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藥鋪：一個村莊的集體記憶

散文《膏藥鋪傳奇》推薦導(dǎo)語：

這是一篇扎根江夏鄉(xiāng)土的家族記憶敘事，作者以田野采訪者的視角，打撈起一個尋常村落的傳奇過往。文章以“膏藥鋪”地名為切口，串聯(lián)起寡婦攜子遷徙、游醫(yī)臨終托孤、藥王托夢救世等多重民間敘事，在柳太婆四代單傳、修墳立碑得金匾、熬制膏藥救岳家軍等情節(jié)中，交織著宗族倫理、江湖義氣與家國情懷。作者巧妙地將個人家族史嵌入宋金戰(zhàn)事的地方傳說，使一方膏藥成為連接民間智慧與歷史記憶的媒介。文末關(guān)于“清朝說”與“宋朝說”的存疑，更留下口述史特有的溫度與張力——真相或許不可考，但村民“寧愿相信”的情感選擇，恰是鄉(xiāng)土中國最本真的歷史觀。

膏 藥 鋪 傳 奇

陳本豪

膏藥鋪，烏龍泉街幸福村的一座自然村落，一個盛傳膏藥神話的地方，沿著烏勤路東走，離幸福村村部近在咫尺之遙。全村村民均為陳姓，至今唯有一家他姓遷移戶。灣村環(huán)境優(yōu)美，四季分明，村民淳樸，尚重傳統(tǒng)。

膏藥鋪開宗之祖陳氏柳太婆，年輕的丈夫不幸身患絕癥，傷心欲絕中離她而去。自從丈夫去世后，柳太婆常日睹物思人以淚洗面，不禁傷痛難愈，又因灣村人多地少，孤兒寡母生活難以為繼。為了遠離傷心之地，尋求廣域開拓，柳太婆攜兒帶女，從保福祠的天子山下，遷來臨近古驛道邊的膏藥鋪（前灣名已不再）。

柳太婆家?guī)状硕喂眩洫氉踊楹蠖嗄瓴辉小榇耍盘鼗乇８ｌ衾霞遥瑢炒宓淖鎵炏?shù)修葺，并豎立48座石碑，祈求祖宗保佑兒孫發(fā)籍。雖說外遷多年，凡老屋宗族的喜慶喪葬及一切大小宴席，柳太婆從不缺席，并多次慷慨支助公益善事。故鄉(xiāng)政府特將柳太婆的事跡向上申報，終獲朝廷頒發(fā)“皇家金匾”一塊。說來也巧，兒媳開懷后接連給她育了4個孫子，柳太婆的額頭上都堆著笑容。

有一年冬天，柳太婆上街回轉(zhuǎn)，忽見灣村路邊地坑下，似乎縮瑟著一位老人的身影，這是誰家老人落單在此？時近黃昏寒風(fēng)吹拂，如不盡快將老人領(lǐng)回家，難免夜遭不測。柳太婆急忙近前探詢，那人似乎已是氣若游絲。此人原為一名游方郎中，一生孤寡，常年行走在外，靠與人治療疑難雜癥為生。因年高七十，今天突感肚痛難支，便倒在地坑之下。見此情形，柳太婆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先將老人扶回家中再說。

剛一進門，柳太婆便叫兒子端來熱水，因游醫(yī)自通醫(yī)術(shù)，掏出隨身的幾顆止痛藥丸吞服。雖說肚痛已止，但病情一直不見好轉(zhuǎn)，且每況愈下。人到七十古來稀啊！更何況他一生在外風(fēng)寒餐露，自知時日不多，幾次強行撐手起床，想趁自己還有一口氣再趕快離開，盡管他日路死路埋，也不愿無辜地拖累柳太婆一家。

在柳太婆一家的好言相勸下，游方郎中還是被留下了。雖說郎中得到陳家人的精心護理，依然抵不過催命無常的鎖拿而撒手塵寰。游方郎中原名董明遠，至死孑然一身，在生命的晚景之時，卻得到柳太婆一家細致入微的護理，這才體驗到黃金難買的人間真情，他恨此生無以為報，臨危前含淚將自家祖?zhèn)鞯母嗨幣浞矫貍鹘o柳太婆。

得到秘方的柳太婆，依照郎中的配方采藥，依法熬制，順利獲得成功。從此，開啟出售膏藥的經(jīng)營。凡用過柳太婆膏藥的人，均稱有奇效，聲名漸漸在四里八方傳開。后來，時常見有一些外縣外省的人慕名前來購買。久而久之，灣村便被民眾貼上特定的標(biāo)簽，成了今天的膏藥鋪灣。

