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諾貝利核事故40周年之際，烏克蘭籠罩在核恐懼的陰霾之下

肖恩·伯尼對烏克蘭北部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扭曲的殘骸再熟悉不過了。

作為環保非營利組織綠色和平組織烏克蘭團隊的資深核專家，僅在過去18個月里，他就三次凝視過壓在4號反應堆廢墟上的混凝土石棺。

該區域的輻射水平比普通人日常接觸到的輻射高出1000倍。在沒有防護裝備的情況下進入那里極其危險。

但無論看到多少次，伯尼都說，“這超出了理解范圍。”切爾諾貝利殘留的物質將在數萬年內——或者正如伯尼所說，幾乎是“永恒”——保持危險。

4月26日是世界最嚴重核災難發生40周年，這場災難對這個深陷與俄羅斯殘酷戰爭四年多的國家來說，仍是一道未愈的傷口。這場戰爭使核電站處于前線并面臨被擊中的危險。

2021年4月15日，從烏克蘭普里皮亞季廢棄小鎮遠眺，地平線上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受損反應堆的防護罩。

隨著其一座主要核電站落入俄羅斯手中，其他核電站承受著對烏克蘭變電站的持續攻擊，這個因切爾諾貝利而傷痕累累的國家，也是最依賴核電站的國家之一。

對另一場核災難的擔憂并未消散。聯合國專家周四警告稱，烏克蘭戰爭已“對烏克蘭的核安全與安保造成嚴重后果”，并直接威脅到不僅烏克蘭，還有整個歐洲的人民。

1986年4月26日，在一次注定失敗的安全測試中，反應堆失去動力，導致測試團隊撤出了大部分本應減緩反應堆運行的控制棒。

在團隊試圖重新插入控制棒后，反應加速失控，反應堆過熱，核燃料暴露于冷卻水中，冷卻水迅速轉變為失控的蒸汽壓力。

爆炸瞬間造成兩人死亡，爆炸將200噸混凝土和燃燒的核燃料從反應堆建筑頂部炸飛，散落下來并在整個設施內引發大規模火災。

放射性物質羽狀煙云向西和西北方向飄散，無視國界。歐洲各地的傳感器被觸發，遠至蘇格蘭的農場在災難后數十年內受到限制，因為災難后數日的強降雨將放射性物質嵌入土壤和牲畜體內。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放射性碘是最緊迫的問題之一。放射性碘會被甲狀腺吸收，盡管受事故影響的確切人數未知，但在災難后的幾年里，烏克蘭、白俄羅斯和俄羅斯部分地區的甲狀腺癌診斷率顯著上升。

放射性物質持續向環境釋放了數月。死亡人數仍有爭議，但烏克蘭國家醫學科學院2022年的一份評估確認了4.1萬人死亡。其他評估將死亡人數定在4000至3萬之間。

這場災難后來被歸咎于反應堆設計缺陷和電站管理疏忽，但其后果推動了歐洲的反核運動，并刺激了對太陽能等可再生能源的投資。

盡管國際社會施壓要求完全關閉切爾諾貝利，但該電站的最后一個反應堆直到2000年仍在為烏克蘭提供至關重要的電力。

現在，當專家們返回切爾諾貝利時，他們通常住在核電站得名的小鎮。他們能瞥見普里皮亞季，這個曾經繁華、專門建造的定居點距離核電站僅兩英里，如今已被樹木和植物重新覆蓋，放射性銫滲入了它們的樹干和樹枝。

野生動物現在在空曠的街道和公園里游蕩，殘留放射性對它們身體造成的全部影響仍是一個謎。伯尼說，為建造從未完工的第五和第六反應堆而運來的起重機，仍像“骷髏”一樣聳立在電站入口處。

2023年12月27日，烏克蘭，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號機組汽輪機大廳。

災難發生后不久，就開始建造一個巨大的鋼混凝土結構來封存反應堆的殘骸。在1986年5月至11月的200多天里，所謂的石棺在反應堆周圍拼裝起來，將放射性物質封閉在內。

但它從未被設計成永久性設施。一個由歐洲資助的替代結構，被稱為“新安全封隔”（NSC），耗資約20億美元建造，最終于2019年移交給烏克蘭。

NSC比自由女神像還高，旨在封閉輻射一個世紀。

但據烏克蘭稱，2025年2月，戰爭爆發幾年后，一架俄羅斯爆炸無人機擊中并損壞了防護罩。

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當時表示，烏克蘭北部該地點的一場火災很快被撲滅，而俄羅斯否認瞄準切爾諾貝利。

