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山河 處處桃源——忻府區趕會道村秋日游記

市道新聞 □ 孫永清

人到中年，惰性總悄然而生，許多事能推則推，推不掉的也慣于拖到最后一刻。所幸有三五摯友在側“拖拽”，才未讓自己懶散成一攤軟泥，活成把松垮的藤椅。

老于便是這樣一位摯友。典型的山東漢子，自帶豪俠氣，早年任職政府部門，不喜官場的刻板拘囿，憑著機靈勁兒與沖勁轉身投身股票點評行業，如今已是風生水起，把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理想的社會，當容人奔赴心之所向。可現實往往不盡如人意，我身邊不少本是做學問、搞研究的好苗子，卻扎堆擠入行政崗。捧著機關的“鐵飯碗”，看似安穩牢靠，實則慢慢磨平棱角、耗盡心氣，生生被耽誤了——往大了說，或許也拖慢了祖國現代化的腳步。好在如今風氣漸開，環境愈發寬松，總算能讓人甩開膀子，踏實做點真正想做的事。

老于的人生信條極簡：認真工作，盡興生活。他把日子過到了精致里，窗明幾凈是常態，閑時吹拉彈唱、吟詩作賦，忙里偷閑也總往山野間跑，在山水草木中尋得自在本真。

國慶長假第五天，老于突然登門：“孫哥，明天跟我出去散心，找著個絕好的地方！”我當場便犯了懶：一來想蜷家靜養，二來俗事纏身。老于一眼看穿心思，連哄帶勸地鼓動。我被說得心頭一動，精氣神陡然提振，應聲：“走！”人有時真得逼自己一把，說不定就會遇見意外的驚喜。后來的時光證明，的確如此。

時令已至中秋，久居的城市卻難覓秋蹤，唯有道旁樹木葉邊泛著的淺淺鵝黃，提醒著季節的流轉。新修的馬路筆直延伸，剛鋪的瀝青黑亮如鏡，偶爾掠過的車輛與耳機里的嘈雜旋律，織就著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囂。

車子駛出城區，喧囂驟然消退，深秋的濃墨瞬間浸染天地。

田埂邊的果林熱鬧得像個小集市。馳名中外的紅香蕉蘋果，紅得似姑娘初勻的胭脂，水靈通透；大金帥蘋果裹著一層金輝，黃澄澄的晃人眼；山楂樹被一串串紅瑪瑙似的果子壓彎枝椏，沉甸甸的仿佛隨時會墜落；葡萄架下更是流光溢彩，“水晶”葡萄修長翠綠，晶瑩如雕琢的玉石；“紅玫瑰”紫中透亮，圓潤飽滿，活脫脫一串串紫色珍珠。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隨風輕搖，毛茸茸的穗子沾著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銀光。果林盡頭的河灣水勢放緩，水面映著紅彤彤的柿樹、黃澄澄的果林，天光云影與斑斕秋色揉作一團，恰似一幅暈染的水彩畫。駐足伸手觸水，微涼的河水沁入手心，清冽甘甜。

車子繼續前行，山影愈發清晰，連綿的丘陵如大地起伏的脊梁，層層疊疊鋪向遠方。村莊漸漸稀疏，人跡渺茫，唯有成群牲口點綴其間——黃牛甩著尾巴慢啃青草，哞叫低沉悠遠；山羊扎堆坡上，咩咩聲細碎綿長；雞群在田埂間啄食，偶爾撲棱翅膀的聲響，更襯得鄉間靜謐。

拐過一個山彎，風忽然變了味道，帶著山林特有的松針清香與濕潤水汽撲面而來，喧囂仿佛被大山硬生生截斷，世界瞬間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這感覺，竟與《桃花源記》里的武陵漁父何其相似：“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一條僅容一車通行的小路，如蜿蜒銀蛇鉆進密林深處。茂密枝葉交織成天然綠傘，將陽光切割成細碎光斑，在路面上忽明忽暗。路邊樹木肆意生長，高大松柏參天蔽日，粗壯樹干刻滿歲月溝壑，松針在風里簌簌作響；矮小灌木靜默佇立，枝椏間掛著紅黑相間的野果，如一串串小巧燈籠。山溪亦隨路潛入密林，隱于草木深處，只聽得叮咚水聲在林間回蕩，溪水撞在青石上濺起的水霧，沾濕了路邊草木，讓枝葉更顯蒼翠欲滴。偶爾撥開枝葉窺見一汪碧水，清得能看見水底青苔與游石，涼潤水汽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林間空地上，不知名的小鳥在落葉間嘰嘰喳喳啄食，車子緩緩駛過，它們“呼”地一下齊齊飛上天際，抖落幾片枯葉，隨即重歸沉寂。風穿林間，裹挾著層次豐富的香氣——松針的清冽、野果的微甜、腐葉的溫潤，深吸一口，五臟六腑都似被洗滌過一般清爽通透，連呼吸都成了享受。

