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歷饑荒，不敢說饑荒

凡大災之年，災后，人們都會用碑刻來記錄此事。丁卯奇荒的碑刻尤其多，有學者收集了很多，列舉三塊如下。

其中有殺尼姑，人血裝滿兩個盆者；有一村餓死1080人者；有一村餓死者超過96%者；有全村餓死者；有殺人做肉丸賣者。等等。饑荒之下，人間煉獄。

碑刻一:《光緒五年十八堰村災情碑》:碑存聞喜縣白石鄉(xiāng)十八堰村，立于光緒五年二月。

史料來源：張正明，(英)科大衛(wèi)，王勇紅編著:《明清山西碑刻資料選》續(xù)一，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687頁。

碑文如下：

吾莊號十八堰由來久矣，立村之始，不過數(shù)家，繼而人煙稠密、有戶五十，人一百八十八口。至光緒三年，不幸旱魑為虐，乃以本年無秋，四年無麥，每石糧價三十余兩，秋二十有奇、,粒粒如珠。尋蒺藜以充饑餓，剝樹皮以延性命。而蒺藜能幾何!遂使老羸輾轉(zhuǎn)，尸骸狼籍，或死于道，或斃于室，傷心慘目，痛不堪言。秋收后計存戶僅十七家，人五十五口。道說者謂：饑謹殘生，天實為之，予輩竊謂不然。夫天災流行，何地蔑有，所賴以補救者人耳。古人耕三余一，耕九余三，豈畏歲兇哉!余莊數(shù)年以來或吸食洋煙，或貪好奢靡，以至十室九空，毫無蓄積，一遇歲兇，束手待斃而已；其有忍心害理者至以父而食其子，以女而食其母。種種惡端，實難枚舉。予輩幸延殘喘，親見其事，惟恐后人樂生而忘死也，爰弁數(shù)言以示，并改十八堰為富村，庶幾痛懲前非，垂戒將來，由此戶皆封，人盡宿飽，相生相養(yǎng)，以至戶口繁而教化復行也。是即予輩之愿望也夫。

本莊老楊廉善謹撰，儒士王欽書敬書施石碑。

大清光緒五年杏月吉日。

碑刻二:《紀荒警世碑》,現(xiàn)存高平市河西鎮(zhèn)嶺坡村二仙廟。立于光緒六年二月。

史料來源：張正明，科大衛(wèi)主編：《明清山西碑刻資料選》,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62-663頁。

碑文如下：

紀荒覺世，警后邇言。

光緒丁丑之歲，高邑大饑。戶品逃亡故絕者，村瞳淪滅以九分計，城郭殄絕以多半計。其子遺未填溝壑，亦僅黧面鳩形，莫口旦夕。茲我曾身嘗其苦，特笈蒼語理言，陳情指事，以戒后人云。光緒元年乙亥冬，流寇作亂，擄掠河北，四鄉(xiāng)避難，鱗集城關(guān)。丙子春元旱既太甚。晉省遭災八十馀州縣，而高邑亦成災之區(qū)也。秋，禾稼儉薄，未有登場。至九月初七日子時天降霆雨起，斷續(xù)至初九日業(yè)止。詎意是日午復大雨。半夜變成大雪，彌漫延綿十四、五日，原野一白無邊禾黍千畦橫臥。已獲者露積田騰，漸落霉爛；未獲者云棲獻畝多半耳，生維蕉籽一種，秀而不實，尤毒慘之異常也。于是，五谷不登，何以生為?則見剝樹皮，刈草籽，拾桑葉，摟瓜秧，并騾馬牛羊宰盡，以及雞犬無聲，凡下咽充腸者無不食。戊寅春，停征遏稅，開倉賑民，再加疫癘大災，諸門出柩，日以數(shù)百稱。即他時溫飽之家，被瘟病斃從，鬻妻賣女只求三百而不能，拆房典屋欲易五百而不得，計窮自縊，屈指難記。至于極貧之戶，餓斃口闕，席卷孔多，且又有殺子女以省米食，更有父食子，兄食弟，夫食妻，婦食夫，嬰兒幼女拋棄道旁，遍野填蒼，慘不忍見。饑餓頻死之人，遂竊搶而煮食，誠不乏矣。如米山鎮(zhèn)查收人骨滿缸，生人餐死人之肉；如宰里村查收尼姑人血兩盆，生人剝死人之皮。當此，沿途挺命，盜賊梗塞，即豫省亦成災區(qū)，運糧無路，因而食物昂貴，器物至賤。小米每斗一千六百文，小麥每斗一千三百文，白、黑豆每斗一千二百文，蕉籽每斗九百文，白面一斤一百一十文，谷糠每斗六十文，蕉糠每斗三十文，香油每斤二百八十文，豬肉無，羊肉每斤一百一十文，雞子一只八百，雞蛋一枚二十四文，豆腐一斤三十二文，紅、白蘿卜每斤十六文，生姜一兩二十四文。而金珠綢緞，曩價銀數(shù)兩者，今僅賣錢千馀。雖錦衣美器難易一飯，所以，千家村落閑無人跡，城市街衢，形影秀空。我皇上痛惜民依，屢頒販濟，奈君門萬里，迫不及待。己卯夏秋頗豐，居然再生，后世人睹斯紀者，知天變口畏。雖不能如古之耕三馀一，耕九馀三，亦何使務(wù)農(nóng)積粟，荒不為災。庶父子祖孫，各保室家，永終天年，綿之無數(shù)，斯不負社黑勒石之意云爾。

