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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才5歲,但記住我們仨了,總有一天會來報仇的|《殺心如焚》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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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孩子,上一輩的事兒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大家都覺得可以放下了。

      殺我兒子的眼鏡有了孩子,帶我兒子走上運賭資的陳世杰,女兒都要高考了;他們的生活幸福極了。可是我沒有孩子了,我的人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他們的孩子沒有錯,我一遍遍勸自己。

      前文回顧: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連載繼續,敬請追更。

      第捌章·李凡江

      01

      2007年12月21號,下午,老郭打電話給我,說有了發現。孫劉村衛生室有個大夫,是個老頭,身邊忽然多了個孩子,男孩。他跟小猴蹲了有一周了,老頭白天上班,把孩子放幼兒園,晚上回家帶孩子。我把手機撂桌上,擴音打開,老郭說,我倆都覺得像王行運的孩子。

      陳世杰在對面坐著,眼睛擴了一下。我說,保準嗎?老郭說,六七成吧,我們也就見過一面。又說,這老頭也不對勁,姓牛,警察找他三四次了,上個月警察挖墳子,他也跟著。我看陳世杰一眼,說,行,我這兩天就過去。

      掛了電話,我繼續抄碗里的餅絲,陳世杰看著,不說話。豆芽炒餅絲,天津特色,味兒不錯,餅絲挺筋道的。陳世杰不動筷,一直看著我。我敲了敲碗,吃啊。他這才拉過碗,夾了塊雞蛋,填嘴里。

      屋的簾子被闖開,一個女孩端著一筐棗進來,跺了跺了腳上的雪,端到桌上,對我說,伯伯,您嘗嘗,咱家特色。我抬頭看,十五六歲模樣,扎倆辮子,臉蛋紅撲撲的,很高,眼睫毛濕的,應是化的雪。我點點頭,說了聲謝謝,陳世杰看著她,直到出門。我指他了一下,說,你有癖好啊?干活的都找小孩。他看我,又低頭,嘆口氣說,這我閨女。

      我點點頭,把一筷子餅絲送嘴里,嚼著,十五了?他說,十六了。我說,高一?他沒吭聲,轉頭看了眼簾子,點點頭。我說,弟妹呢?他給我倒了杯水,沒說話。我說,你放心,不沖你,我就想知道這幾年你普通人日子過得咋樣。他說,在縣里開了家店,守店呢。我推開碗,從框里掏了倆棗,挺大,圓寸,清甜口,倒也沒宣傳語寫得那么玄乎,跟老家的棗差不多。

      我說,啥店?他磨嘰了一會兒,說,李哥,你要缺錢,我現在就能拿五十萬給你。我愣了一下,以為聽岔了,“啊”了一聲。他說,先給你拿五十萬,一個星期再給你拿五十萬。我把棗扔桌上,拍了拍手,說,陳世杰,咱倆心里都明白,我要是奔錢,你當時就不可能跑。

      他歪著頭看我,眉頭擰,像嘴里還含著那塊雞蛋。我站起來,隔著集裝箱窗戶往外望了一眼,說,雪小點了,出去走走吧。

      面前是林,地勢平坦,浩浩蕩蕩十五畝往上,排列整齊,田埂分割土地,凸起一直往前延伸,盡頭是黑黑一叢。一條土路貫通,兩旁掛著橫幅,有卡車貨箱大的彩色亞克力板,標語宏偉,“冬棗吃河北,河北看黃燁”。

      三個集裝箱在中心地帶架著,我剛出來的那間是辦公室,另兩間我不清楚,三角形分布,包圍一個空曠的院子。兩輛皮卡停在左側,靠著狗籠,一只黑貝趴在門口,隔著攔網,舔外面的雪,不叫。我呼出一口氣,空氣里有股冷腥味道,這味道十分強橫,連衣服也滲進來。我朝后望,看著集裝箱問,一家三口,都住這兒啊?

