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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南京城外炮聲隱隱,解放軍已兵臨城下。城內一處秘密刑場上,一名身著囚衣的男人站在槍口前,沒有下跪,沒有求饒。
他轉頭看了一眼手持槍支的昔日同僚,只說了一句話——槍打準點,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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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槍響之后,子彈都沒有打在要害,他依然站著。直到第三槍,他才倒下。
這個人,叫周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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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鎬這輩子,頭一個倒霉,是因為太耿直。
1928年,湖北羅田一個農家子弟,靠著全家節衣縮食,考進了桂系在武漢開辦的隨營軍官學校,后來改名叫黃埔軍校武漢分校。學校里什么都好,就一條讓他忍不了——蔣介石的那套思想,被塞進每一門課、每一場測驗里。
周鎬憋不住,政治測驗答卷上流露了反蔣情緒。校方發現,立刻給他扣上"思想不純"的帽子,直接除名。
一個剛出校門、連軍裝都沒穿幾天的年輕人,就這樣被掃地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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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軍校,他轉投蔡廷鍇的第十九路軍。1932年上海停戰,十九路軍被蔣介石調去福建"剿共"。1933年11月,十九路軍的骨干將領忍無可忍,聯合李濟深發動"福建事變",宣布反蔣。這場事變來得轟轟烈烈,結束得也很快——失敗了。
事變失敗,十九路軍被撤銷,周鎬脫隊,取道上海打算回老家。他哪里知道,特務早就盯上他了。剛在漢口江漢關下船,憲兵當場把他拿下,罪名是"共黨嫌疑"。
關進審訊室,周鎬以為這次真完了。沒想到,負責審訊他的憲兵長官,居然是他的舊交。這位舊友勸他——加入軍統,過去的事一筆勾銷。走投無路的周鎬,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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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一個反蔣的進步青年,稀里糊涂地成了軍統特務。
1935年,周鎬正式加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從武漢站一名普通站員干起。他聰明,又能干,很快引起了軍統元老級人物周偉龍的注意。有人撐腰,仕途就順了。從尉官到少將,七年時間,一路暢通。
但他始終不是那種貪腐弄權的人。手里捏著大量經費和金條,從來沒動過一分。他告訴部下,我們在淪陷區,個人事小,抗日事大。這話放在軍統里,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1943年初,戴笠把他叫去重慶,交給他一個既危險又復雜的任務——喬裝商人,攜帶電臺,潛入南京,打進汪偽政權內部,一邊收集情報,一邊負責汪偽政權要人周佛海與重慶之間的秘密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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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鎬扮成商人,混進了南京。
進城之后,周佛海對他避而不見,整整晾了他半年。周鎬索性利用這段時間,在南京廣結朋友,摸清各路人脈。到了1943年7月,周佛海終于肯見他了,地點選在汪精衛的迎賓館。
見面之后,周佛海對他印象極好,評價他"人極穩練,且有見識",當場給他定制了六套高級中山裝,還把他安插進汪偽中央軍委會軍事處第六科,掛了個少將科長的頭銜。
有了這個公開身份,周鎬開始秘密重建軍統南京站。按南京區域劃分,一共設了八個組,組與組之間互不知曉,全部只對周鎬一人負責。這個南京站,很快成了淪陷區規模最大的情報據點之一。戴笠拿到源源不斷的情報,對他的工作相當滿意,不久將他正式晉升為軍統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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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
這個消息一出,整個南京炸了鍋。周鎬沒等上面的命令,自己先動了。
8月16日,他在市中心新街口的汪偽中央儲備銀行,宣布成立"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京滬行動總隊南京指揮部",自任總指揮。當天,他封存了銀行金庫,接管了汪偽財政部、憲兵隊、中央電臺;當晚,他通宵不眠,親自起草了南京指揮部第一號布告。
