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美人｜希拉·希克斯&施慧雙個展，雙手知道纖維的重量

4月16日，纖維藝術展“雙手知道——希拉·希克斯&施慧雙個展”在西岸美術館開幕。這是國際纖維藝術先驅希拉·希克斯在中國的首次個展，也是中國當代纖維藝術奠基人施慧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創作脈絡最完整、最具學術深度的一次系統呈現。

展覽海報

兩位引領東西方纖維藝術變革的藝術家首次同臺，將纖維從裝飾性手工藝的邊緣地帶拉回至當代藝術史的核心視野，重新叩問材料、身體、勞動與文化記憶的本質關聯。其中，第一單元“大河遠近”，圍繞希拉·希克斯展開，映照出她在不同地域與文化之間的行走與經驗；第二單元“羽石之歌”，則聚焦施慧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創作脈絡，集中呈現她以“材料”為原點，對“物”的雕塑所展開的持續探索。

本次展覽由西岸美術館主辦，西岸美術館與蓬皮杜中心的合作是中法最高級別文化合作項目，被寫入《中法聯合聲明》，此次展覽也是雙方合作的一個新起點。展覽由克萊蒙·迪里耶、劉瀟擔任策展人，陳洋儀擔任聯合策展人，構建出一個由空間、作品與觀者共同生成的觀看結構。

《施慧：從一根線開始》，2026，本片西岸美術館出品，16分鐘，導演：炯，拍攝：炯（2026） 常德軍（2023）

開幕式現場

蓬皮杜中心總經理朱莉·納貝（Julie Narby），本次策展人克萊蒙·迪里耶（Clément Dirié）、劉瀟分別致辭

藝術家施慧致答謝辭

施慧表示，手的制作會帶來一種和人內心相聯系的過程，雙手其實是心靈的一種流露。用手做出來的東西，會和人形成一種天然的親和力，也會帶出某種溫情。在今天這樣一個越來越工業化、越來越硬質化的環境里，柔性的東西正在慢慢變少，所以人走進很多空間時，總會有一種冰冷感；而纖維材料恰恰會帶出一種人情和溫情，這在今天顯得格外珍貴。

為什么是施慧與希拉·希克斯？

“雙手”如何重塑纖維藝術史 ？

中庭空間，施慧專為展覽創作的大型裝置《歸一》

希拉·希克斯與施慧，被放在一起，表面看是一場雙個展，實際上卻遠不止于此。這是一場重要的相遇。對于中國觀眾而言，這是第一次較為系統地看到希拉·希克斯的創作；而對于施慧來說，這也是一次帶有清晰回顧性質的呈現。從一樓中庭的《歸一》，到二樓主展廳中不同階段的作品鋪陳，施慧的創作線索被打開了。與此同時，希拉·希克斯那條橫跨半個多世紀、不斷讓纖維走出墻面、進入空間、介入建筑尺度的路徑，也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與中國當代纖維藝術被放在同一個現場中觀看。

希拉·希克斯 Sheila Hicks Portrait，圖片 ? Cristobal Zanartu

1934年出生于美國、長期生活和工作于巴黎的希拉·希克斯，是20世紀以來國際纖維藝術最重要的開拓者之一。她早年受現代主義訓練，也深受南美古代紡織傳統和跨文化旅行經驗的影響。對她來說，纖維不是某種邊緣性的工藝材料，而是一套可以進入建筑、進入空間、進入結構邏輯的獨立語言。她那些跨度極大的作品，從掌心大小的微作，到能夠直接改變一個空間重心和節奏的大型裝置，看似尺度懸殊，內部卻有著驚人的連續性：材料始終是主動的，始終在生長、聚合、延展，甚至像某種柔性的建造。她讓纖維脫離墻面，脫離裝飾性的傳統角色，真正成為一種能與空間、重力、體量發生關系的藝術形式。

希拉·希克斯“大河遠近”展覽單元現場

希拉·希克斯 《高飛》 棉、亞麻、羽毛 19.7cm×28cm 2015

而1955年生于上海、現居杭州的施慧，則是在中國當代藝術語境中，把纖維藝術真正帶入當代討論、教學建制和空間實踐的重要藝術家之一。她早年接受染織訓練，80年代開始進入材料實驗現場，后來長期在中國美術學院從事教學與學科建設。與很多同時代藝術家直接回應社會圖景不同，施慧更像是在材料內部工作。她不追求表面的飽滿，不制造圖像性的戲劇沖突，而是在宣紙、紙漿、竹篾、棉、麻這些材料里，一層層把時間、結構、感知和精神性慢慢做出來。她的作品常常是安靜的，甚至是素白的，但它們從來不輕浮，相反，總有一種被勞作壓過、被時間沉淀過的密度。

施慧認為，材料在藝術的發展中非常重要，因為材料的拓展，往往會帶來藝術樣式的變化。她從1986年開始跟萬曼學習編織，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真正接觸材料實驗。在她看來，不同的材料會帶出不同的藝術塑造手段，而這些手段又會進一步促成藝術樣式的豐富和變化。所以，對材料的探索和實驗，在她整個藝術過程中一直都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

