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碳市場擴容影響幾何

鋼鐵、水泥、鋁冶煉企業2026年和2027年的履約成本不高，預計2028年開始收緊配額

文｜《財經》記者 徐沛宇

編輯｜馬克

2026年，鋼鐵、水泥、鋁冶煉三個行業在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下稱“全國碳市場”）首次進入實際履約年份。

這三個行業于2025年納入全國碳市場，企業當年獲得的配額量與其實際排放量相等，所有企業均無配額缺口，無需支付履約成本。2026年，這三個行業獲得配額的規則將改為全行業整體盈虧平衡，即部分企業有缺口，需在碳市場購買配額以完成履約。

目前已有諸多新納入碳市場的企業開始交易碳配額。例如，水泥行業的領頭羊中國建材集團在2025年年底之前已購入10萬噸配額，以應對將來之需。

全國碳市場于2021年7月開始運行，首期納入發電（火電）一個行業。按照此前的政策設計，2027年前，全國碳市場還將納入化工、石化、民航、造紙四個行業。加上已納入的四個行業，這八個行業共占中國溫室氣體排放量的80%左右。

發電、鋼鐵、水泥、鋁冶煉的控排企業將在2026年底前，對2025年的碳排放履約，其碳配額發放的基準線預計在2026年下半年確定。 新增的三個行業仍將采用基于強度控制的思路分配配額，不對配額總量預設上限。

業內人士認為，全國碳市場新擴容的鋼鐵、水泥、鋁冶煉企業2026年和2027年的履約成本不會很高。主管部門預計會在2028年開始收緊配額，加快推進相關企業低碳轉型。

新增控排企業近1300家

2025年3月，國務院批準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納入全國碳市場。隨后，生態環境部陸續印發了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企業溫室氣體排放核算與報告指南、核查技術指南等六項技術規范，明確了鋼鐵行業企業層級、燒結和煉鐵工序，水泥行業熟料生產，鋁冶煉行業鋁電解工序等排放核算核查要求。

此次擴大行業覆蓋范圍后，全國碳市場覆蓋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增加了約30億噸，總量達到80億噸，占全國排放總量的比例提高至60%以上。

在控排企業數量方面，據生態環境部披露，擴容之后納入全國碳市場配額管理的重點排放單位（即控排企業）共計3378家，其中發電行業2087家，鋼鐵行業232家，水泥行業962家，鋁冶煉行業97家。

生態環境部組織編制的《全國碳市場發展報告（2025）》稱，考慮到當前經濟社會發展實際以及中國碳排放總量尚未達峰的發展階段，全國碳市場新增的三個行業仍將采用基于強度控制的思路分配配額，不對配額總量預設上限，不限制企業生產。

根據相關政策，新增的控排企業2024年度獲得的配額量與其實際排放量相等，所有企業均無配額缺口；2025年和2026年度企業獲得的配額整體盈虧平衡，將所有企業配額盈缺率控制在較小范圍；2027年度市場進一步成熟后，逐步加大政策力度。

企業當年獲得前一年的配額發放，并在當年完成前一年的配額履約。新增的控排企業2026年度履約時，有的需購買配額，有的則有盈余可售出配額。不過這些企業2025年的配額盈缺率將會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根據文件，對排放強度低于或高于基準水平20%及以上的企業，配額盈缺有封頂或封底限制，盈虧率控制在±3%。

此外，還有其他減輕新控排企業履約壓力的政策。中創碳投交易與金融事業部資深分析師倪正對《零碳時代》表示，相比發電行業，擴容企業2025年度配額盈缺將在2026年核算行業平衡值后確定，擴容企業的配額盈缺幅度將按實際缺口的15%計算。比如，若行業平衡值是1，某企業排放100萬噸，排放強度是1.1，偏離度是10%，按照正常算法，該企業獲得的配額為100萬噸乘以（1-10%），即90萬噸，缺口為10萬噸。現在2025年度增加了偏離度系數0.15，該企業獲得的配額為100萬噸乘以（1-0.15×10%），即98.5萬噸，缺口只有1.5萬噸。

