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核危機的來龍去脈

本輪伊核危機始于去年年底。敘利亞變天后，伊朗和以色列的軍力對比走向失衡。在此之前，伊朗在以色列北部和南部分別扶持黎巴嫩真主黨和哈馬斯，并為其提供數十萬枚廉價的火箭彈。這相當于懸在以色列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旦伊以爆發沖突，什葉之弧可向以色列大城市密集發射火箭彈，能讓以色列的“鐵穹”防空系統陷入過載。

隨著什葉之弧瓦解，伊朗和以色列出現攻守易勢。一方面，敘利亞防空網被摧毀，以色列空軍不必再繞道，能深入伊朗境內投擲廉價的航空炸彈。另一方面，在失去代理人后，伊朗想攻擊以色列本土只能消耗昂貴的中程彈道導彈。在遠程互襲的模式下，伊朗處于劣勢方，畢竟導彈不可回收。

為扭轉地緣劣勢，自今年來伊朗加快了核研發的進程。根據國際原子能的數據，今年5月伊朗擁有400多公斤60%豐度的濃縮鈾，理論上可以制造10枚核彈。不過在核問題上，伊朗內部存在分歧。伊斯蘭革命衛隊主張擁核自立，通過核武器來保障自身財產安全。但在文官政府看來，無論是美國還是俄羅斯，都被其它國家牽制，當前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動力對伊朗發動大規模入侵。伊朗的文官政府希望通過核研發倒逼美國解除經濟制裁，換取政權穩定。二者目標不同但手段類似。

在伊以沖突中，以色列是戰術上的優勢方，但卻是戰略上的劣勢方。以色列雖然常規武器比伊朗更先進，可一旦讓伊朗獲得核武器，以色列將陷入被動。雖然以色列也有核彈，但其本土面積狹小，40%的人口生活在特拉維夫都市圈，很容易被重點針對。相比之下伊朗國土遼闊，且大城市更容易滋生反對派，爆發核戰反而有可能讓政教合一體制變得更穩固。二者的代價完全不同。

連通俄羅斯和印度的“南北經濟走廊”：

美國當然也不希望伊朗擁核，特朗普最開始想通過收緊制裁讓伊朗屈服。但今年2月美俄關系迎來緩和，在俄羅斯的調停下，特朗普重啟伊核協議談判，試圖勸說伊朗主動棄核。俄羅斯為什么會插手伊朗局勢呢？一方面，俄烏開戰以來伊朗向俄羅斯提供大量無人機，二者甚至簽署《全面戰略伙伴條約》。另一方面，隨著芬蘭和土耳其與西方交好，俄羅斯逐漸喪失波羅的海和黑海出海口。為此俄羅斯打通了從里海出發，經由伊朗連接印度的“南北經濟走廊”。印度從俄羅斯購買打折的油氣，并高價轉售給歐洲，既給歐洲面子，又保障俄羅斯財政收入。這也是為什么今年伊朗和印度關系走近的原因，背后是俄羅斯在推動。

一旦伊朗垮臺，俄羅斯可能會失去印度洋出海口，這是普京不能容忍的。為此俄羅斯積極斡旋美伊關系，試圖為特朗普提供政治禮包，作為回報，美國降低了對烏克蘭的支持。今年4月特朗普重啟伊核談判，并施壓以色列推遲原定于5月份的空襲計劃。

然而在經歷5輪談判后，美伊并未達成共識。2018年，在海灣產油國的施壓下，特朗普親手撕毀奧巴馬簽署的“伊核協議1.0”。如今特朗普重啟談判，他希望達成更加苛刻的“伊核協議2.0”，這樣他才能向MAGA證明自己比奧巴馬更適合當總統。為此特朗普向伊朗提了兩個條件：1、不得保留濃縮鈾；2、拆除所有離心機。

第一個要求可以找到替代方案，伊朗愿意把濃縮鈾庫存交給俄羅斯保管，讓俄羅斯充當美伊之間的仲裁方。假如美國違背協議，伊朗可以收回寄存在俄羅斯的濃縮鈾，這也是為什么俄羅斯在伊核談判中有很大話語權的原因。但第二個要求讓伊朗無法接受，在失去提煉濃縮鈾的能力后，一旦美國撕毀協議，伊朗只能任人宰割。在伊朗看來，美國選舉體制存在高度不確定性，共和黨與民主黨互相拆臺，跟其中一個黨派簽署的任何協議，等另一個黨派上臺后都可能作廢。在吃過一次虧后，伊朗不愿再犯同樣的錯誤。

