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女
01
我和王子瑜，是在工作中相識的。
他熱情隨和，平時雖然嘻嘻哈哈，但在工作狀態下，卻異常嚴謹。
這種反差萌太討喜了。
所以，兩家單位的幾次合作，我都指定和他對接。
來來往往中，王子瑜居然跟我表白了。
那是繼我大學畢業即被分手的五年后，第一次對他人心動。
除了喜歡王子瑜的性格，還有一個令我難以啟齒的原因：王子瑜的五官和外形，包括工作起來嚴謹的樣子，甚至他敲擊鍵盤的動作，都和我的初戀太像了。
02
初戀是大我一屆的同門師兄，許揚。
學習好、組織能力強，人長得高大帥氣。
為了接近他，對于進學生會絲毫不感興趣的我，開始積極備選。
三天兩頭跑他宿舍去請教競選事項，一次次制造和他在自習室偶遇的戲碼。
還頗有心機地在夜跑操場上，在離他幾米處突然崴腳摔倒……
他通過了測試。
飛快地把我背起來，然后騎著共享單車把我送到校醫院。
要說為了愛情，我也是假戲真做地把自己的腳踝扭了。
醫生幫我處理時，我大呼小叫。
然后，看到急得直抓頭皮的許揚，我心里美得冒泡。
03
那天，他送我回宿舍的路上，問我：“還疼嗎？”
我騰地一下從自行車上單腿跳下來：“你要答應做我男朋友，我現在就可以雙腿直立行走?！?/p>
許揚笑了。
天哪，他很少笑，我無法形容他笑起來有多好看，那種月亮穿越云層的明亮、皎潔、深邃。
那種心動，是無論多少年之后想起，心還在淪陷、淪陷、淪陷……
勇敢的人先享受愛情。
那時候，許揚身邊從不缺少仰慕的女生。
但只有我，不管不顧地闖進他的生活，明確地喜歡，坦蕩地示愛。
04
而許揚是一個領地意識很強的男生。
他對所有人都溫和禮貌。
但一旦你進入了他的私人領地，他的好便是私人訂制款。
他每天上午最后一節課后，都會風馳電掣來接我一起去吃午飯。
我宿舍在六樓，作為北方人，我受不了南方的潮濕，所以，幾乎每周或者只要天氣晴朗就要曬被子。
于是，每次曬被子時，許揚一準兒會打通宿管阿姨關系，快進快出地幫我把被子扛上扛下。
室友要求他幫忙，他就笑著拒絕：“別的忙可以幫，曬被子這么私人的事，只能幫我們家閆妍。”
我超愛吃小龍蝦，每年龍蝦季，他就帶我打卡各個做小龍蝦的店，會動手幫我剝蝦。
有時，還有其他好朋友在，見他如此勤快，就搶吃他剝的小龍蝦。
這時，脾氣那么好的許揚會非常沒風度地搶回來：“這輩子，我只給自己的家人剝蝦?！?/p>
我當時美得直冒泡——我已經被他劃歸為家人的領域。
05
許揚對家人很好，好到有點過分那種。
每次放假回家之前，他都會帶我一起去給他爸媽買禮物。
平時還算節儉的一個人，對家人下手真的很“重?！?/p>
尤其是對弟弟，簡直就是寵溺。
他自己穿著雜牌鞋子，卻給弟弟買限量版的球鞋。
弟弟被選進校籃球隊，消息傳來，許揚高興地抱著我原地轉圈圈。
我問他：“不就是進了高中校隊嗎，為啥高興成這個樣子？”
許揚告訴我：“弟弟是個早產兒，生下來只有三斤多一點，比小貓還要小……他能長成今天，很不容易……真棒！”
說起弟弟，他眼底的溫柔，讓我融化，也讓我嫉妒。
那時候，我就很清楚地知道，能夠成為許揚的家人，會很幸福很幸福。
他太顧家了。
身為長子，以及弟弟的早產，讓他自從當上哥哥后，就覺得自己肩上扛著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06
大四上學期，許揚回了長沙老家外企實習。
每到周末，他會坐高鐵回學校來看我，周一再坐最早一班高鐵回去上班。
每一次，看著他離開的背影，都好心痛。
那時候，擺在我們面前的，還有一個非?，F實的障礙：許揚畢業后，一定是回長沙的。
而我呢，作為北方的家中獨生女，大學能夠讓我跑到南方來讀，已經是父母的極限。
遠嫁這種事情，用我爸媽的話說：“想都不要想?！?/p>
只是戀愛中的我，得過且過地不去想這個問題。
相信車到山前必有路。
07
可是，許揚高我一級，他拍畢業照那天，我做他和室友們的攝影師。
眾目睽睽之下，他將一枚鉑金戒指套在我的無名指上。
“這一枚，是先套牢你，宣示名花有主了。等以后工作了，攢了錢，換個大的正式娶你?！?/p>
四周一片沸騰。
我哭得稀里嘩啦。
邊哭邊給他立規矩：“如果有女同事喜歡你，要高冷；如果有其他女人喜歡你，要拒絕；如果家人要你去相親，就說你已經訂婚了?！?/p>
許揚眼睛紅紅地點頭，舉起自己的左手，指著和我同款的情侶戒：“看，這就是宣告他人勿近啊?！?/p>
那樣的場景與氛圍之下，我不愿再去想那么多，我只想珍惜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享受這場愛情最濃稠的時光。
08
而越了解許揚，我越發明白，如果我們之間想要有結果，只有我去長沙這一條路。
他有一個暴躁而后來多病的爸爸。
爸爸把所有的壞脾氣都給了許揚的媽媽和弟弟，唯獨對他這個長子言聽計從。