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納入管控之后，全國碳市場還將迎來下一次擴容。生態環境部已啟動化工、石化、民航、造紙納入全國碳市場的前期準備工作，正在起草行業配額分配方案、核算報告指南、核查技術指南等配套技術文件。

根據2025年發布的全國碳市場建設的綱領性文件——《中共中央辦公廳 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推進綠色低碳轉型，加強全國碳市場建設的意見》，到2027年，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基本覆蓋工業領域主要排放行業；到2030年，基本建成以配額總量控制為基礎、免費和有償分配相結合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

新管控企業碳配額如何核算

對于發電、鋼鐵、水泥、鋁冶煉四個行業來說，納入全國碳市場管控的企業都須具備同一個條件，即年度直接排放量超過2.6萬噸二氧化碳當量。這些企業遵循同樣的碳市場履約流程：核算邊界與排放源確定→數據質量控制→排放量計算→生產數據核算→報告與核查→配額清繳。

這四個行業企業的碳排放量核算范疇均是直接排放，即化石燃料燃燒和工業過程產生的直接排放。企業使用電力、熱力產生的間接碳排放，以及上下游產業鏈等其他方面產生的相關碳排放均不計入核算范疇。

與發電行業相同，鋼鐵、水泥行業管控企業僅核算二氧化碳排放，而鋁冶煉行業還要核算四氟化碳（CF4）和六氟乙烷（C2F6）排放，這兩類溫室氣體按照相關規定折合為二氧化碳排放當量。

與發電行業相比、新增管控的三個行業的工業過程、核算邊界更復雜，對數據核算核查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鋼鐵行業工業流程最長、結構最復雜，其配額核算以粗鋼產量為基準。核算鋼鐵企業的排放源包括消耗化石燃料排放、過程排放等。其工序層級核算邊界包括焦化、燒結、球團、煉鐵、轉爐煉鋼、電爐煉鋼等六大工序。煉鐵工序的碳排放量一般占全流程總排放的70%-80%，主要包括焦炭等燃料燃燒排放和鐵礦石還原的過程排放。

水泥企業的碳排放核算以熟料燒成系統（含預熱器、分解爐、回轉窯、冷卻機等）為邊界，覆蓋化石燃料燃燒排放與熟料煅燒過程排放。一般來說，熟料煅燒過程排放占水泥企業碳排放總量的一半以上；第二大排放源是為窯爐供熱的燃料燃燒，燃料是煤炭或者其他替代燃料。熟料煅燒是指碳酸鹽（主要是石灰石）在高溫下分解，產生氧化鈣并釋放二氧化碳的過程。

鋁冶煉是高耗電行業，但其使用電力的碳排放不納入碳市場核算范疇。該行業企業工序層級的核算邊界包括電解槽和整流器的集合，主要是核算CF4和C2F6排放。電解槽里陽極效應排放是鋁冶煉企業排放量最大、最特殊的排放源，其排放的CF4和C2F6折算后通常占企業碳總排放一半以上，比燃燒、電力、陽極消耗都大。

新管控企業積極參與碳交易

鋼鐵、水泥、鋁冶煉三個行業自2013年全國區域試點碳市場設立起，就建立了碳排放核算制度；2021年全國碳市場運行后，這三個行業企業按要求每年報送排放數據。因此，納入全國碳市場后，數據核算對這些企業來說沒多大困難，更大的挑戰是如何參與碳市場交易、管理碳資產。

據生態環境部披露，2025年全年配額成交量2.35億噸，同比增長約24%。不過由于碳價下跌，2025年全國碳市場的成交額下跌19%，為146.30億元。2025年底收盤價為74.63元/噸，全年交易均價為62.36元/噸；而2024年底收盤價為97.49元/噸。