      他不說話,埋頭走,雪淋在后背上。我說,裝聽不見啊?他說,不是,孩子放假了,過來玩。我說,孩子叫啥?他走兩步,說,來途,陳來途。我沒說話,他給我拆開說了一遍。我說,挺會尋思啊,來途,來就是有,途就是路,意思以后有路唄?你起的啊?他往前走,不解釋。

      我說,孩子學習咋樣?他停下,看著我說,李哥,過去的事兒,跟我閨女沒關系。我笑笑,拍了拍他,看你這話說的,我打聽打聽我侄女學習還不行啊?他不說話,挪著腳踩雪。我說,想招呢?不用想招了,你現在弄死我,埋這荒地里,你就成我了,你閨女得過得更慘。

      他看我一眼,說,李哥,你就直說吧,到底想干嘛。我說,我想結束。他說,咋結束?我說,我回去,把眼鏡殺了。他思考了一會,說,你要回山東,我能給你找輛車,貨車。家伙什兒我沒有,但能給你找倆人,五十萬你也拿走。我說,我啥也不要,但你確實得干一件事兒。他說,你說。我說,自首。他驚詫地看著我。我說,早晚的事兒了,警察正找你,我這趟回去,沒想過出來,警察順著我找,找著你也就費點時間。你自首,還能緩和點。他搖搖頭,笑了,往前走,聲音大了些,找我就能找著?我他媽不能跑?我說,那你給你閨女起這名啥意思呢?

      他說,李哥,你要去哪兒,干什么,我不管,要錢,我給你,有什么事兒,我想辦法給你辦,但這事兒我不能答應你。我說,那我把你殺了,我再走。他掉過頭來,看著我。我說,我不是跟你商量,這事兒就這條路。又說,或者你殺了我也行,把有期變成死刑,再領著孩子跑。

      他說,去你媽的。我說,去你媽的,去你媽的!我兒子因為誰死的?你說你記得,你每天想,你想什么了?賈東因為誰死的?我每天跑,還有人記得我兒子,誰還記得賈東啊?你他媽的不放貸,他倆能死嗎?怎么跟你沒關系?啊?你他媽的,你就是雜碎,范磊從你那兒貸兩萬,你給他利息算到六萬,跟你沒關系?你閨女知道這事兒嗎?他低頭,不說話。我說,警察到現在也不清楚那天是什么情況,你得出來,說出來,不光我兒子,還有賈東,你得讓他倆死得明白。

      我往上走,爬到一個避風的坡下,坐下,點了根煙。天上降小雪,歪歪扭扭、零零散散地落下來,壓得樹枝在清冷中顫動。他爬著上來,太胖,滑了好幾次,好久才到我身邊,坐著喘粗氣。他說,其實我懂,跑不了多久了,我也累了,但不甘心。我說,不甘心正常,但比死得后悔強。他轉頭看我。我說,你閨女十六,以后比你有活頭。他抽了幾口煙,靜了靜,問,啥時候?我轉頭看他。他說,啥時候自首。我說,聽電話吧。他說,該咋說?我說,就說我來找你了,往嚴重說。他?了下頭,笑了,幫你轉移視線唄?我說,就這件事兒。他說,你就不怕等你走了,我反悔?我說,怕,也不能說怕,確實不太信你。我看著他笑了一聲,這種事兒多了,不差這一回了。

      他沒吭聲,也點了根煙,跟我一起看坡下的棗樹。還是挺壯觀,一排排,一縱縱,光滑的樹干被白雪蓋著,積雪深厚,但枝干仍然挺拔,露出堅韌又靜謐的老氣。我說,你個人干的?他說,差不多吧。我說,挺有工夫。他吐了口煙,說,買地半年,養土一年,種了三年半,前后花了快八十萬,今年成果質量剛上去,大果多了,甜了,剛說回本,你就來了。我說,我來不來,種成了,每年也都會結果。他苦笑一聲,沒說話。

