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結束的工業革命看近現代黃金時代的傳承

從文藝復興時代，人類進入了近現代。意大利首先承接了阿拉伯大翻譯運動的衣缽，開始翻譯阿拉伯文、希伯來文和希臘文的書籍。文藝復興時代同時也開啟了劇烈的階層變革。

首先是供養制度與商業精英的出現。藝術創作從依附于專制皇權轉而成為依賴一種新的商業模式——供養制度。美第奇家族通過供養藝術，成功地從銀行家躍升為貴族，這標志著新興的商業勢力開始替代傳統的王權，成為文化的主導。其次是財富取代血統，新興的商業家族陸續取代血統的貴族。文化也成為競爭性、普遍性和炫耀性消費的代表。更為重要的是第三點，它開啟了知識與匠人的融合開端。畫家和雕塑家都開始成立行會，開設學校，推廣工匠式作業。這種合作方式推動了技藝的碰撞。文藝復興時代藝術與商業的緊密相連，為后來的工業革命中知識階層與工匠階層的深度結合奠定了基礎。隨著大航海時代的推進，歐洲的商業中心從地中海的威尼斯向西歐轉移，新晉者荷蘭抓住了機會。荷蘭的成功是又一個大衛擊敗歌利亞的例子。

荷蘭的繁榮體現在一系列發展之上。首先是開放與貿易。與在新世界廣占殖民地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不同，新興的海上強權荷蘭選擇了以開放的工商業和全球貿易為經濟發展基石，專注于建立貿易據點，而不是占領龐大的殖民地。他們證明了強大不需要通過吞并國土，而可以通過商業、市場經濟、開放貿易和寬容來實現。其次，荷蘭也逐漸成了歐洲思想共和國的中心。它接續了文藝復興的開放和自由衣缽，在宗教和思想上極為包容，成為歐洲思想共和國的樞紐。逐漸地，歐洲文化的中心從威尼斯轉移到了阿姆斯特丹。此外，它進一步推動了藝術的商業化，荷蘭藝術的繁榮是商業繁榮推動的中產消費激增的結果。藝術家不再依賴大商人的供養，中產消費者的需求成為最主要的商業模式。這需求也讓藝術變得個人化、生活化，推動了肖像畫、風景畫等流派的形成。荷蘭的黃金時代持續約100年。但隨著宗教包容度下降、思想多元化降低，以及獨裁王權壓制了共和力量，以及英法等強國的崛起，荷蘭不得不讓位給英國。

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之一，經濟史專家喬爾·莫克爾（Joel Mokyr）稱工業革命為一場沒有結束的革命，它將進步和發展納入普通人的認知，孕育了進步主義和發展主義。歷史學家經常追問的一個問題是工業革命為什么會最先發生在英國？一個比荷蘭還要偏遠，地處歐洲邊緣的島國？英國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移植了荷蘭的整個政治和經濟體系。作為島國，英國孤懸海外的地理位置提供了自由主義種子生根、成長和傳播的空間與時間，使其不像荷蘭那樣面臨強大的敵人入侵而脆弱。

英國的特點也體現在三方面：首先是階層融合與務實精神。工業革命的驅動要素是務實精神。英國的商業精英對解決實際問題感興趣，因為只有不斷去改良，才可能有機會掙錢。這推動了知識階層（以及后續出現的科學家）與工匠階層（后續演變成工程師）的深入合作，改變了社會對階層的看法。其次是“便士大學”的涌現。什么是便士大學？就是遍布倫敦街頭的咖啡店，咖啡很便宜，只需一個便士（一分錢）就能點一杯咖啡，然后在咖啡館里與各色人等辯論交流，讓普羅大眾都能接觸到最新的科學和發現。 咖啡雖然最早在阿拉伯流行，但傳播到英國之后推動了社會轉型與發展，不止推動了工業革命所需要的技術交流，倫敦成為全球最早的金融中心，咖啡館也功不可沒。最后是政府的定位。因為英國是島國，不需要供養強大的陸軍，英國政府主要的開支是建設一支海軍，其他方面基本全部由市場來解決，這推動了商人階層的躍升。同時，海軍的強大更依賴技術進步和人才培養，而不是像陸軍那樣人海戰術，也進一步推動了工業革命在英國的生根發芽，因為工業革命推動了英國在鋼鐵、煤炭等重工業的發展和創新，而這些都是發展一支強大現代海軍的必須。

當然，英國的影響不僅局限在歐洲和工業革命，更將其文明推廣到北美。相傳，俾斯麥臨終前被問及 “20世紀最重要的地緣政治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北美講英語。”這句話的深意在于，美國不僅是英國制度的深根之地，更是一塊巨大的實驗田。美國有幾方面的特點。2026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我們會驚嘆250年前，美國就帶來自己的制度創新，從一開始就讓普通男性擁有選舉權。美國的立國理念源于希臘和羅馬思想。而美國獨立戰爭之所以能取得勝利，是因為這場戰爭是一場圍繞某種理念展開的斗爭，而非一場針對其他國家的戰爭。

此外，美國獨特的聯邦制和去中心化的市場體系，允許發明家在各州之間自由流動，創造了創新條件。硅谷之所以成為創新搖籃，就是因為它沒有傳統的工業歷史，也不受現有經濟與政治結構的束縛。最后美國作為超級大國，其外交政策的目標是將其盟友的自由與繁榮視為目標，而非威脅，這是其不同于征服型帝國之處。梳理完近現代從意大利、荷蘭再到英語世界的黃金時代，我們不難發現，近現代文明之所以能超越古代文明，一方面源自對古老文明精髓的繼承和超越，另一項巨大的推動力是工業革命這場仍然沒有結束的革命，科學和技術的發展，持續推動人類的加速進步，推動經濟的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