大清光緒六年歲次庚辰二月甲辰

本里貢生史紀橫撰舉人牛世修篆額邑癢生牛炳箕書丹

玉二牛新年鐫刻

碑刻三:河南省修武縣東交口村《東交口村荒歲碑記》

史料來源：《焦作文史資料(1943年前后焦作地區(qū)大災荒專輯)》第四輯，1994年12月，第124頁。

碑文如下：

自古荒年之甚莫甚於光緒三年，東至長垣，西至長安，南至汝州，北至太原，十分之中留二三。我東交口村三百余口，所留者六十有奇。西交口村五百余口，所留者亦六十有余。嶺后、大掌、艾曲、東西岸、小南坡、圪料返、洼材、當陽峪大抵皆如。最可駭考，牛大肚河村二十余家，逃荒回來者只一人而已，真可悲也。當其時米麥每斗一千六百文，菽黍一千二百文，牛羊熟肉每斤三十二文，地價每畝三百文，房價每間一百文，紅漆方桌三個小錢，犁、耙、鋤、锨九個小錢，少年女子三兩吊、山西女子僅三百文。家家食榆皮，食蒺藜，食桿草，食白研，食骨頭，食皮繩，以延生命。人無門路不能養(yǎng)生，所以食死人者有之，食活人者有之，甚至父食子，子食父，山川兩社不下數(shù)十家。其余村莊者不知立石於此，垂戒后世。吾愿世之治家者，當豐年時留心，荒年時可兔。有識者切切記之，慎勿以吾言為迂也，望甚。

碑刻四:《歷年遭劫記》:碑存稷山縣西社鎮(zhèn)韓家莊土地廟，立于光緒六年元月。

史料來源：張正明，科大衛(wèi)主編：《明清山西碑刻資料選》,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64頁。

碑文如下：

稷邑東北鄉(xiāng)有韓家莊，由來久矣，人煙聚處約有一百馀家，生齒繁多，概有五百徐口。而光緒三、四年間，禾麥不登，皇上救荒救急，田苗就槁，國家免稅免糧，其時米麥之價，每石貴至三十馀兩，而田產(chǎn)房屋較素日不止賤至十倍。所以農(nóng)民無賴，饑餓難忍，始而有食犬者，繼而有食人者，其間病故者猶少，餓斃者極多。及劫過而后，余莊僅留四十馀家，一百馀口。至五年鼠傷田苗，及六年改歉為豐。孰意狼螂傷人，紛紛不一，致令耕者不便于野，行者不便于途。由是糾眾共議，金曰：惟巡山土地司此毒物，因之有穿神衣一事。但大浸之馀，囊貲虧缺，議捐麥子，莊人共好善樂施矣。及功程告竣，為歷年遭劫并穿神衣，囑余為記。余才不敏，義不容辭，謹將施財姓氏、董事人等并志于左：

大清光緒六年歲次庚辰孟冬元月吉日

碑刻四:《南梁城荒年碑記》:碑存陽城縣河北鎮(zhèn)南梁城村，立于光緒七年。

史料來源：張正明，(英)科大衛(wèi)，王勇紅編著:《明清山西碑刻資料選》續(xù)一，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688頁。