      坡下面,陳世杰的閨女出現在院子里,喚狗,套繩,領著狗往外走。他看了幾秒,說,行,這事兒我幫你了。我說,你不是幫我,這是你欠我的,你是贖罪。他看著我,點點頭。

      下面傳來陣陣笑聲,我朝下看,看到一人一狗在雪地里跑了起來。

      02

      12月22號,一早,我乘一輛拉凍品的貨車抵達濟寧。司機是德州人,往濟南送貨,不順路,還是繞遠跑了一趟。路上我坐后排,他沒跟我聊過天,聽了半夜的新聞,下車時也是,我給他錢,他不要,就一句話,別說我坐過他的車。原來辦這種事兒不止一次了。

      小猴來接的我,騎了輛摩托,見面還是不說話,照例冷淡,甚至都沒怎么看我。老郭在金鄉縣城租了間屋,家屬院,臨著一家醫院,車來車往,人不少。我有幾年沒回來,鄉音磨礪成了各省各市的雜交話,中原官話幾年沒聽過,原以為忘了,一落地,反而語調馬上就回來了,像換臺,很自然,也很親切。

      金鄉離牡丹不遠,幾十里地,過去也常來,接過人,送過客。車馬店還開著那會兒,八幾年吧,早了,我還沒正式開車,當時過年,孫成山忙不開,讓我開他車幫忙送客人回去。印象深刻的是一個男人,手氣賊好,一下午贏了將近一萬。我送他回去,路上他買了倆行李箱,吃的喝的,新買的大衣穿上,舊衣服扔了,好像還給了我一百塊錢,跟奔著報復花錢似的。

      那會兒105國道還沒修,公路都少,跑一路,得穿過十幾個村子和大片的荒地。到金鄉界的時候,他一拍腦門,說忘了個東西,好像是連環畫還是啥。那時車上有幾本小說,孫成山的,客人開口了,我也不能不答應,就讓他隨便撿了一本。到地方,男人還多給了幾十塊錢。那錢我給李業順買了兩罐可樂,他放雪地里冰了半上午,中午吃飯時喝一口,凍得直喊牙疼。

      小猴開進家屬院,領著我進一個單元樓,直上,到頂樓。頂樓有間小屋,外面架著一張折疊桌,擺了幾碗菜了,老郭在屋里忙活。我進屋,屋里沒床,連家具都沒有,只有一口鍋和一個煤氣罐,菜都是在地上炒的。老郭看我一眼,來了?我說,這么簡陋呢?他笑笑,不在這住,湊合一頓吧,好收拾。我點點頭。他把鍋交給小猴,領我到天臺邊上,拍拍手,指著對面樓朝南的一間屋說,就這兒,他爺倆就在這住。我說,蹲多久了?他說,一星期多了,挺規律,白天倆人出去,晚上回來,偶爾去趟醫院。我說,長得像?他說,像。又說,不能說像,可能就是他兒子。我說,這話咋說?他轉過頭,看了小猴一眼。小猴冷冰冰地說,我見過,跟他說過話,就是他。我點點頭,想了想,馬上又說,你他媽會說話啊?

      吃過飯,老郭開了場會,說了下計劃。老頭下午五六點回來,領著男孩,一般進去了就不出來了,要動手,要么趕在這個前頭,要么趁晚上,五六點是下班點,人多,貿然動手容易被人發現。

      我問,綁了有地方放?他說,有,這個不用操心。我說,晚上吧,撬門還是咋辦?他看了小猴一眼,說,瞧好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點點頭,站起來,扭了扭腰,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確有其事,金鄉也冷,但冷得比天津溫柔,腰沒有昨天那么痛了,反而酸酸的,挺舒爽,好像有點康復的征兆。