配額交易規模提升、價格下跌的主要原因是：配額結轉政策限制了配額囤積行為，市場供應增多。同時，新管控企業低價購入配額以備未來之需。

火電行業此前配額發放寬松，不少企業手握較多配額盈余未出售。為減少囤積行為，提高碳配額的供應量，監管部門2025年發布政策規定，火電企業須在2025年12月31日前完成至少40%的配額出售，才能將其所有盈余配額結轉至下一年。

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企業2025年首次納入全國碳市場當年，控排企業沒有配額盈余也沒有缺口，但這三個行業的企業可在2025年購買不超過10萬噸的配額結轉至下一年。

倪正說，上述結轉政策鼓勵了擴容行業參與市場交易買入配額，使全國碳市場理論上增加了超過1億噸的購買需求，有利于存在潛在缺口企業在市場供應較充足時提前采購配額。中創碳投大致估算，2025年底擴容企業進入市場提前采購的配額規模約在1000萬-2000萬噸。

“在等量分配的配額政策下，這些擴容企業在2025年無需開展以本年度以履約為目的交易。”倪正說，實際發生的交易表明擴容企業有主動管理碳資產的意愿，對于碳市場表現出積極參與態度。

對于此次擴容和下一步擴容的行業來說，有自備電廠的企業在碳交易方面已積累了相關經驗，因為其在全國碳市場開市之初就已參與了交易。業務多元化的企業集團一般是集團層面統一運營碳市場，有較強的管理運營碳資產的積極性。

某化工企業碳市場負責人告訴《零碳時代》，集團的自備電廠已參與碳市場四年，未來化工行業納入全國碳市場后，集團的碳資產管理團隊也會運營化工子公司的碳資產。

碳市場如何推動低碳轉型

對國家來說，碳市場是控制溫室氣體排放的主要政策工具。國家氣候戰略中心戰略規劃部主任柴麒敏對《零碳時代》表示，碳市場通過長期碳價格預期，引導投資流向綠色低碳產業，可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更靈活方式實現溫室氣體排放控制（碳達峰碳中和）目標。

對納入碳市場管控的企業來說，碳市場有可能會增加成本，但也有可能會增加收益。柴麒敏說，碳市場不僅懲罰高碳，更獎勵低碳。碳效領先的企業可將盈余的配額在碳市場出售，直接變現為“綠色收益”。碳市場其實是一種“收益激勵”機制，可將企業的低碳轉型轉變為競爭優勢。

現階段，中國碳市場的交易價格與企業其他成本相比并不顯著，但碳交易帶來的收益對一些企業來說已是十分可觀。這在發電行業已有較多案例。這也推動了發電集團加快發展清潔能源發電，提高火電效率，減少低效率火電機組。

據業內估算，目前碳成本占煤電企業燃料成本的比重不到1%，對煤電企業來說負擔并不重。而在收益方面，一些發電集團或通過出售清潔發電的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或通過出售盈余的配額，受益匪淺。例如，華電集團旗下上市公司華電能源曾在2024年9月發布公告稱，擬出售配額298萬噸，預計交易總金額約2.6億元。

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的企業目前還未大規模啟動低碳轉型。在碳市場的驅動下，業內預計其轉型戰略將在未來落地實施。

與發電行業相比，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轉型壓力更大。電力行業已跨越“綠色經濟拐點”，受AI等新產業需求驅動，仍處于快速增長期，并且可再生能源（風電、光伏）的發電成本大幅下降，在許多地區已低于火電。而鋼鐵、水泥、鋁冶煉產業產能飽和甚至過剩，目前其突破性減排技術（如氫冶金、新材料、碳捕集利用與封存等）成本還很高，尚未達到經濟可行的程度。

柴麒敏表示，中國碳市場走的是一條“先夯實地基，再蓋樓”的穩健路徑。盡管目前工業企業減碳成本還較高，但政策層面正在大力推動零碳園區、零碳工廠、以綠制綠、綠電直連等配套措施，為企業創造更好的降碳環境。這種節奏給了企業一定的適應期，未來可以更從容地面對配額收緊、碳價上漲的形勢。

責編 | 楊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