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拎著兩只自家養的老母雞,坐了三個小時大巴,又倒了兩趟地鐵,終于站在了兒子家門口。
樓道里的聲控燈"啪"地亮了,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點子的棉鞋,趕緊在地墊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兒媳婦劉芳半張臉。
"媽?您怎么來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松開,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尋思著快過年了,給你們送點土東西。"我舉了舉手里的雞,笑著說,"這兩只雞我喂了大半年,燉湯最香。"
劉芳側身讓我進了門,客廳里暖氣燒得足,我一進去就覺得渾身冒汗。我把羽絨服脫下來,剛想往沙發上擱,劉芳就遞過來一個衣架:"媽,掛這兒吧,沙發套剛換的。"
我縮回了手,把衣服掛好。
兒子張磊從書房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媽,你咋不提前打個電話?"
"打了呀,你沒接。"
張磊掏出手機看了看,撓撓頭:"開會靜音了,忘看了。"
我笑著說沒事,目光卻不自覺掃過那間次臥的門——緊閉著,門把手上掛了一個布藝小掛件,寫著"儲物間"。
那間屋子,以前是我的。
三年前,我把老家的宅基地賣了,又把這些年種地、養豬攢下的二十三萬塊錢全掏出來,給張磊湊了首付。簽合同那天,我用粗糙的手指在購房合同上按了手印,心想,這輩子值了。
那時候張磊還沒結婚,次臥專門給我留著,床單被罩都是我自己鋪的,碎花的,和老家的一模一樣。
二
"媽,你坐會兒,我去倒杯水。"張磊轉身進了廚房。
客廳安靜了幾秒鐘,劉芳坐在對面,低頭劃手機。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香薰味,甜膩膩的,我聞不慣。
我試探著開口:"芳芳啊,我這次來,想住個十來天,等過完年再回去。老家就我一個人,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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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看我,嘴角帶著笑,可那笑沒到眼睛里。
"媽,不是我不讓您住,您看那間屋子,我改成儲物間了,跑步機、瑜伽墊、換季衣服,堆得滿滿當當的。實在騰不出地方。"
"我打地鋪也行。"
"哎呀媽,您年紀大了,打地鋪對腰不好。"劉芳放下手機,語氣很溫柔,可每個字都像一扇關上的門,"要不這樣,附近有個連鎖酒店,干凈又便宜,我給您訂一間?"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張磊端著水杯出來,顯然聽到了,站在廚房門口不動了。我看著他,他躲開我的目光,把水杯放在茶幾上,輕聲說:"媽,芳芳說得也有道理,家里確實亂……"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但我沒吐出來。
窗外,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橘黃色的海。我忽然想起老家的夜,黑得徹底,只有灶膛里的火映著半邊墻,噼里啪啦的。張磊小時候就坐在灶臺邊,一邊烤紅薯一邊背課文,油燈的光晃在他臉上,他說:"媽,我以后賺了錢,一定給你買大房子,讓你享福。"
那聲音清清楚楚的,好像就在耳邊。
我放下杯子,拎起那兩只雞擱在廚房地上,換鞋,穿衣服。
"媽,天都黑了,您去哪兒?"張磊追出來。
"回去。"我頭也沒回。
"大巴都沒了!"
"那我去火車站候車廳坐一宿,明早第一班走。"
張磊拉住我胳膊,我甩開了。手勁大得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三
最后我還是沒走成。
張磊硬把我拽回來了,當著劉芳的面,第一次紅了臉:"這房子首付是我媽出的,她想住哪間就住哪間!"
劉芳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晚我睡在沙發上,是張磊給我鋪的。劉芳摔了一次臥室的門,震得墻上的婚紗照歪了。我躺在黑暗里,聽見隔壁隱隱約約的爭吵,劉芳壓低聲音說"你媽住進來,我一天都待不下去",張磊說"那是我媽"。
然后就沒聲了。
我盯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發里。
其實我心里明白,兒子有他的難處。小兩口的日子,婆婆擱中間,擱誰都不自在。劉芳不是壞人,她每次見我都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也轉紅包,只是她的客氣里有一道線,線那邊寫著"這是我的家"。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誰都早,把客廳收拾得干干凈凈,又把那兩只雞洗剝好,放在冰箱冷凍層。
劉芳起來看見了,沒說話,倒是給我熱了杯牛奶。
我接過來,握著杯子暖手,輕聲說:"芳芳,媽今天就走。你放心,以后不提前打招呼,不會再來了。"
劉芳端著自己的咖啡杯,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冒了一句:"媽,那間屋子……我這兩天收拾收拾吧。過年您再來。"
我愣住了。
她沒再看我,轉身去了衛生間。水龍頭嘩啦啦響了很久。
張磊送我到地鐵站,一路上沒怎么說話。進站的時候他把一個信封塞到我兜里,我摸了摸,硬硬的一沓。
"媽,回去裝個暖氣片,別老燒炭了,不安全。"
我點點頭,沒數那錢,也沒拒絕。人老了,逞強沒意思。
地鐵門關上的時候,我隔著玻璃看見張磊還站在那里,三十二歲的人了,眼眶紅紅的,像小時候被我打了屁股那樣。
列車開動了,轟隆隆的聲響灌滿耳朵。我把臉轉向車窗,外面是一截一截飛速后退的黑暗。
我忽然想,當年賣了宅基地的時候,鄰居王嬸說過一句話:"錢給了就是人家的了,房子寫了誰名字就是誰的窩。你操這份心,最后把自己操沒了。"
那時候我笑她多嘴,現在想想,老太太活了七十多歲,看人看事比我通透。
可要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賣那塊地,還是會掏那二十三萬。因為那是我兒子啊。哪怕他長大了,娶妻了,有了自己的日子,他永遠是那個灶臺邊烤紅薯的小男孩。
只是我也得學著明白一個道理——孩子大了,家就小了。能裝下他的日子,不一定還裝得下我的床。
回到村里,推開自家院門,灶臺冷了,雞窩空了。
我燒了一壺水,坐在堂屋里,慢慢喝。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老槐樹梢上,亮堂堂的。
這月亮,城里也看得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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