但損害已經造成。聯合國核監督機構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12月表示，NSC不再能有效阻止輻射泄漏。

綠色和平組織上周發布的一份新報告稱，無人機襲擊很可能縮短了NSC的100年使用壽命，而持續的俄羅斯襲擊“使得短期內修復損壞變得不可能”。

修復它是一個烏克蘭難以擺脫的后勤噩夢，且可能至少耗資數千萬美元。

伯尼說，到目前為止，核專家甚至無法全面評估NSC的損壞程度，盡管NSC屋頂空間內約一半的材料被燒毀。

核工作人員每年接觸到的輻射量可能是普通人接觸到的20倍。但伯尼說，在試圖修復NSC時，他們可能在短短12小時內就達到這個閾值。

這不是戰爭的唯一影響。綠色和平組織表示，2022年2月24日，隨著俄羅斯軍隊涌入白俄羅斯邊境進入烏克蘭，數千名俄羅斯士兵沖入30公里禁區，直達電站附近。切爾諾貝利距離白俄羅斯邊境僅約10英里。

烏克蘭當局拍攝的畫面顯示，四年多前，俄羅斯車輛車隊駛入輻射區域。伯尼說，俄羅斯軍隊在切爾諾貝利駐扎了一個多月，衛星圖像顯示，營地靠近該綜合體輻射極高的區域。

“士兵們真的完全不了解輻射問題，”伯尼說。

伯尼說，俄羅斯軍隊利用切爾諾貝利周圍的林地，從多管火箭系統發射武器，意外地在放射性樹木和灌木叢中引發火災，而該地區現在布滿了地雷。在切爾諾貝利附近撲救森林火災的人員有吸入放射性顆粒的風險。

盡管俄羅斯士兵在最初入侵后幾周內就離開了切爾諾貝利，但該地點仍暴露在肆虐烏克蘭的戰爭沖擊之下。俄羅斯對基輔或烏克蘭西部的空襲，仍然會飛越切爾諾貝利地區。

“這涉及巨大的軍事層面，”伯尼說。

這種看法也適用于歐洲最大的核電站。位于烏克蘭南部的扎波羅熱核電站于2022年3月被俄羅斯占領埃涅爾戈達爾后迅速奪取，盡管烏克蘭操作員繼續在該地點工作。很快就有報道稱俄羅斯軍隊對烏克蘭工作人員實施暴力。

伯尼說，扎波羅熱核電站的放射性物質比切爾諾貝利多得多。

在戰爭期間，扎波羅熱核電站多次與外部電源斷開連接。這個擁有六個反應堆的站點目前并未運行，但需要接入場外電源以保持安全。

兩條輸電線路，一條功率更大，維持著核電站的電力供應。本月早些時候，該設施兩次斷電，這意味著自2022年2月以來，它已14次與場外電源斷開連接。

主要的場外輸電線路已斷開一個多月，迫使電站依賴備用電源。

“每次外部電源中斷都會給安全系統帶來熱力和運行壓力，增加了在某個時刻現場備用系統無法按設計運行的可能性，”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項目高級研究員維塔利·費德琴科此前告訴媒體。

“每一次外部電源中斷和依賴柴油發電機的情況，都應被視為安全風險和一次險情。”

2024年9月22日，切爾諾貝利核電站新安全封隔內部視圖。| 肖恩·伯尼/綠色和平組織

烏克蘭長期以來一直是核電消費大國之一，核電是民用核反應堆的主要產品。

但俄羅斯對烏克蘭能源基礎設施（如火電站）的攻擊，迫使該國依賴其剩余的三座運行中的核電站。

綠色和平組織表示，俄羅斯襲擊了連接所有三座核電站的變電站，這些變電站為烏克蘭民眾提供至關重要的電力，并確保核反應堆堆芯不發生熔毀。

烏克蘭國有核電運營商Energoatom告訴路透社，由于俄羅斯的轟炸，烏克蘭現在至少70%的電力依賴其核電站。

這大致相當于法國，法國是世界上最大的電力出口國，擁有57座運行中的反應堆。烏克蘭有9座運行中的反應堆。

前北約核不擴散中心主任威廉·阿爾伯克表示，烏克蘭至今仍強烈感受到切爾諾貝利的遺產，并因此加強了核安全控制。他告訴媒體，俄羅斯暫時占領切爾諾貝利以及目前對扎波羅熱的控制，使烏克蘭“再次受到創傷”。

但在停火協議遙遙無期的情況下，很難看出如何能平息對另一場類似切爾諾貝利的核災難再次發生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