在伊朗不妥協的情況下，特朗普面臨三種選擇：1、在談判桌上讓步，允許伊朗保留低濃縮鈾；2、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摧毀其核設施；3、顛覆伊朗政權，扶持親西方政府。

選擇一看似簡單，但相當于兜兜轉轉又回到奧巴馬的方案。不僅無法向選民交待，還會鼓勵其它國家在后續貿易談判中抬高要價。特朗普不是個輕易讓步的人，只有在嘗試其它辦法無效的情況下他才會妥協。

選擇三收益最高，但可行性極低。與與敘利亞不同，伊朗反對派缺乏武裝，短期內很難通過暴力手段奪取政權。伊朗當局雖然面臨內外交困的局面，但其依然獲得占人口40%的保守派支持，基本盤很穩。在輸掉跟以色列的代理人沖突后，伊朗更類似甲午戰爭后的大清，雖然遭遇統治危機，但局勢并非不可挽回，離辛亥革命尚有距離。

清朝自建國以來，采取滿蒙八旗+漢人地主聯合統治的模式。晚清之所以垮臺，一方面是廢除科舉得罪了讀書人，另一方面搞皇族內閣失去立憲派支持，這兩個操作把漢人地主階層推向對立面，使北洋軍和南方革命黨人形成串聯。伊朗的情況有所不同，宗教政權的基本盤分布在農村，屬于沉默的大多數，他們并不希望回歸世俗統治，跟敘利亞那種阿拉維派小族臨大國的模式有本質區別。

要想顛覆伊朗政權，只有兩種情況：1、德黑蘭內部分裂，類似蘇聯819事變，改良派和保守派火并，地方勢力趁機崛起。2、美軍發動地面進攻，復制伊拉克模式，武力推翻薩達姆/哈梅內伊政權。第一種情況可遇不可求，除非哈梅內伊去世后伊朗爆發接班人危機。但如果美以主動對哈梅內伊實施斬首行動，反而有可能倒逼伊朗選出更強硬的領導人。第二種情況美國更是力不從心，它現在的首要對手是中國，再次卷入中東戰爭泥潭只會讓中俄獲利。另一方面，正如伊拉克垮臺后什葉之弧擴張，伊朗衰落會給土耳其創造崛起空間，為美國增加更難纏的對手。

因此別看美國和以色列威脅要顛覆伊朗政權，但這缺乏可操作性，對伊朗毫無威懾力。哈梅內伊也指定了與自己立場接近的潛在繼承人，類似特朗普當初提拔萬斯擔任副手一樣，使暗殺行為失去性價比。

美軍空襲路徑：

由于不愿在談判桌上讓步，亦無法啟動更高等級的威懾，特朗普只能接受選擇二，即對伊朗核設施發動空襲，試圖以打促和。然而伊朗早就做好防范，它提前把大量離心機和濃縮鈾儲存在地下上百米。由于《核不擴散協議》限制，美國無法向以色列提供戰略轟炸機，以色列空軍只能打擊地表核設施。要想打擊地下核設施，只能由攜帶巨型鉆地彈的美軍B-2轟炸機親自動手，且需要在萬米高空對同一坐標投擲2—3枚巨型鉆地彈，存在空襲失敗風險，帶有賭博的性質。

如果美軍成功破壞伊朗核設施，那后續簽不簽協議都無所謂了，反正短期內伊朗不具備擁核條件。但如果美軍沒能有效打擊伊朗地下核設施，那特朗普或考慮回歸奧巴馬版本的伊核協議，接受伊朗保留低濃縮鈾能力。

面對美國釋放的空襲威脅，伊朗有兩種選擇：1、在談判桌上讓步并簽署棄核協議；2、承受美國空襲并觀測效果，如果打擊有效則妥協，如果打擊無效則維持強硬。對伊朗來說，與其主動拆除離心機，不如賭一把美國的鉆地彈沒有效果，反正最差的結果相當于被動拆除離心機。

美伊博弈策略：

針對美軍空襲，伊朗會根據損失情況制定報復策略：

1、如果空襲有效，大部分離心機被摧毀，伊朗可能會采取采取象征性報復，比如空襲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并事先做好預警工作，在挽回面子后重啟伊核協議，接受美國提出的零濃縮鈾協議。

2、如果空襲未能取得效果，事實證明美軍無法摧毀伊朗核設施，伊朗的籌碼會變得豐富起來。它既可以加快核研發進程，效仿朝鮮擁核自立；亦或是封鎖波斯灣，以拉高通脹為要挾迫使特朗普在談判桌上讓步，接受奧巴馬版本的低濃縮鈾協議。當然無論哪種策略都是雙刃劍，會損害伊朗跟海灣產油國和歐盟的關系。