有一次，許揚周末來學?？次?，恰好他媽媽打來電話。
爸爸不肯吃藥，還沖媽媽大喊大叫，說她給的藥是毒藥，他不要做武大郎。
然后，弟弟又勸爸爸吃藥，爸爸非但不吃，還把藥揚在弟弟臉上，說：“你跟你媽一樣，都盼著我早死。我跟你們說，你們休想得逞，不是許揚喂我的藥，我堅決不吃。”
于是，許揚放下媽媽的電話，又跟爸爸視頻，“核實”了藥物，哄孩子般地讓爸爸把藥吃下。
掛斷電話，他一臉歉意地看著我：“讓你見笑了?！?/p>
然后，他帶著一抹苦笑的表情對我說：“我爸媽，我背著，必須讓弟弟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離負能量的爸爸遠點，再遠點。這樣的家，我……不敢要求你來我和一起承擔……”
那是我們第一次很認真地想我們的未來。
說實話，許揚臉上那悲愴的表情疼到我了。
那時，我真的很想跟他說：“刀山火海，我都會跟你在一起。”
但我不敢承諾，我怕我做不到。
09
為了能夠做到，我在畢業前，盛情邀請我爸媽來武漢玩。
我順路帶他們還去了長沙。
那是我第一次去長沙，我之前做了許多攻略，準備了許久，我極力表現跟長沙很熟，非常喜歡這里的樣子。
可是，爸媽全程對武漢也好，長沙也罷，各種不適應，多呆一天都覺得是一種折磨。
并且斬釘截鐵地告訴我：“畢業后，趕緊給我回天津?！?/p>
可我不甘心。
長沙的最后一晚，我給許揚打了電話，告訴他我帶爸媽來了他的城。
我也第一次跟爸媽坦白了我的戀愛，這場我很認真，很希望有結果的戀愛。
許揚趕了過來。
他這個人，是不怕帶著見家長的，體貼、禮貌、周到，而且很會跟長輩聊天。
我爸媽對他很滿意。
但，當許揚誠實以告他的家境以及他必須留在長沙父母身邊時，我爸媽也直截了當：“我們只有這一個女兒，遠嫁這種事，我們是考慮都不考慮的?！?/p>
爸媽這句話一出口，我的眼淚刷地淌了一臉。
“對不起，叔叔阿姨。請放心，我知道自己什么條件和處境，我不會拖著閆妍不放的。她和我弟弟一樣，應該活得自由而幸福才對?！?/p>
10
那一夜的長沙，令我絕望。
我將許揚送到樓下，他不肯讓我再送他。
他牽起我的手，我以為他會挽留，結果，他從我的手上，取下那枚戒指：“閆妍，祝你幸福！再見啦！”
“許揚，你就這么輕易放棄我嗎？”
“嗯，挽留是需要資格的，我沒有?！?/p>
“你混蛋！我都在努力，你卻一點誠意都不拿出來，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以后，回北方就不用經常曬被子了，吃小龍蝦不要扎到手，走路時別老看手機，下班如果很晚的話，不要一個人走夜路……”
這個時候，他說這些，煽情嗎？托孤嗎？有意義嗎？他還管得著嗎？
可我能說什么，傷心的盡頭其實是憤怒：“我TM這輩子再吃小龍蝦我就噎死。”
說完，我頭也沒回地走了。
他沒有追上來。
沒有像我們從前鬧別扭時，他三秒鐘就過來和好。
是啊，我們這不是鬧別扭，這是分手，一輩子可能都不再見的那種。
分手那一刻，我絕望地明白一件事：在許揚心里，和親情相比，愛情是后媽生的。
11
再后來，我畢業了，回了天津。
離開許揚，我的戀愛腦急劇萎縮，對人生的一切所得所不得，都懷以守株待兔的消極與無所謂。
對于爸媽和親戚安排的相親，我不拒絕，我想試試看，我還會不會心動。
我不想活得像放不下誰一樣。
但，的確很難再有那樣明確、直接、忘乎所以的喜歡了。
其中跟一個相親對象見了第二次，原因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很蠢：他走路的姿勢，和許揚太像了。
可是，見面第二次，聽著他喝水發出好大聲音時，我內心充滿一種強壓的憤怒。
他沒有冒犯我。
我為自己對某人的念念不忘感到難過和難堪。
12
工作第三年，因為公司與母校的一個項目合作，我被派到武漢工作兩個月，并在工作中認識了王子瑜。
他讓我緊閉的心門慢慢松動。
喜歡他工作中嚴謹到令甲方都汗顏的那種愛惜羽毛，喜歡他生活里，從不憤怒，偶爾被陌生人冒犯甚至無理謾罵，也云淡風輕地一句：“你高興就好。”
他愛運動，喜歡美食，超愛拍照。
每次拍完照片，都會跟一個人分享。
但那個人，不是我。
有一次，我們一起下班時，恰好碰到深秋時分，最美的落日。
王子瑜一頓狂拍，然后一頓發送，嘴角帶著那么好看的笑意。
我忍不住追問：“王子瑜，你每次都要分享美景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王子瑜把手機攤在我面前：“喏，我哥，我老媽子一樣的哥哥。與其讓他每天擔心我有沒有好好吃飯，在沒在鍛煉身體，工作順不順利，不如我時時匯報?！?/p>
我的心，停跳了一下：“你跟你哥感情這么好？”
“嗯，忘記跟你說了，我早產，但后起直追，現在比我哥都高了，但在他眼里，我還是出生時只有三斤多的小baby.”