1986年，工作室成員與萬曼在研究所門前合影

1986年7月，萬曼在指導施慧與朱偉制作選送瑞士洛桑“第十三屆國際壁掛雙年展”作品《壽》

1986年，谷文達的《靜、則、生、靈》，施慧、朱偉的《壽》，梁紹基的《孫子兵法》三件作品入選瑞士“洛桑第十三屆國際現代壁掛雙年展”

施慧回憶，1986年萬曼來到中國時，國內對于歐洲現代壁掛幾乎一無所知；正是通過萬曼帶來的洛桑雙年展信息，中國藝術家才真正接觸到歐美纖維藝術在20世紀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經歷的那場關鍵轉型——從依附墻面的平面編織，走向空間結構，走向更加自由的材料形態。她后來又從招收研究生、建立“纖維與空間藝術工作室”，到推動本碩博層級的形成與學科代碼的建立，幾乎親身參與了中國纖維藝術從創作到教學再到制度建構的一整個過程。她當然可以被放進中國當代纖維藝術史里，但更準確地說，她本身就是這段歷史的一部分。

然而，施慧真正動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她沒有停留在“接受這段歷史”的層面，而是清楚地意識到，沿著歐美既有的纖維語言繼續推進，中國藝術家很難真正建立自己的位置。作為一個中國藝術家，如何去尋找一種真正帶有中國文化屬性的材料？

施慧 《扇2》 宣紙、紙漿 120cm×92cm 2002-2006

這個問題，后來在一堆被丟棄的宣紙里找到了答案。

當她看到國畫系學生丟棄的、寫過字畫過畫的宣紙時，忽然意識到：宣紙不僅具有柔韌性，很適合編織，更重要的是，它天然帶著一種中國文化的根性。也正是在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找到了一個真正能夠表達自身意愿的媒介。后來，她又發現了宣紙紙漿——比一般紙漿纖維含量更高、韌性更強——于是，宣紙與紙漿逐漸成為她持續使用的兩個重要材料。

這是施慧藝術中最關鍵的一步。她讓材料本身變成文化經驗的入口。宣紙在她這里，不只是紙，也不是書畫的殘余物，它還是書寫痕跡、時間紋理、身體經驗和精神氣質的共同承載。紙漿則不只是制作手段，而像是一種能夠把材料重新壓縮、重組、沉積的時間單位。因此，她的作品即使是素白的，也從不輕飄；相反，越是安靜，越能感到其中慢慢累積起來的重量。

施慧“羽石之歌”展覽單元

在為“羽石之歌”創作時，她會有意識地不斷疊加，讓這些白色慢慢變成一種有積淀的東西，而不是表面上的輕盈。這個判斷極準。因為施慧作品最核心的觀看方式，恰恰就在這里：它們看起來輕，實際上很重；看起來安靜，實際上被大量時間和勞動層層壓過；看起來克制，內部卻非常豐沛。

施慧，《摹山水》在展覽現場

這種路徑，也在她此次為展覽特別創作的新作《摹山水》中得到了非常清楚的體現。 這件作品是完全手工編織完成的，是她有意識地回到自己做纖維藝術的源頭，再做一次挖掘，通過最傳統的編織手法，把中國文化中的某些內涵表現出來。

如果說希拉·希克斯是向外的，她不斷把纖維推向尺度、推向空間、推向建筑性的現場；那么施慧則是向內的，她不斷把材料壓回經驗、壓回時間、壓回一種更慢的生成過程。前者讓材料進入空間，后者讓材料回到經驗；前者是擴張性的，后者是沉積性的；前者讓纖維形成一種外部結構，后者則讓纖維成為一種內部時間。所以，希拉·希克斯與施慧的相遇，不是“西方藝術家與中國藝術家”的相遇，也不是兩種地域文化標簽的對應，而是兩條材料史路徑的相遇。

在人工智能迅速進入日常生活的今天，“手”與“手作”似乎很容易被說成一種注定邊緣化的東西。但施慧的判斷恰恰相反。她認為，正是在這樣的時代里，手作感才顯得更加彌足珍貴。因為其中有一種親情，也有一種溫情，而這些是AI替代不了的。更重要的是，手作不是復刻，不是照著圖紙復制，而是一個不斷即時生成、即時創作的過程：藝術家面對編織的經緯線，就像畫家拿著畫筆在畫畫一樣，是一邊做，一邊思考。

展覽現場

今天真正稀缺的，已經不是制造能力，而是這種“在做的過程中思考”的能力；不是速度，而是這種由身體直接參與、由時間慢慢生成的經驗；不是結果，而是過程本身還保留著不確定、猶疑、選擇與呼吸的那一部分。

“雙手知道”是一場關于纖維藝術的展覽，但它也遠不止于此。它真正重新召回的，是一種被我們日常生活不斷稀釋的感知：材料有分量，時間有形狀，身體仍然是理解世界的一部分，而雙手依舊知道那些尚未被概念說盡的東西。

據悉，展覽將持續至8月2日。

來 源｜鳳凰藝術

編 輯｜賈毓秀 戴佳杰

責 編｜周 慧

審 核｜方 舟 劉 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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