      老郭讓小猴下樓備車。看他下去,我從書包里掏出兩沓錢來,放桌上,說,沒來得及回浙江,先給你拿四萬。老郭看一眼,點點頭,收進一個挎包里。我看著,說,干完這趟,你去嘉興吧,我那兒有生意……他笑笑,攔住我說,伙計,活是活,人情是人情,說白了,我是給你打工的,咱倆扯不到一起去。我沒想到他說得這么直白,一時不知該怎么說。

      他看我一眼,接著說,你知道為啥人死前都想著做善事兒嗎?還是不坦蕩,心虛。我說,這話啥意思?他說,沒啥意思,你要心里有活動,這事兒咱不是非辦不可。我說,我操,我找他五年,這五年我都是奔著宰了他去的,啥叫心里有活動啊?他點點頭,嗯,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就記住這件事兒,其他的不用考慮。人干一件事兒久了,就容易忘了目的。你不一樣,你兒子死了,不要忘了初衷。我看他一眼,在心里罵了一句,去你媽的。

      下午六點過,老郭接了個電話,估計是小猴打的。接通便掛,領我到天臺邊上,趴著看。一對爺孫從家屬院門口進來,老頭估摸有七八十歲,走路蹣跚,感覺人都僂了。男孩五六歲的模樣,背著一個書包,牽著走,挺安靜。老郭說,就這爺倆。我努力望,天黑,看不清,隱約一個輪廓,圓臉,挺白凈。我吞了口口水,點點頭。老郭看我一眼,撓了撓腦袋,像是有話說,但最終沒說。

      晚上十一點,家屬院的住戶基本都熄燈了,但外面照舊吵,車水馬龍,小販吆喝,置身其中,像兩個世界。我有些緊張,緊張于即將綁架,還是因為等待時機緊張,說不清楚,但腦子和身體都很緊繃。我搓了搓手,問趴著的老猴,差不多了吧,啥時候動手?老猴看了眼手表,說,不急,交警還沒收班,再等一會兒。我點點頭,靠在墻上,想到過去。我只在1985年才體驗過這種情緒,那時李業順出生,我在病房外面等,緊張,緊張于將要對過去毫無牽掛的日子告別,還是因為迎接新生命,同樣說不清楚。

      凌晨三點,老郭把我拍醒,我睜眼,馬上感受到一股難以抗衡的冷氣,當即牙顫起來。他搓了搓手,把煙放腳下踩滅,又扭斷煙頭,扔進兜里,說話撲出一團白霧,差不多了。我翻起身,身體沒勁兒,只能利用重量靠在墻上,眼前是一片模糊,我說,我睡著了?他趴著看,沒回頭,說,正常,累了。

      小猴出現下面,在對面樓下走動。老郭說,知道哪家嗎?等著,亮燈了咱就過去。樓中央有條排水管,小猴踩了兩下,感覺結實,便抓住往上爬,十分輕盈,兩三步就爬上了二樓。我問,沒亮燈呢?他說,沒亮燈咱就跑。我看著他,沒說話。他扭頭看我一眼,說,那咋,你還想救他去啊?又說,干這行的,他心里明白。

      窗戶開了,小猴鉆進去。我不眨眼,死死看著,等著,身上又冷又熱,又顫又燥,手心里全是汗。過了有兩分鐘,沒動靜,對面一片死寂。老郭抬腳往下走,我跟著,移動太快,差點晃到地上。我跟著他下樓,顫著說,跑啊?他說,跑啥啊?我說,沒亮燈。他說,那不也沒別的動靜嗎?下到一樓,對面燈亮了。

      老郭走到前頭,進門,我跟著。小猴在客廳電視柜前站著,對面沙發上坐著一大一小,孩子被老頭抱著,好像還在睡。老郭走到前面,看了男孩一眼,又看小猴,是他嗎?小猴點點頭。老郭四下看看,拉了把椅子坐下,說,老頭,孩子誰的?老頭說,爺們,咱沒仇吧?老郭說,咱倆沒仇,跟你沒仇,他跟孩子的爹有仇。他指我,發現我還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進來啊,沒走錯屋。老頭看我一眼,說,那你們找錯了,這我外孫,他爹早死了。老郭嘆口氣,跟小猴說,在這沒法掰扯,弄走吧。

