,快找給我”。
當我打開這張報紙一看,上面寫滿了一個女人的姓名和地址。(待續—)
(感謝劉樂亮老師薦稿)
本文作者
作者簡介:孫志敏(網名:野夫)男,1954年1月出生在上海市楊浦區,1970年上海延吉中學畢業,1971年10月戶口遷出上海楊浦區,1972年1月到達黑龍江省烏伊嶺林業局上山下鄉,1992年因工負傷退休回上海市楊浦區。
編輯配圖: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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