我正沉浸在這份靜謐中，忽聽老于驚呼：“看，三毛來接咱們了！”抬眼望去，路口立著個挺拔身影，正是約好的朋友三毛。閑聊得知，三毛出身軍人，轉業后性子依舊剛直，難抵繁雜人情世故，索性鉆進這山林養起了蜜蜂。

不愧是軍人出身，三毛開車風風火火，車轍碾過滿地落葉，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我們緊隨其后，看路邊山影起伏后退，聽風從車窗縫隙呼嘯而過，途中山溪時左時右，水聲始終相伴。約莫半小時車程，抵達目的地。

剛推開車門，一股清冽山風便裹著松濤氣息撲面而來，混著草木芬芳與山泉微涼。極目遠眺，山巒疊嶂，郁郁蔥蔥的松柏、柞樹連成綠色海洋，風一吹，松濤陣陣如海浪起伏，雄渾悠遠，似大地低語。深吸一口氣，溫潤水汽沁入心脾，連日來被城市喧囂浸染的疲憊，瞬間被這山風滌蕩一空。遠處山峰在云霧中若隱若現，如披輕紗的仙子，朦朧神秘；山腰間纏繞著淡淡嵐氣，隨風吹散又聚攏，為山林添了幾分仙氣。

沿彎曲小路上行，腳下石子路被行人腳步磨得光滑圓潤，路邊野草沾著晨露，濕漉漉的，踩上去綿軟厚實。幾只土狗搖著尾巴撒歡迎來，圍著我們轉來轉去，鼻息呼哧作響，尾巴搖得像撥浪鼓，滿眼歡喜——想來是把我們當成了主人的好友，或是許久未見外人，格外熱情。此時，三毛與愛人已笑著迎出。三毛是本地人，身材高挑，動作利落，說話帶著部隊特有的硬朗普通話，卻透著讓人安心的真誠。他愛人是湖北姑娘，當年被三毛的直爽擔當打動，毅然千里迢迢嫁來山西。她個頭中等，笑容明媚，熱情得像團小火爐。夫妻二人都有著陽光親吻、勞作滋養的健康小麥色皮膚。

我們被讓進屋內歇腳，屋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凈整潔，家具擺放得恰到好處，處處透著溫馨生活氣息。歇了片刻，三毛提議：“走，帶你們逛逛山里景致！”我們一行七人緊隨其后，先走過一段平坦水泥路——多虧村村通工程，讓深山百姓出行順暢。這里人跡罕至，路邊芳草萋萋，泛著深沉墨綠，似被大自然精心浸染。多年沉積的落葉鋪在路側，踩上去綿軟厚實，發出“沙沙”輕響，與風穿草葉的“簌簌”聲交織成韻。不知名的野花在草叢中競相綻放，紅似火、黃如金、白像雪、紫若霞，風拂過，花瓣搖曳，露珠滾落，花香混著草香、泥土香撲面而來，甜絲絲的沁人心脾。蝴蝶翩躚，蜜蜂嗡嗡穿梭，翅膀振動聲成了山林最鮮活的點綴。路旁溪流窄而清，叮咚著穿梭于亂石間，清得能數清水底石子。

山路漸陡，風更清冽，帶著山間特有的干爽氣息。不遠處的殘壁斷垣上爬滿爬山虎，紅色葉片在秋風中搖曳，如燃燒的火焰，給破舊土墻添了幾分生機。三毛介紹，這里人家大多搬離，只剩老村長一家三口留守。我們本想登門拜訪，卻得知老人進城看病，不免遺憾。好在從門縫能瞧見，院舍雖簡陋卻整齊，門上紅對聯鮮亮如新，門口掛著的紅辣椒、金黃玉米棒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透著老人對生活的熱愛。

再往上攀登片刻抵達山頂，風豁然開闊，帶著遠處山谷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放眼望去，天高云淡，秋風送爽，心胸驟然舒展，真有“極目楚天舒”的愜意。山頂可見山腳下溪流如銀線蜿蜒，繞村莊、淌田野，最終隱進山坳深處，與遠山云霧相融，山水相依相映，更顯天地遼闊悠遠。遠處高速公路上，車輛呼嘯聲微弱如蚊蟲嗡鳴；近處山路上，畜力車緩緩駛過，牲口脖子上的鈴鐺清脆作響，隨風飄來悠遠綿長，間或有亮光閃過，是鈴鐺反射陽光的瞬間。此刻心中最真切的感慨：正是黨和政府這些年深得民心的好政策，才讓我們過上了這般安穩愜意的好日子。

繼續前行，一片棗林映入眼簾。紅彤彤的棗子掛滿枝頭，如一串串飽滿瑪瑙，在陽光下閃著誘人光澤。風穿棗林，葉影婆娑，棗子輕輕晃動，偶爾有熟透的棗子墜落，“噗”地砸在落葉上。我們頓時興致盎然，紛紛揮舞樹枝擊打棗子，“噼里啪啦”聲中，紅棗滾落滿地，混在金黃落葉里格外醒目。大家彎腰撿拾，歡聲笑語灑滿林間，陽光透過枝葉灑下，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斑駁光影，暖意融融。風里混著棗子的甜香，深吸一口，滿是秋日豐收的氣息。