      小猴就勢往前走,老頭識相地站起來,從沙發邊繞出去。我不知是進是退,很迷茫,像沒睡醒,被老郭薅起來就到了這里,眼前都亂糟糟的,腦里也亂套,我沒辦法處理,連一句話都不知道該怎么說得恰當。老頭抱著孩子出來,小猴貼在身后跟著,錯身的時候,我看到他手上拿著一把槍,槍口抵在老頭身上。

      老郭最后出來,關燈,關門,從兜里掏了卷衛生紙,用陽臺上花盆里的水打濕,抹了一遍門把手。他輕輕推了下我,尋思啥呢?走了。我點點頭,便跟著走。或許是沒睡醒,或許是其他原因,我感到荒唐,有那么幾個瞬間,我甚至沒辦法理解現在我正經歷的事情。一輛銀色面包車停在家屬院門口,爺倆被推上去,小猴上主駕駛,被老郭攔住,轉頭問我,我們問,還是你問?我懵懂地說,問啥?他嘆口氣,你綁這倆人是為啥?你要不問,你開車。我反應過來,連著點了幾下頭,問,我問。

      老郭跟我一起坐進后排,爺倆坐在最后面,男孩醒了,好奇又疑慮地看著我。車開了,開過人民醫院,走主干道,出了城區。老郭推了我一下,問啊。我倉促地點點頭,跟男孩對視,突如其來的怯。

      我轉頭看老郭,小聲問,應該咋問?啥流程?老郭嘆口氣,問男孩,小子,你爸爸叫啥?老頭晃了一下男孩,低聲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 老郭指過去,你別動彈啊,跟你沒關系。 老頭說,爺們,不管你們找誰,指定找錯了。 老郭說,錯不錯問了才知道,你把嘴閉上。 轉頭再問男孩,你姓王不? 男孩身子往里縮,小心地點點頭。 老郭說,叫啥? 男孩說,王春朝。 老郭看我一眼,繼續問,多大了? 王春朝說,五歲。 老郭問,你媽媽叫啥? 話剛說完,王春朝突然嚎起來,很大一聲,身子往上竄,像被蟄了似的。 老郭立即上拳,朝老頭身上使勁錘,連聲罵,你他媽手賤啊? 掐人家干啥?

      王春朝“嗚嗚”哭,掐的力度不小,邊哭邊揉大腿。老郭還在朝老頭揮拳,邊揮邊罵,老頭用胳膊擋著,嘴里說著什么話,聲音小,語速又快,我聽不清。車里吵極了,像爆炸過后的嗡聲,遠近拉扯著,聽著腦袋疼得厲害。我不知道做什么,一樣呆滯,好像這起事件我只是一個見證者,跟我沒什么關系。

      車停了,剎車讓所有人都往前倒了一下。小猴冷著臉從主駕駛下來,拉開后車門,鉆進來,從屁股兜里掏出那把手槍,在王春朝眼前晃了晃。我想攔,但來不及了,槍口已經露了出來。他極快地拉了下套筒,對準老頭,扣動扳機的一刻,我閉上了眼。

      槍聲比我想象中要小,不悶,清脆,我睜開眼,看見一粒塑料彈從老頭的衣服上滑下來。王春朝哭聲停了,抬著腦袋,吸流出來的鼻涕,很感興趣地看著小猴手里的“槍”。我驚魂未定地看向老郭,他朝我笑了笑,很得意。小猴繼續在王春朝面前晃,說,想玩不?王春朝說,想。小猴拉了下套筒,也清脆,塑料的聲音,然后遞過去。小猴問,你爸爸叫什么名字?王春朝說,王行運。我松了口氣,從座椅上滑下去,癱在地上。