第二天,南京街頭出現了兩份改頭換面的報紙——《建國日報》和《復興日報》,套紅大字印著"勝利專號",報道了指揮部成立的消息。緊接著,周鎬下令全城戒嚴,逮捕汪偽要員,南京市民夾道相迎,歡聲雷動。
這一切,看起來酣暢淋漓。但蔣介石在重慶,臉色已經鐵青。
蔣介石的盤算是,讓偽軍先維持秩序,等正規軍到位再接管南京,同時還要確保受降儀式由他這邊主導,體面地"收復"首都。周鎬這一通操作,全亂了他的部署。更要命的是,周鎬還起草了一份讓岡村寧次向自己投降的受降書——這個動作,直接踩在了蔣介石的底線上。
蔣介石急了,但南京城里無兵可用,剛收編的偽軍也不便進城。萬般無奈,他竟然下令:讓日本軍隊繼續維持南京的治安。
日本人接到這個授意,派人去"請"周鎬到司令部"商談"。周鎬一踏進去,立刻被軟禁。他拼了三天心血搭建的南京指揮部,就這樣煙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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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戴笠出面把他從日軍手里"保釋"出來,轉身又把他押到上海,以"貪污"為名繼續審查。關了八個月。周鎬在獄中明白了一件事——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周佛海與重慶之間的那條暗線,他了解得清清楚楚,這讓某些人寢食難安。
1946年3月,戴笠乘飛機途經南京時,失事身亡。隨著這個人的消失,再也沒有人鉚著力氣追究周鎬的事。經好友說情,周鎬出獄了。
出獄那天,他走出看守所,沒有寬慰,也沒有慶幸。他對國民黨,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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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周鎬走上另一條路的,是一個叫徐楚光的人。
徐楚光是他的湖北老鄉,也是黃埔武漢分校的同期同學。兩人早年就有往來,周鎬知道他是中共情報人員,還曾偷偷利用自己掌控軍事物資運輸的便利,幫新四軍運過鹽和物資。那時候沒明說,彼此心照不宣。
周鎬出獄之后,徐楚光找上門來。兩人長談,徐楚光指出跟著蔣介石沒有出路,只有共產黨,才是真正替中國人謀出路的。
周鎬沉默良久,然后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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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來在日記里寫下了那段心路歷程——"我當共產黨,的確為不良政治所驅使。"沒有豪言壯語,就是這一句大實話。經徐楚光介紹,1946年9月,中共中央華中分局領導鄧子恢、譚震林簽署批準,周鎬正式成為中國共產黨特別黨員,獲委任為寧、滬、徐、杭特派員,負責情報收集與國民黨軍隊策反工作。
為了掩護身份,周鎬還主動向軍統的接班機構保密局申請,說自己愿意在上海靜安寺搞佛教訓練團工作。毛人鳳批了,任命他為少將直屬組長。一個軍統少將,身上揣著中共的任務,每天穿梭于京滬之間——這種雙重身份,隨時可能要命。
入黨之后,周鎬的第一個任務,是策反國民黨暫編第二十五師師長孫良誠。
孫良誠這個人,后來有個綽號叫"百變將軍",意思是反復無常。周鎬一次次登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分析解放軍的勝勢,替他指出了"棄暗投明"這條路。孫良誠每次都點頭,每次點完頭又開始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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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策反工作推進之際,叛徒出現了。1946年11月,有人供出了周鎬與共產黨有來往,他被第三次逮捕,關進寧海路19號的保密局看守所。審來審去,沒有確鑿證據,當年除夕,周鎬被放了出來。
1947年9月,徐楚光在武漢被捕。周鎬得到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所有相關人員緊急隱蔽撤退,避免了更大范圍的暴露。但他自己的麻煩跟著來了——叛徒供出了他的身份,同年12月30日,周鎬第四次被捕。
四進四出保密局的監獄,每一次都是在刀刃上走。靠著在軍統的舊人脈,靠著幾位少將出面聯名擔保,他再次被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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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在中共黨組織的安排下,周鎬帶著妻子和孩子,悄悄進入蘇北解放區。
他的日記也在這段時間越寫越密,字里行間全是對革命勝利的期待。"生命僅一線之安,此后余生,當誓為黨國人民盡忠,拼命消滅蔣賊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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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6日,淮海戰役打響。
