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瘋狂動物城2》里魚被吃掉說起：動物皆平等，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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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皆平等，但魚要被吃？

在《瘋狂動物城2》里，當狐尼克和朱迪這對警察搭檔，跑到濕地市場查案時，有一個鏡頭讓我印象深刻——

他們付給海象船夫的船票是一條魚。

看著大銀幕上，海象一口把魚吞下，我腦子里沖出一個問號：

不是說動物平等友愛嗎？

魚難道不是動物嗎？

怎么魚就成其他動物的食物了？

誰來替苦命魚魚說話？

此處我想解釋一下：

我并不反對吃魚。我也吃魚。

我只是在《瘋狂動物城》這樣一個強調動物平等的世界觀設定里，把魚列為食物，有些許驚訝和不適。

怎么描述這種感覺呢？

大概是，我預期《瘋狂動物城》里的魚，會是《海底總動員》里的小丑魚父子馬林和尼莫、擬刺尾鯛多莉那樣的，有情感和智力的存在。

結果，魚一出場就被吃了。

那刻給了我一種日常驚悚感。

有些動物更平等？

從影院出來后，我去查了下電影設定。

我發現，《瘋狂動物城1》的設定里，哺乳動物們在數千年的時間里進化出了智慧，在原先的水源地上建立了城市，也有了城市公民的身份。

而魚和蟲子則被設定成沒有進化為智慧生物，成了食物。

在《瘋狂動物城1》的電影設定書里寫了，肉食動物會吃魚塊、蟲子漢堡等食物。

只是片中沒有直接呈現肉食動物們吃魚吃蟲子，倒是提供了豹警官愛吃甜甜圈這種萌感鏡頭。

而到了《瘋狂動物城2》，主創把「魚、昆蟲不是公民，可以隨便吃」這點更挑明給觀眾看。

等等。

為什么我會注意到魚被吃，并在看到時，有些為魚鳴不平——

借用《動物農莊》里的話說，怎么「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這個問題，也可以換成：怎么有些動物比另一些動物更「可被吃」？

但我在影院看到狐尼克和朱迪為了求得線索，而吃蟲子時，我只是同情他倆居然要吃看起來如此嚇人又惡心的東西，并沒有對被生吃掉的蟲子有什么憐惜之心。

在我的情感天平上，魚遠大于蟲子。

這是為什么呢？

聊聊“道德圈”

我想到，小時候，金魚是我為數不多能養的寵物。因為占地小、安靜省事，不像貓狗會掉毛，長輩們即便不支持，也不會強烈反對。

養魚的費用從零花錢里攢一攢就能出來——2塊錢一個小玻璃缸，1塊錢5條小魚，1塊錢還能買一塊愛心形狀的玻璃石子，放在魚缸里做裝飾。

或許是因為童年和魚有過這種互動，魚會更容易喚起我的同理心。

如果我小時候養的是甲蟲，那或許現在的我對蟲子又是另一種觀感。

以及，從心理學角度來說，人腦是偏心的：

越「像人」的生物，我們越容易給它投射情緒、想象它的感受。

兔子、狐貍這些哺乳動物，有眼睛有臉有表情，更容易被看成「像人」一樣有感情的存在。

而魚，相比哺乳動物，「人」感要弱一些；

至于昆蟲，距離「人」就更遠了。

畢竟在文化中，昆蟲常常會被劃在「臟、危險、要消滅」一欄。

wiki上對道德圈的擴展給出的一個示例

哲學家曾經提出一個概念，叫道德圈（Moral Circle）。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圓：

最里面，是我們最在乎的人——自己、家人；

再往外，是朋友、熟人、同事；

再遠一點，是同胞、陌生人；

再遠一點，可能才輪到別的物種，比如貓狗、植物……

在道德圈里，越靠近圓心，我們越會關心和在意其權益；離圓心越遠，我們越容易忽視其權益。

有哲學家認為，人類的文明進程是一個道德圈不斷擴大的過程：

一開始，我們只在乎自己部落的人；后來慢慢把其他族群、國家的人也算進「道德圈」內；

再后來，也有人呼吁把一些動物，比如貓狗、鯨豚、乃至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也納入道德圈內。

但總之，道德圈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圈子，它會隨著時代、經濟、文化的發展而變化。