不遠處便是三毛的養蜂場，一排排蜂箱整齊排列，密密麻麻的蜜蜂在蜂箱與花叢間穿梭，嗡嗡聲不絕于耳，似在演奏勤勞的贊歌。楊朔曾贊美蜜蜂：“多可愛的小生靈啊！對人無所求，給人的卻是極好的東西。蜜蜂是在釀蜜，又是在釀造生活；不是為自己，而是在為人類釀造最甜的生活。蜜蜂是渺小的；蜜蜂卻又多么高尚啊！”唐代羅隱在《蜂》中慨嘆：“不論平地與山尖，無限風光盡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為誰辛苦為誰甜？”宋代楊萬里亦贊：“蜂兒不食人間倉，玉露為酒花為糧。”為留住這份鮮活真實，我請三毛穿戴好養蜂行頭，與他的蜜蜂、蜂箱合影留念。蜂場邊溪流潺潺，這清冽山泉既是三毛養蜂、澆花的水源，也滋養著漫山花草，釀出最純正的蜂蜜——山水的清甜，都融進了這一罐罐蜜漿里。

下山時已近正午，遠遠望見三毛家煙囪升起裊裊炊煙，在山間繚繞盤旋，與云霧交織成仙境。屋前小溪水勢平緩，水面映著炊煙、紅彤彤的柿樹與院里忙碌的身影，水聲悠悠，煙火裊裊，這便是人世間最安穩的幸福模樣。老于的愛人高女士正守在燒烤架旁忙活，架上擺滿前一晚精心腌制的食材：肥瘦相間的羊肉、鮮嫩多汁的豬肉、入味的豆制品、咸香的咸魚、油光锃亮的咸鴨蛋……炭火熊熊，食材在烤架上滋滋作響，油脂滴落濺起陣陣火星，濃郁香氣隨風飄散，勾得人食指大動。三毛媳婦則在灶臺邊忙碌，食材都是自家地里種的純綠色蔬菜，黃瓜脆嫩、番茄沙甜、青菜鮮爽。她笑著問：“你們吃不吃辣子？我做菜愛放點兒，有辣子才夠味！放心，刀削面我單獨做不辣的。”我們不由得心生欽佩，沒想到她連刀削面都會做！話音剛落，滿滿一桌子菜已端上桌，色澤鮮亮，香氣撲鼻。我們放開肚皮大快朵頤，吃得大汗淋漓，暢快至極。

酒足飯飽閑聊時，我忽然想起高中好友羅彤、藍貓。他倆都是洞庭湖畔的才子，當年我們形影不離，情同手足。算算已有許久未見，思念之情頓時涌上心頭。

不知不覺夕陽西斜，落日余暉將天空染成橘紅與玫紫交織的絢爛色彩，群山被鍍上一層金邊，松濤在暮色中愈發悠遠深沉。山溪水面也被染成暖金色，波光粼粼，叮咚水聲似在與落日作別，水流映著漫天霞光與岸邊紅葉青松，美得動人心弦。風漸漸變柔，帶著山間微涼與草木余香輕拂臉頰。我們依依不舍地向三毛夫婦揮手告別，他們站在村口，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這份質樸熱情，著實令人感動。老于望著山間景致，風拂過臉頰，忽然興致勃勃地說想在這兒搞種養殖。以他的性格，一旦下定決心，定能成事。

我們去的地方，是忻府區上社鄉趕會道村。這真是個神仙去處：風里有草木清香，耳中有松濤低語與溪水叮咚，眼里有秋日絢爛與山水相映。這份遠離塵囂的靜謐愜意，這份山野間的淳樸溫暖，是別處再難尋覓的。還有那浸潤山水靈氣的上好蜂蜜，甜潤醇厚，一如這山野歲月，純粹綿長。

人到中年，總在奔波中忘卻初心，在瑣碎里磨平心性，總以為幸福在遠方的追逐中，卻不知最美的風景從來都在心頭。人生最好的活法，不過如老于這般，守一份熱愛認真做事，懷一份赤誠盡興生活；亦如三毛這般，守一方山水，安于本心，不卑不亢，在自己的天地里耕耘美好，活成喜歡的模樣。這山野清風滌蕩了浮躁，潺潺溪水潤澤了心靈，讓我們懂得：真正的富足，從不是功名利祿的堆砌，而是內心的豐盈與安寧。

祖國山河萬里，處處皆是這般溫柔美好。正是這國泰民安的盛世，讓我們能心安理得奔赴山野，隨心所欲安放情懷，在煙火人間里握緊身邊情誼，守住心中澄澈。半生行路，終悟得：心有山河，何處皆是桃源；心懷赤誠，人間處處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