解放軍以徐州為中心,展開史上規模空前的大決戰。周鎬在解放區收聽新華社廣播,每一條勝利捷報,都讓他心跳加速。
華中工委領導陳丕顯電示周鎬:孫良誠部,必須策反,刻不容緩。
周鎬二話沒說,直奔孫良誠軍部。當時孫良誠的部隊被解放軍圍困在睢寧一帶,情勢危急,周鎬穿過槍林彈雨,進入指揮部。出哨線外險遭不測,身邊機槍橫掃,他愣是沒退。反復施壓、正面攤牌之后,孫良誠終于答應率部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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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1月下旬,孫良誠部5800人投降,移交山炮47門、60火炮20余門,武器彈藥無數,打開了解放軍進軍徐州的東南門戶。這一仗,周鎬居功至偉。
然而孫良誠這個人,反復無常這四個字,早就刻進了骨子里。
投誠之后,上級又給周鎬派了一個更重的任務——策反國民黨第八兵團司令官、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劉汝明。劉汝明的部隊駐扎安徽蚌埠,兵力雄厚,如能成功拉攏,影響將極為深遠。
周鎬著手與劉汝明書信往來,試探其態度。1948年12月底,劉汝明來信,表示"愿意考慮起義",邀請周鎬親自前來面談。上級粟裕看到這封信,當即警覺——事情來得太順,可能有問題,傳話讓周鎬暫緩行動,不必親自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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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鎬沒聽。他立功心切,又太相信自己這些年積累的判斷力,堅持認為劉汝明的表態是真心的。他沒有意識到,孫良誠早在暗中給劉汝明寫了另一封信,告知自己投誠是被迫的,并密謀誘捕周鎬等人。
1949年1月4日,劉汝明派兒子找到周鎬,轉達"起義誠意",定好次日渡淮河前往蚌埠面商。這是周鎬最后一篇日記的日期。他寫下:"以十二萬分的革命高潮奔向革命的目的。"
1月5日清晨,周鎬來到國共分界區淮河邊,準備登船。就在這里,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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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包里取出日記本和隨身的錢物,交給留在岸邊的隨從,說了一句話:如果我三天沒有回來,把這些東西交給我的妻子,照顧好我的家。
然后他轉身上船,渡過了淮河。進入劉汝明防區之后,周鎬等人立刻被逮捕。劉汝明第一時間上報蔣介石。蔣介石震怒,命令將周鎬押解南京。
在南京的看守所里,沒有人來審訊他,也沒有人來問他任何問題。
周鎬明白了。這一次,不會再有人出面擔保,不會再有人說情。他用盡了所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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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親筆在毛人鳳的報告上批示:立即處決。
行刑那天,周鎬面對的,是曾經一起共事的昔日同僚。他沒有下跪,沒有蒙眼,沒有求饒。只是平靜地囑咐那個手持槍支的人,槍打準點。
兩槍打偏,他渾身是血,依然站著。司法處處長不得不親自走上前,補上最后一槍。倒下之前,他喊出了最后的三個字——"共產黨萬歲。"
與周鎬一同犧牲的,還有共產黨員王清瀚、謝青云、祝云福。周鎬死的時候,南京城的解放,只剩下不到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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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鎬犧牲之后,他的妻子帶著三個孩子,輾轉于武漢和湖北羅田之間,等待丈夫的消息。朋友提示她,周鎬或許去了臺灣。她搖頭,說他絕不可能去臺灣,最大的可能,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她等了十六年,直到1965年含怨離世,都沒有等到一個正式的說法。
1965年11月,上海市委辦公廳向中央報告,周鎬(字治平)為我黨貢獻事實清楚,建議追認為革命烈士,中央組織部隨即批復,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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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周鎬的兩個孩子趕赴北京,拜訪昔日同事、前軍統特務沈醉。沈醉當時身體欠佳,本說只見一個小時。聽說是誰來了,他擺手——"你也不看看是誰來了,我沒事。"
談話間,這個老人幾次沉默,低聲念叨著同一句話:"周治平,是個非常好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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