      03

      老郭從外面買了幾份糝湯,過程應該不太順利,回屋,扔下便罵,五塊錢一碗,搶錢啊,頭幾年五毛、一塊,這他媽的翻了幾倍了?比你們那兒羊肉湯都貴。我在窗邊坐著,煙頭丟進冰紅茶瓶里,昨晚上的瓶,半夜就被煙頭填了一半。樓下是一個市場,挺大,商鋪不少,賣農具、農藥和種子。市場正對一條十字路口,街邊有擺攤賣小吃的,對面是個學校,人流量不算小,但晚上反而清凈,昨晚我在窗邊守了半夜,沒人,車很少過,最大的聲音是按動打火機。

      老郭仍在罵,招呼吃飯的聲音聽著也極度不耐煩,小猴從里屋出來,油條、糝湯分別拿了三份,又邁進屋。我搓了搓臉,轉頭說,花多少錢?我給你。老郭立馬艮起來,就不是這事兒!給他媽幾指甲蓋肉,憑啥賣那么貴啊?我嘆口氣,又點了根煙,繼續看外面時有改變的景色。他說,來吃飯了。我說,你吃吧,我不餓。他聲音大起來,那不白買了嗎?五塊錢……我揮了下手,走過去,說,你別嘟囔了,我頭疼。

      我剝開袋子,在他的注視下喝了一口,其實挺一般,胡椒味有點重,還沒瓤勁兒,清湯寡水的。他期待地問,咋樣?我敷衍地說,還行。他喝了一口,“噦”一聲,吐出來,筷子也扔出去,罵,我操他親媽!我笑了一聲,靠在沙發上,揉了揉眼睛。他說,這值五塊?我說,不值。他說,那老板說全濟寧獨一份,他媽的,獨一份難喝啊。我笑笑,從兜里掏出一百塊錢來,說,行了,算我買的。

      他說,跟你說了不是這事兒。我看著他。他說,你就說,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我說,那肯定是他的問題。他點了點頭,像小孩被哄,忽然就平靜下來,也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后,他又說,那為啥還有那么多人買呢?他這句話聲音小,還快,沒有看我,像自己念叨自己。我隔了一會兒說,有可能這兒的人就喜歡這味兒,也可能給你做失誤了。他說,兩碗都失誤啊?

      他瞇著眼,好像對這件事兒很上心,想著,嘴里“咝咝”著,好像能從這兩者以外找出另一種解法。半晌,他拿不定主意地問我,意思是我是正常的,是吧?我說,五塊錢一碗,還那么難喝,你指定正常啊。他噤聲,隔了幾秒,點點頭,隨后又“咝”起來,看是對結果不大堅定,隨后,他很懊惱地說,問你也沒用,咱倆過的都不是正常人日子。我笑了一下,他沒笑,愁眉不展,好像對這個結論很不滿意。

      他說,我要是你就好了。我看向他,他的表情很真誠。我說,是我,哪兒好?他說,沒啥牽掛,不想以后,豁出命就為一件事兒。我說,你調理我呢?他說,實話。又說,我干這行是九幾年,家里缺錢,急,就想著搶人東西。動手前折騰了挺大工夫,一直暗示自己,不走彎路就餓死了。那會兒得有個一星期,每天都想,睡覺都做噩夢被嚇醒,到真正動手的時候,跟褪了層皮似的。

      他說,走歪路得有決心,走正路也得有。我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幾年了,突然變成一個正常人,我沒思路。你沒來之前,我老想,正常人干一件事兒是什么樣的,想不出來,真的。

      你沒聯系上我之前我就想過不干了,甚至七姐聯系我之前我都想過,但不干了能干啥呀?我有案底,身上背著案子,小猴也是。我想說話,他搖搖頭,繼續說,這算一個原因吧,再一個是現在這樣,雖然也提心吊膽的,但沒啥牽掛,抓住了就抓住,多跑一天是咱賺的,要成正常人了,干什么都心虛,沒底。誰不想重頭再來呀?我愿意,公理愿意嗎?被我弄殘疾的那幾個愿意嗎?