膏藥為一劑外溥藥，將熬制好的糊狀藥液涂在硬紙片上（老式的膏藥即用狗皮為底襯，被民間稱為狗皮膏藥），再將托紙對折保存，使用時在明火上稍稍烘熱，撕開后對著患處貼上。膏藥一般對皰癤、瘀結(jié)、青紫、風(fēng)濕、不明腫痛、跌打損傷均有明顯療效。膏藥還可治療部分婦科疾病，比如小腹疼痛，月經(jīng)不調(diào)等，可將膏藥貼于肚臍下方，三五日即愈。民間曾流行一句俗語“打針貼膏藥，當(dāng)面見效”。

話說有一年，不知何種原因，烏龍泉周邊一帶，許多村民突然身患一種無明腫痛，男多女少地于雙腿上，長起似皰癤又不似皰癤的連串腫塊，使人疼痛難當(dāng)，輕者不能走路，重者則癱床不起，一向神奇的柳太婆膏藥也失去了療效。尤其是駐扎在土地堂五谷城的岳家軍，也未能幸免怪病的侵襲，大部分士兵倒下了。面對大隊金兵即將來犯，岳飛將軍急得夜不能寐。面對如潮涌來的求治者，柳太婆一臉無奈之狀。

那天晚上，柳太婆于夢中遇見一位白發(fā)飄然的仙翁，他自稱藥王菩薩，特為救治地方怪病而來。他領(lǐng)著柳太婆認清本地生長的兩位草藥，告知她天明即多派人手四處采挖，只要在她的膏藥中加上這兩位藥方，保管地方的無名怪病藥到根除。一覺醒來的柳太婆似信非信，急忙掌燈外出，睜眼即見夢中所識的草藥遍地皆是，一時大喜過望。無論是真是假，為了拯救萬千軍士和黎民于水火，她寧可信其有地等不得天亮，急派兒孫們扛起鋤頭外出挖藥，按照仙翁所授依法熬制，一經(jīng)試貼效果即顯。

見到膏藥實效的柳太婆，不由得喜上眉梢，她再也坐不住了，及時組織全灣村民幫忙挖藥和熬制，屋里屋外架起幾口大天鍋，趕急日夜熬制，五谷城特派多名軍士在膏藥鋪灣駐守，一待膏藥制成，急速運送軍營。不出一月，五谷城軍營里徹底掃除怪癥肆虐，一個多月來被慘痛折磨的軍營，又傳來生龍活虎的軍訓(xùn)聲。痊愈后的岳家軍士氣大振，于牛頭山一役中大敗金兀術(shù)，卓越戰(zhàn)功銘記中華史冊。

柳太婆膏藥熬制技術(shù)世代承襲，至今沒有失傳。那天去膏藥鋪采訪，年高的陳以直老人對我說，他們家傳的柳太婆膏藥，主要由桐油和金丹兩味主藥組成。其熬制方法十分復(fù)雜，雖說當(dāng)今醫(yī)學(xué)發(fā)達，膏藥幾乎退出歷史舞臺，但祖?zhèn)髅胤剿廊徊桓襾G。現(xiàn)在灣村里唯他一人能夠熬制，還準(zhǔn)備按祖宗遺訓(xùn)傳給下一代。他說，上品的膏藥必經(jīng)三天九火熬制，一道工序都不能偷減。如果在八月十五月圓之夜，正當(dāng)月頂中華之時，將砂鍋架于屋外對天熬制一個時辰，那種膏藥即為上品中的極品，療效翻倍，該為稀有的重癥而備。

有關(guān)膏藥鋪灣的歷史至今尚存爭議，一部分人說，柳太婆從保福祠遷來膏藥鋪應(yīng)在清朝時期，灣村的歷史沒有多么長。有一部分人則堅持認為，膏鋪灣的歷史應(yīng)始為宋朝，不然，有關(guān)治療岳家軍怪疾的傳說，絕不會憑空地?zé)o風(fēng)浪起。無論哪種說法屬實，因原始家譜被毀，再無確切的文字佐證。但大多數(shù)村民，寧愿相信宋朝說。

作者簡介：陳本豪、中作協(xié)會員、音樂家，籍貫武漢江夏。已出版散文集三部，紀(jì)實文學(xué)集七部。長篇紀(jì)實文學(xué)《京劇譚門》全四卷，被列入2019年中國作家協(xié)會重點扶持項目，參評第八屆魯迅文學(xué)獎，榮獲第八屆湖北文學(xué)獎。由選擇來詮釋與寬博他的含義，則有待未來時空的論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