13
真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上輩子可能對月老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
所以，這輩子的感情才會被反復作弄。
王子瑜就是那個許揚捧在手心里的親弟弟。
許揚隨父親姓，王子瑜隨母親姓。
可想而知，當我告訴王子瑜我就是許揚大學時期的初戀時，他有多震驚，和多難過。
不是因為我們，而是因為哥哥。
他說父母在哥哥的勸說下離婚了，哥哥在照顧爸爸，哥哥不結婚，不談戀愛，面對家人的催促，他只是說再等等。
他說，有一次他和哥哥一起去泡溫泉，看到哥哥脖子上有一個項鏈，上面有兩枚戒指，他想搶一個，結果哥哥說：“哥啥都可以給你，就這個戒指不行。”
他說自己超愛吃小龍蝦，哥哥喜歡剝小龍蝦，但好幾年了，他每次要求吃小龍蝦時，哥哥的臉色都很難看，問急了，一向好脾氣的哥哥居然會懟他：“吃吃吃，知不知道吃小龍蝦會噎死人的?！?/p>
他曾經問過一次：“哥，你大學時談戀愛了，后來為什么分手了？”
哥哥什么都沒說，只是那晚喝醉了，堅強如鐵的哥哥居然哭了，撒酒瘋地把脖子上的項鏈扯下來從窗戶扔了出去……
結果第二天天沒亮，就見哥哥趴在樓下的草叢里找它們。
王子瑜說：“我沒想到，那個讓我嫉妒奪走哥哥半顆心的人，居然是你?！?/p>
14
我不知道，老天這是給了我一個什么劇本。
或許這就是活該吧。
我后來的喜歡，都像他，但都不是他。
那個走路像他的相親對象，這個外形動作和他一模一樣的王子瑜，是不是以后還會有吃飯像他的張三，說話像他的李四……
他寧愿懷念我，祭奠我，也不愿進一步爭取，退一步懇求。
所以，我會遇到王子瑜，這不是老天讓我終得圓滿。
而是讓我和許揚之間的不可能，再加一道防火墻。
15
這一次，我沒有哭，直接打了調回天津總部的申請，跟王子瑜微笑著道別。
我給自己放了兩天假，安靜地在宿舍里呆了兩天。
靜靜地回想過去的點點滴滴，有美好，有痛苦，有遺憾，有不甘。
我曾經多么渴望成為他的偏愛和例外。
我努力想明白命運如此安排到底有何深意？
我想不明白。
16
這時，爸媽打來電話：太姥姥去世了，99歲。
我連夜回天津奔喪。
葬禮上，沒有人哭，大家說說笑笑太姥姥的一生，為她的離去感到釋然。
要知道，生命中的最后5年，她被各種疾病糾纏，自己痛苦，全家人都對她的高壽不再期待。
生老死之間之所以要加一個“病”，其實是要讓活著與行將死去的人，都放手和放下。
葬禮結束，有答謝宴，按老家的習俗，這種席宴上，一定要有豆腐，寓意活著的人都要健康幸福。
每個人，愛吃不愛吃豆腐的，都積極地伸出筷子，去爭取眼下當前活著的幸福。
我在那一塊豆腐面前，突然明白一件事：月老在我和許揚之間的種種鋪排，其實是讓我們破情執的。
用情太深的人，注定是要死一次的。
情執不破，一輩子活在愛不得的悲苦里，一葉障目，才是悲劇。
“情不重，不生娑婆；愛不斷，不生凈土。”
這一生，除了愛情，還有太多的事情、太多的美好值得追逐。
17
所以，這一次，許揚，真的再見了。
這一次，我落落大方地跟你道別。
我會盡力幸福，好好工作，認真賺錢，追逐美衣美食，和生活的一切美好。
你也一樣。
如果盡責盡孝讓你安穩踏實，那就無怨無悔地背負，樂在其中地去拯救，只是，請記得愛人也愛己，活出多情且豐盛的余生。
祝你，祝我，祝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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