巨型鉆地彈打擊效果：

根據最新結果，美軍的空襲應該是起到明顯效果，安置了3000臺離心機的福爾多地下核設施或已被摧毀，其它核設施也遭到重點打擊。在缺乏離心機的情況下，短期內伊朗不具備生產核武器的能力，手上沒牌，被迫采取克制的報復手段，這為后續美伊緩和乃至重啟核協議談判保留空間。

旅順攻防戰：

如果拿日俄戰爭類比，以色列空襲伊朗核設施相當于日本偷襲旅順，雖然戰術上取得成功，但并未摧毀俄國主力部隊，沙皇把希望寄托在前來增援的第二太平洋艦隊身上。在西伯利亞鐵路開通的情況下，俄國可以從歐洲抽調軍隊奔赴遠東戰場。以色列雖然破壞伊朗防空系統，并打擊其地表核設施，但伊朗早已做好防范，其濃縮鈾庫存和離心機大多儲存在地下。只要能繼續提煉濃縮鈾，伊朗就能生產核武器，這是其對抗美以的底氣。

美軍空襲伊朗地下核設施，相當于聯合艦隊打完對馬海戰，由于第二太平洋艦隊被摧毀，俄國失去繼續作戰的本錢，除了妥協沒有更好選擇。在濃縮鈾能力被摧毀的情況下，伊朗繼續跟以色列遠程互襲并不占優勢。如前文所說，以色列空軍向伊朗投擲的航空炸彈成本幾十萬美元一枚，伊朗向以色列發射的中程彈道導彈動輒數百萬美元一枚，而且精度不高，容易炸到居民樓，反而讓以色列變得更團結。如果美國不干預，擁有制空權的以色列很樂意跟伊朗繼續打下去。

后續來看，伊朗需要找個臺階下，證明自己在跟美以博弈的過程中并沒有吃虧。待時機合適，伊朗或重啟跟美國談判，以棄核為籌碼換取美國解除經濟制裁。美伊之間都有簽協議的訴求，伊朗希望解除經濟制裁，維持政權穩定，長期貧困會導致民怨越來越大；美國希望撤出中東，重返印太。把伊朗打垮并不是美國核心訴求，這會導致土耳其坐大。

2005年美國嘗試深入亞歐大陸心臟地帶：

二十年前全球呈現“一超多強”的格局，美國如日中天，自信心膨脹。在歐洲搞北約東擴，慫恿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加入北約；在中東發動兩場戰爭，深入中亞內陸。在掌控海權的情況下，試圖染指陸權。

2025年美國實施戰略收縮，形成大量真空區：

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其外交戰略是跟俄羅斯和伊朗這兩個次要對手和解，從東歐和西亞戰略收縮，把大部分資源轉移至印太地區。正如條頓森林堡戰役后羅馬人的防線從易北河撤回至萊茵河，未來美國的防線可能會后撤至西歐和海灣產油國（特別是海合會國家，包括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科威特、阿曼，以充當第五艦隊駐地的巴林），重點控制科技和能源，這意味著以色列會被部分拋棄，這也是為什么內塔尼亞胡堅決反對美伊媾和的原因。

三大島鏈：

在東亞，隨著中國區域拒阻能力提升，美國也在考慮是否要從第一島鏈后撤至第二島鏈。近幾年來美國把駐琉球的部分軍力轉移至關島，遠離DF-17的覆蓋范圍，防止中美開戰后遭到先發制人的打擊。

本輪伊核危機的速戰速決，讓俄羅斯坐山觀虎斗的愿望落空。油價短期反彈并不能改變俄羅斯財政劣勢，美國移交給以色列的反無人機導彈可能會重新交付給烏克蘭。特朗普上任來，在其施壓/撮合下，俄烏舉行兩輪談判，在若干條款上達成共識，烏克蘭愿意割讓烏東四州，換取俄羅斯允許歐洲在烏克蘭西部駐軍。然而俄烏圍繞烏東四州的定義產生分歧，烏克蘭主張現狀停火，維持現有分界線；俄羅斯認為烏東四州應包括俄控區和烏控區在內的所有土地，要求烏軍撤出頓涅茨克，放棄烏東雙子城。未來幾個月俄烏或邊打邊談，盡可能爭取談判籌碼，今年下半年俄烏有50%以上的概率能達成停火協議。

展望未來，伴隨美國戰略收縮的大趨勢，東歐、新月地帶、中亞會形成大片勢力真空區，引來俄羅斯、德國、土耳其、伊朗、沙特、印度這類次等強國競相角逐，這些區域或迎來戰國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