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老家

文丨師利國

4月2日，天還沒亮就起床，老伴說：“但凡你要回老家，每次都是不眠之夜”。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父母在時，盼望早點見到，睡不著可以理解。可老人離開我很多年了，這個習慣始終難以改變，只能說故鄉的魔力真大。

在回家的路上，我買了16份祭品，這個山頭到那個山坳，一個一個祭拜。我首先到爺爺奶奶墳前，告訴他們孫子來看你了，給爺爺帶了旱煙，給奶奶帶了冰糖。在我的記憶里，爺爺很嚴厲，奶奶很慈祥。記得當兵第一次探家，奶奶上下打量我，我知道，她這是看我四肢是否健全。

祭拜了爺爺奶奶，我走到父親墳前，我擺放了父親喜歡的煙，桔子，糖果。父親經常給我講：“做人做事要講良心”。言語不多，但意義深遠。我又到母親墳前，還沒走到地方，就下起了毛毛細雨。這真是應驗了“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人一定要善良，這是母親經常講的話。我當兵十幾年，母親時刻掛念我，她老人家擔心打仗，擔心搶險救災。可以這么說，沒有她不擔心的，從早上擔心到晚上。

大伯因病去世時，當時我還在部隊，后來從來信中知道。在我印象中，大伯很仗義，他把弟弟妹妹都護得很好。三叔喜歡講“你們要珍惜這大好時光，踏踏實實干好自己的事情”。幺爹喜歡講：“今非昔比，希望你們努力工作”。

每到一處祭拜，都想起很多往事。有的是小時候模糊的記憶，有的是記憶猶新的往事。仔細想想，眼眶就濕潤了，心里就不是滋味。

有人問我：“在老家只生活了十幾年，在外地生活了五十幾年，可心中念念不忘的是老家，而不是工作五十多年的異鄉”。按道理講，在外時間遠遠超過老家，可心里最親，最軟，最放不下的依舊是那個年少時的老家。

在故鄉不長，卻養我成人。那里藏著我的親人，最干凈的歲月，最無憂的記憶。老家十幾年，是一生的根。他鄉再久，只是安身，故鄉再短，可以安心。感情從不由時間長短來算，生我養我的地方，才是一生魂夢所系。

也許我們遠離家鄉之人，都有一種感受或體會。常常在夢中所看到或所經歷的事，不是半生奔波的城市，不是熟悉馬路，街道，公園，商店，而是年少時的故鄉。有人說：“故鄉從不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是整個人生的底色”。

也有人說：“父母在時，對那里的牽掛就多，父母不在了，牽掛就淡化”。從某種意義來講，有一定道理，但思念牽掛始終銘記在心。即使是老家不復存在了，沒有房屋，沒有親人，沒有煙火氣，但你的祖墳還在這里，只要你身體允許，一定會回來看看。

在家鄉的山上，我一邊祭祖一邊欣賞風景，累了就地休息一下。越想越有感慨，感謝父母給我生命，養我成人，而一生最虧欠的也是父母。我感謝群山環繞的山溝，練就了堅強的體魄，有足夠的能力走出大山。感謝養育我的土地，雖然貧瘠，但磨煉了我的意志，懂得窮則思變的辯證關系。

說實話，當兵走時特別想家，想親人，不知背地里哭了多少。每次探親真是舍不得離開，可為了工作，只能按時歸隊。轉業回地方后，只要是有時間，一定要回家看看。尤其是過年過節，沒有選擇，不用商量，更不需要思考，必須回老家。

那時的老家是有溫度的，清晨是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偶爾可以聽到鍋碗瓢盆碰撞的交響曲，柴火灶里噼里啪啦的聲音，還可以聽到母親壓低音量的咳嗽聲。炊煙漫過小院，在空中漫無目的飄蕩，混著柴火與飯菜的清香。

可以看到父親在地里勞作，休息時在構葉樹下蔭涼處抽煙。因下雨天不能到地里干活時編制草鞋。

每當老人知道我回家的消息，他們一定會耐心等待，那怕是半夜，那怕是天明。無論你是否吃飯，鍋里肯定有我喜歡吃的食物。如果回家出門辦事，那扇木門一定為我留著一道縫，屋里亮著燈等我回來。

無論我走多遠，回頭時，老人肯定站在門前或站在看到我的地方，默默為我送行。如果我開車回家，后備箱一定裝滿我和家人愛吃的東西，也許是幾棵白菜，也許是自己腌制的臘肉。我經常給兒子講，這裝的哪里是食物，裝的是愛是牽掛。

后來，父母相繼離開，再回到這里，沒人為我打開。廚房依舊，卻再也聞不到母親那熟悉的飯菜香。小院依舊，卻再也沒有父親抽煙等待我的身影。

寫到這里，讓我想起“殘門銹鎖久不開，灰磚小徑覆干苔，無名枯草侵滿院，一股心酸入喉來。忽憶當年高堂在，也曾灶頭燒鍋臺。恍覺如今形影只，家中無人訴情懷。異鄉漂泊幾十載，再回故鄉成外人。門后空留教子棍，已無叮囑寒添衣”。聽起來有些凄涼悲傷，但我還沒到這般境地——他們至少還有破舊的老屋，而我在老家，不怕人笑話，真是上無片瓦，下無插針之地。當年沒想那么遠，自認為好不容易脫離貧窮家鄉，誰還會再回來。

也有人，年輕時離開家鄉后，將房子賣了，多少有些后悔。我認為這只是表面現象，現實中又有幾個后悔呢？

隨著年齡的增長，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最初的模樣漸漸被時光遺忘。由于離開家時間太久，很多年輕人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其實我們也不認識對方，也許我們熟悉他爺爺奶奶，就連他父母姓什名誰還是未知數。

老家的屋也許還是那個屋，無形中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心里明白，這里曾經是我的家，但已經沒有家的感覺。離家五十年，漸漸覺得家鄉已經在慢慢消失。雖隨消失的不徹底，但概念逐漸在淡薄。因為你已經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安慰，找不到原有的溫馨，找不到能讓你激情澎湃的理由。

我比較認同“父母在，家就在眼前；父母去，家就成了心上的故鄉。”

2026.4.7十堰

☆ 本文作者簡介：師利國，1957年出生，1976年入伍，1993年轉業回湖北十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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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