碑文如下：

嘗思耕三余一，耕九余三，未始不嘆樂歲可飽終身者，兇年也可免于死亡也。不知災祥有定，天固有兇年饑歲之數(shù)，而遭兇靡，常人竟有備無患之心。蓋由今溯古，嘗聞明末之時，歲則大兇，餓死者最多，吃人者亦復不少，但年遠日久，誰不置若罔聞耶!我國朝定鼎以來，亦嘗迭見浸荒矣!回想道光年間屢遭旱災，咸豐年間又與兵燹，以及同治年間蝗飛人境，遺轉(zhuǎn)害，即稍有余資者，庶不致呼庚呼癸，而有萊色之形也。而無知世道日下矣，人心不古矣，侈靡之風浮華相尚，遂致素無積蓄，莫備災害，丁丑歲，皇天震怒，降災下民，旱魅為虐，春分烈風大作，三春點雨未沾，至于立夏之后，三月二十五日，甘霖微潤，麥苗方興，谷禾始播，以后連月不雨，赤地如焚。夏麥每畝一斗半，秋谷每畝二、三斤。富者優(yōu)懼，貧者妄行，各村各鎮(zhèn)混亂極矣。不唯樹頭諸果未熟而已食盡，即桑柿椿槐之葉，荊棒松柏之籽，樹皮草根凡可充饑者無不來捋。民不聊生，紛紛告災，胡公奏聞?wù)堌湴l(fā)倉廩減稅斂，城鄉(xiāng)老少莫不瞻之如云日，戴之如父母，謂救

災若此得之，庶幾則生矣。夫豈料七月間，高升他往哉!盧公承令辦娠務(wù)，倉谷放盡，八九月間民多饑色，野有餓殍，菽粟蔬菜價日增，房屋土地賣無主，典衣十不付一，賣物百不給三，斤面一百，斗米四串，父子不相顧，兄弟妻子離散，嬰兒棄于廁坑，妻女賣出他鄉(xiāng)，有節(jié)者合家自縊，無恥者成群為暴，盜賊蜂起，非搶奪于家，即劫截于路，或掘墓竊物，或傷命圖財，盜竊雞、犬、豕、豚、騾、馬、牛、羊。只身不敢行路，單人不敢投宿。況交三冬，更值天寒地凍之際，蓋增號寒啼饑之悲，轉(zhuǎn)于溝壑者無數(shù)，死于道路者更多。饑難逃亡，坐以待斃，時則剝食尸骸，終竟殺食活人。甚至父子相殺，兄弟相殺，夫妻相殺，其食人肉偷活者處處皆有，尸橫遍野，白骨滿地，傷心哉！我皇上膏澤下民，發(fā)給幣炯，盧公出令俾各里社首公直沿門造冊，依下戶，下下戶為二，極貧，次極算為兩途，大口小口分為兩等，投冊領(lǐng)娠，本廟發(fā)派。法雖至嚴而社首公直仍

多舞弊，又委生員監(jiān)放，其中勒索遲延，假公濟私之弊亦所不免。況民多粟少，一杯之水難救車薪之火，向之家無顆粒者今得賑而饗餐不斷耶。盧公恐饑民作亂，為之除暴安民，內(nèi)則設(shè)局以育子女，外則團鄉(xiāng)勇以練壯丁，搶奪者殺于街市，食人者釘于城門。如此鎮(zhèn)法，而民之饑餓難忍者仍不畏，而尚敢為非也。迨至戊寅春季，翰林院吳大人奉旨發(fā)響，令各鎮(zhèn)設(shè)肴廠；清化運糧，沿村派放。饑而死者仍復日日不免。三月十五霖雨普降，萬物發(fā)生，百谷播種，灰菜遍于郊，固可糊口，桑椹繁于樹，更可療饑。既得賑濟之力，又獲天賜之恩。人民于此漸有生機，雖谷播而饑不能種，苗興而餓不能鋤，而劫數(shù)將轉(zhuǎn)、至秋大熟，統(tǒng)計脫活之人東南十存其一，西北十存其二，城關(guān)十存半。念及本村男婦七百有余人，今僅有三十七人，南窯四百有余人，尚存一百有余人。嗚呼，慘矣!是真氣數(shù)使然軟?抑人心涼薄，俗尚澆漓；有以至之也。雖系天災，實屬自作其孽，且若不計其饑懂之情形，死亡之現(xiàn)象，恐代遠年湮，并不知有如此之苦楚矣，爰敘其大略于右，后之來者并將有鑒于斯人。

光緒七年立

以上所有碑文均來自陳嶺論文《明清時期災荒食人現(xiàn)象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