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科研“御三家”，透過口號看格局

作者：呂順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日本，國家級研究機構數量眾多，而公認的最特殊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御三家”，是理化學研究所（以下簡稱理研）、產業技術綜合研究所（以下簡稱產綜研）、物質材料研究機構（以下簡稱物材研）。它們分別對應的是基礎科學、產業技術和材料科學，是外界理解日本科研體系時最為清晰的三條主線。

2016年，這三家機構被一并納入“特定國立研究開發法人”制度，成為國家重點支持的研究機構。接下來，我將帶領大家通過解讀它們的口號，了解它們的研究格局。

以科學精神為核心的基礎研究高地——理研

創設于1917年的理研代表的是日本最強的基礎科學能力，研究領域覆蓋物理、化學、生命科學以及計算科學等多個方向。

外界熟悉理研，往往是因為“富岳”超級計算機，或者第113號元素“nihonium（鉨）”。該元素由理研團隊發現并獲得命名權，是亞洲首次發現新元素。

理研的口號，強調“RIKEN Spirit（理研精神）”和“2030愿景”。2022年，現任理事長五神真發布“RIKEN’s Vision on the 2030 Horizon（面向2030年的理研發展愿景）”，延續的是一種以科學精神定義機構的傳統。

五神真曾任東京大學校長，在日本學術界具有極高地位。這也使理研更像一所由頂尖科學家掌舵的國家科學高地，承擔著為日本保留基礎科學源頭能力的角色。

以產業協同為導向的國家技術平臺——產綜研

產綜研的現有體制形成于2001年，前身可追溯到19世紀。當時，原工技院體系下15個研究所與計量教習所整合重編，構成今天的綜合性產業技術研究機構。也正因如此，產綜研從一開始就強調技術如何服務產業、服務社會。

理研更接近科學源頭，產綜研則更像國家產業技術的接口。不以單項科學突破見長，而是以面向產業、面向社會問題、面向技術落地為核心。這種定位，也體現在它的口號上。產綜研早年強調“Full Research in Society, for Society（在社會中研究，為社會而研究）”，近年來則轉向“ともに挑む。つぎを創る。（共同挑戰，創造未來）”。

現任理事長石村和彥來自日本制造業的龍頭 AGC（原旭硝子），這種產業界背景，也進一步強化了產綜研作為國家技術平臺的定位。

連接基礎與產業的關鍵中間層——物材研

物材研在日本科研體系中的位置更為特殊。它既不像理研那樣站在基礎科學的最前沿，也不像產綜研那樣直接面向產業技術全鏈條，而是長期處于兩者之間，承擔著材料從研究走向應用的關鍵銜接。

就目前來看，理研與產綜研所代表的基礎科學與產業技術方向，在部分領域已逐步被中國追趕甚至實現局部超越，而材料科學仍是日本保持明顯領先優勢的領域之一。因此，理解日本科研體系，往往需要更仔細地看一看物材研。

物材研的前身，是1956年成立的金屬材料技術研究所和1966年成立的無機材質研究所。兩所于2001年整合，形成今天的物質材料研究機構。

對于一個資源相對匱乏，長期依靠材料技術推動產業發展的國家而言，物材研不僅承擔研究任務，更承擔著將材料能力轉化為工程能力和產業能力的職能。

從LED照明中所使用的熒光材料，到航空發動機中的高溫合金葉片材料，再到先進制程半導體裝備中關鍵材料與核心部件的持續升級，日本材料體系的競爭力，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物材研這樣的研究機構之上。

在這樣的實踐背景下，物材研對自己使命的理解，不再只是做材料研究，而是逐漸形成了一套關注材料如何真正用起來的思路。因此，在“御三家”里，物材研的口號最為清晰也最有層次。

長期以來，物材研的口號是“使われてこそ材料”（材料只有被使用才有價值）”，強調材料必須進入器件、工藝與設備之中，最終服務于社會。

到了2023年10月，物材研又制定了新的愿景，“材料で、世界を変える（用材料改變世界）”?，F任理事長寶野和博在2024年的新年致辭中，對這一變化進行了系統性闡釋——過去的“使われてこそ材料”強調的是材料要回到社會，被真正使用，新的“材料で、世界を変える”則進一步強調，國家級材料機構不僅要回應現實問題，也要為未來十年乃至更長時間后可能真正改變世界的材料突破留下空間。前者指向應用，后者指向未來。

物材研的口號出自中國研究者

關于物材研的新口號，其實有一段鮮為人知的小故事。2023年，物材研面向具有一定科研影響力的學者們征集新口號，最終被采用的是正在物材研工作的中國籍研究員達博博士提出的“材料改變世界，我們創造材料”。

物材研是日本國家級研究機構中，國際化程度相對較高的機構，持續吸收外籍研究人員參與核心研究工作。正是這種開放性，使其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支撐日本的材料研究保持世界的領先地位。

但近年來，在多重因素影響下，日本科研體系的國際吸引力正在發生結構性變化。2026年4月，東京大學物理學系原準教授渡邊悠樹辭去東大職務，轉投香港科技大學物理學系擔任教授。這一事件在日本學術界引發廣泛關注，并伴隨著一定程度的立場分歧。

“御三家”對中國的啟示

通過上述分析可以明確，理研強調科學精神，產綜研強調產業協同，而物材研是為基礎研究與產業提供關鍵銜接。在未來圍繞材料與高端制造的競爭中，單純依靠基礎研究或單純依靠產業推動，都難以形成長期優勢，需要在兩者之間建立穩定、高效的銜接機制，將材料能力轉化為工程能力與產業能力。

從這個意義上看，日本材料體系過去的成功經驗，不僅僅在于技術本身，也在于其背后的組織方式。通過物材研這樣的中間機構，將基礎研究、工程驗證與產業需求相互銜接。這種銜接的能力，決定了科研成果能否真正服務于社會。

亞洲科研現在的變化，其實就是在比誰更會把研究用起來。隨著人才流動的變化，中國的科研也在從過去拼單項突破，轉向拼整體能力。不只是能做出成果，更要能把成果接上工程、對上產業，使其真正的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