《瘋狂動物城1》里出現的哺乳動物，以及《瘋狂動物城2》里出現的爬行動物，在道德圈內；魚、昆蟲，在圈外。

這部動畫的設定是在一個人類從未存在過的世界里，動物們進化出了智慧，建造了文明社會。

但它在選擇誰當主角，誰當配角，誰當食物時，依然是從人的視角看出去的。

人雖然不在瘋狂動物城內，但人的價值判斷彌漫其中。

這從創作和商業的角度來說，并無不妥。畢竟是人拍給人看的。

觀眾（人）也是哺乳動物。

如果魚或者昆蟲的世界也有一部《瘋狂動物城》，那故事會完全不同。

任何敘事，都有講述者。

講述者決定了誰被看見，誰被無視；誰被支持，誰被消費甚至消音。

我也能理解，主創為什么把魚和昆蟲設為食物——按設定，肉食動物不能吃食草動物了，那「肉食動物吃什么」這個技術問題總要解決——魚和昆蟲就上了菜單。

至于，我會對魚比對蟲子多點在意，則是因為我的個人經驗以及所受到的社會文化影響，讓魚比蟲子更靠近我的道德圈的內圈。

我清楚，身為人類的我，在思考問題時，會一直帶著人類視角。而意識到自己是從這一視角出發，會讓我更理解自己的想法、情感從何而來。

關于分類的權力

別誤會，我不是想讓《瘋狂動物城》的主創立刻把魚、昆蟲列為「城市公民」。

我只是想提醒自己，看見那條線的存在，以及：

誰被劃進「公民」那個圈，可以談平等，談權利；

誰被留在圈外，被視為耗材、食物與背景。

寫到這，想到最近看完的一本書《魚不存在》，它讓我對「分類」有了更強的敏感。

書里講到，「按照進化學方面的親近關系給生物分類」，「魚」并不是一個嚴謹的生物學類別。

書中引用科學家的觀點指出，如果你要把魚看成一類，「這就好比把『所有身上有紅點的動物』看作同一個物種」，「這種分類沒有任何意義，不能揭示任何進化關系。」

因為在現代生物學里，一個準確的分類，應該是找到一個共同祖先，把這個祖先和它所有的后代，整體算作一類。

但如果我們從「那個原始的魚祖先」往下看，你會發現，「趴在水邊的青蛙」（兩棲類）、「在高空飛翔的鳥」（鳥類）、牛，還有我們人類（哺乳動物），也屬于「魚」這個分類。

如果你要堅持魚是一個分類，那么你就要承認蛙、鳥、牛，包括人類自己都是「魚」。

「更符合邏輯的做法是，承認魚這一概念不過是我們長久以來的幻象。

魚不存在，『魚類』并不存在。」

這讓我意識到，一些看上去客觀中立、牢不可破的分類，可能并不準確、也不自然，只是人類想要理解、控制這個世界，而死死抓住的某種幻覺。

說回《瘋狂動物城》，片中把魚和昆蟲劃定為可以吃的原因是：魚和昆蟲沒有進化出智慧。

但，是誰定義了「智慧」？

誰有資格判斷魚和昆蟲「沒有智慧」？

這個智慧高低的判斷標準，會不會其實是拿人類和少數哺乳動物擅長的那幾項指標——

比如類似語言的復雜溝通系統、可被我們解讀的表情，以及與人類相似的社會結構——

當成唯一被認可的「聰慧」，再用這把尺子去量所有生命？

《魚不存在》書中寫道：「如果動物能夠比我們更好地完成某項認知任務，比如某些鳥類能夠記住幾千顆種子的精確位置，這種能力就會在科學家筆下變成直覺而非智力的表現。

類似的語言把戲層出不窮，德瓦爾稱之為『語言閹割』。我們用話語剝奪動物的能力，用詞匯維持自身的崇高地位。」

「人類總會做這樣的事——弱化我們和其他動物之間的相似性，以此維持我們在想象的自然階梯上的高位。」

人類不僅會把自己和其他動物隔開，以獲得優越感。人在自己的群體內部也熱衷分類。

比如，殖民時代，歐洲人常用「文明/野蠻」這把尺子給人分檔：

會寫字、會建城，和他們信仰一致、膚色和他們一樣的，被叫作「文明人」；

不符合這些條件，被貼上「野蠻」「未開化」標簽的人，則被視為可以被掠奪、被驅趕、被改造，甚至被奴役。

現在我們知道這種劃分的荒謬，但當年的歐洲殖民者，認為自己的標準「科學而客觀」。

這個世界上，很多分類，是權力甚至偏見的產物。

是擁有定義權的那一方，用自己的標準，把世界分成了「我們」和「它們」。

「我們」被認為有智慧有情感，所以不能被吃；

「它們」被定義為無智慧無情感，所以可以被吃。

但中間這條線，是「我們」畫的。「我們」之所以能畫這條線，是因為「我們」掌握權力。

當我們覺得某種分類如此便利、如此絲滑、如此理所應當時，可能只是因為我們站在了受益者的位置上。

我們也可能成為那條魚

歷史也一次次告訴我們，今時我們覺得「就該如此」的分類，在未來可能會被重新審視。就像一兩百年前，很多人覺得「女人沒有投票權」是天經地義。

寫到這，想起《魚不存在》書中的話：

「我們假定自然界中有一套秩序井然的等級制度，而這不過是人類編造的強詞奪理的猜測……

我們要持續質疑這種共識，尤其是道德和精神層面的共識。

我們要時刻牢記，每個統治者背后另有統治者，一種類別頂多是個代稱，最糟的時候則會變成鎖鏈。」

「我們對周圍的世界知之甚少，即便對腳邊最簡單的事物也缺乏了解。

我們曾經犯過錯，之后還會繼續犯錯。

真正的發展之路并非由確定無疑鋪就，而是由疑問筑成，因此需要保持『接受更正』的狀態。」

我在心中咀嚼了一遍：「真正的發展之路并非由確定無疑鋪就，而是由疑問筑成。」

正因為知道自己多渴望確定無疑，我才會反復提醒自己：不要壓下疑問。

比如，在影院里看到魚被吞下時，心頭瞬間涌出的不安。

在開始寫這篇文章時，我沒有想到，那絲不安會帶著我，從那條魚開始，走向了對分類、秩序、等級制度的重新思考。

這一路下來，我沒有為自己的不安找到什么明確的答案。我并不打算平息它，相反我愿意更留意自己在日常中冒出的疑慮，更鼓勵自己對「理所當然」多問一句「憑什么」。

畢竟，在某個我們還不知道的標準下，我們也可能是別人眼中的魚。

最后，讓我們回到開頭那個問題：

誰會替「魚」說話？

也許答案是：某刻，意識到自己也可能成為「魚」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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