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林 | 蘇州閶門：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文學周刊】

蘇州閶門：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王中林

提起蘇州的城門，若說哪一座最負盛名、最藏故事，閶門絕對是無可爭議的榜首。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城門，而是鐫刻著蘇州千年興衰的活化石，是《紅樓夢》筆下“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更是無數江南人心中的精神原鄉。

《紅樓夢》開篇便擲地有聲：“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有稱曰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曹雪芹寥寥數筆，便將閶門的繁華與雅致定格在文學史上，也讓這座城門成為無數人心中江南富貴的代名詞。但閶門的底蘊，遠比小說中描繪的更為深厚，它的故事，要從兩千多年前的春秋亂世說起。

春秋時期，伍子胥奉吳王闔閭之命，主持修建蘇州城（古稱姑蘇城），設計了八座水陸相依的城門，閶門便是其中最具象征意義的一座。彼時，城門的方位暗含天地之道，西北方為“天位”，伍子胥取“氣通閶闔”之意命名此門——“閶闔”本是上古神話中天帝的宮殿大門，因此閶門也被稱作“天門”，寓意吳國得天庇佑、國運昌盛。

這座“天門”果然不負眾望，在伍子胥的輔佐下，吳國憑借強盛的國力擊敗楚國，閶門也因此多了一個霸氣的別稱——“破楚門”。蘇州人感念伍子胥的功績，將這份感恩融入民俗，端午節吃粽子、劃龍舟的習俗，最初便是為了紀念這位筑城護邦的先賢，這份情誼，也隨著閶門的歲月流轉，延續了兩千多年。

時光流轉七百余年，西晉文學家陸機在《吳趨行》中，將閶門列為吳地文明的源頭，盛贊其“吳趨自有史，請從閶門起”。

如今，距離閶門不遠的吳趨坊，依舊青石板鋪路、行人如織，巷陌間的煙火氣，依舊延續著陸機筆下的吳地風雅，成為連接古今的文化紐帶。

又過五百余年，大唐盛世的余暉灑向姑蘇，大詩人白居易出任蘇州刺史（相當于如今的市長）。

他到任后，體察民情、興修水利，主持開鑿了山塘河，筑造了山塘街，將閶門與虎丘相連。如今享譽全國的網紅打卡地山塘街，最初便是白居易為便利百姓出行、繁榮地方經濟而建，而閶門，正是這條千年古街的起點，見證著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的雛形。

白居易離任后不久，另一位大詩人劉禹錫接任蘇州刺史，同樣政績卓著，深受百姓愛戴。在離開蘇州的前夕，他駐足閶門之下，望著門前悠悠流水、岸邊依依柳條，揮筆寫下“流水閶門外，秋風吹柳條”的詩句，將不舍與眷戀藏進筆墨，也為閶門增添了幾分文人風骨。

歲月匆匆，二百年后，北宋大文豪蘇東坡從杭州離任，前往山東密州赴任，途經蘇州時，特意停留數日。他踏訪閶門，漫步山塘，與蘇州文人雅士飲酒唱和，留下了諸多詩詞佳話，也讓這座千年城門，多了一份詩書墨香。

然而，閶門的命運，并非一直順風順水。元末明初，朱元璋擊敗占據蘇州的張士誠后，對蘇州百姓心存忌憚，便對這座江南富庶大城采取了嚴苛的政策——不僅將蘇州的賦稅調到全國最高，更下令將蘇州及周邊近40萬百姓，從閶門外的碼頭遷徙至蘇北、皖北等地。

一時間，閶門碼頭人聲鼎沸卻滿是悲戚，親人別離、故土難離的淚水，浸潤了這座曾經繁華的城門。直到今天，蘇北地區仍有許多人自稱祖籍是蘇州閶門，甚至將“睡覺”稱為“上蘇州”，這份刻在骨子里的故土情結，便是從那時流傳下來的。

歷經戰亂與遷徙，蘇州人并未沉淪，他們重新深耕這片土地，將閶門一帶打造成“天下第一碼頭”，商船云集、貨通南北，再度恢復了往日的繁華。

一百多年后，家住閶門附近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唐伯虎，親眼目睹了這里的商業鼎盛與文化昌盛，有感而發，寫下“世間樂土是吳中，中有閶門更擅雄。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西東”的詩句，將閶門的富貴與雄奇，描繪得淋漓盡致。或許在曹雪芹看來，這樣的繁華仍不足以詮釋閶門的魅力，于是他將《紅樓夢》的開篇，徑直放在了這座城門之下。

閶門的鼎盛，如同《紅樓夢》的輝煌，極致而絢爛，成為后世難以超越的人間奇跡，也讓這座城門，永遠與文學經典綁定在一起。可惜，盛極而衰的宿命，終究沒能繞過閶門。1860年，太平天國李秀成率軍進攻蘇州，為了抵抗太平軍的進攻，時任江蘇巡撫徐有壬和總兵馬德昭，竟下令點燃一把熊熊烈火，將閶門內外的繁華徹底焚毀。

這座“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山塘街、楓橋、寒山寺等一眾標志性景點，也一同遭受劫難，昔日歌舞升平的姑蘇城，從此陷入了長久的沉寂，這份傷痛，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蘇州人的心中。

歲月撫平傷痕，時光續寫新篇。如今的閶門，早已舊貌換新顏，重建后的閶門城樓莊嚴肅穆，重新向世人開放。

站在城樓上，可一眼眺望古今：一邊是古色古香的蘇州古城，青瓦白墻、小橋流水，藏著江南的溫婉；一邊是燈火璀璨的東方之門，現代繁華、鱗次櫛比，彰顯著城市的活力。從人潮涌動的七里山塘，到千年風雅的虎丘，從西中市的煙火市井，到巷陌間的吳儂軟語，吳文化的基因，在閶門這片土地上，依舊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一座閶門，半部蘇州史。它見證過春秋的霸氣、大唐的風雅，經歷過遷徙的悲戚、戰火的傷痛，也擁抱過如今的繁華與新生。它不僅是蘇州的城門，更是江南文化的根脈，是無數人心中，那座永遠藏著富貴與風雅、傷痛與希望的千年之門。

感謝配圖攝影者

作者簡介

王中林，筆名雙木林，小學教師。江蘇省紅樓夢學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喜歡用文字記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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