      我點點頭,說,我真沒想過這事兒。他苦笑一聲,說難聽點,你沒盼頭了,你把這事兒辦了,就沒指望了。小猴從屋里出來,把吃剩的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老郭問,味兒咋樣?小猴皺眉,搖了搖頭。

      我看著小猴開門進去,問,你有啥指望?他指了下里屋,說,不算指望,就是擔心。又說,俺倆現在在一起,是合伙,作伴,我沒啥責任,就沒那么多想法,也難有想法。要真甩手不干了,他是跟著我還是自己走?跟著我吧,萬一因為我吃瓜落咋辦?自己走,沒我看著,他再犯出啥事兒咋辦?我想了想說,那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他嘆口氣,把煙撇了,說,我要知道社會能變成這樣,我也不可能犯事兒。又說,都說回頭是岸,難的根本不是回頭,是上岸。我點點頭,不知道說什么了。

      下午,小猴從老頭那里拿出一臺手機,通話記錄里有個號,小猴查了,歸屬地在杭州,應該是王行運的。老郭讓我打,我撿起來,又放下,說等一會兒,先想想。大概是一夜沒睡的緣故,一吸氣,涼氣像逃命似的往心里鉆,后腦勺卻燒得慌,一晃腦袋就暈得要命。老郭比我急,在屋里走,一直催,好像正辦的是他的事兒,就差我蓋章了。

      我把他喊出去,門掩上,問他,我要是打了,王行運來了,這孩子咋辦?他說,你想咋辦?我說,要按你們的規矩來,一般咋辦?他說,我們沒規矩。我說,以前是咋處理的?他說,以前我們也沒綁過小孩。我吸了口氣,沒說話。他笑笑,說,你是不是想問,這孩子該不該死?我說,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他說,這孩子懂事兒了,說話有條理,我估計把咱三個已經記住了。我踱了踱步,沒說話。他說,你是不是想著,你找王行運,跟這孩子沒關系。 我抬頭看他一眼。 他往里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我說,我再想想。

      他說,隨你想,反正是你拿主意,打了電話,這事兒就回不了頭了。

      晚上,老郭出門買飯,小猴在陽臺抽煙,里屋門關著。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小猴轉頭看我,我說,我跟孩子聊聊。他沒吭聲,也沒動作,又轉過頭去。我打開門,老頭坐在床邊,男孩在推拉門邊玩著什么東西。

      見我進來,老頭連忙往里坐了坐,擋住了男孩。我說,你認識我吧?老頭用手攔住后面的男孩,說,這不是他的孩子。我說,我知道,你認識我吧?他點點頭。我說,事兒你也都知道?他說,知道一點。我點點頭,坐在床上,歪頭看了王春朝一眼,說,我跟他聊聊。老頭說,他什么也不知道。我說,我知道。他看我一眼,把孩子往前推了推。王春朝咬著手指頭,怯生生地看著我。

      是白,眼睛大,嘴唇厚,往兩邊翻,不算胖,但臉蛋肥嘟嘟的。天下小孩好像長得都差不多,跟小時候的李業順有些像。我說,王春朝。他“誒”了一聲。我說,玩啥呢?他說,啪嘰。我說,給我看看。

      他猶豫了片刻,看了眼老頭,然后扭捏地到推拉門撿起啪嘰,遞給我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手指頭仍插在嘴里。啪嘰是用報紙疊的,張數少,薄且散,不牢固,稍微晃一下拤口就活動開了。我有些沮喪,我沒辦法讓自己冷漠地看待這個場面,對孩子憐惜是人類的通病,我知道,但我按捺不住。我說,厲害,真好看。他又看了眼老頭,又難為情地笑笑。我說,你五歲了?他點點頭。我說,我認識你爸爸,你家以前是不是開公司的?他含著手指頭,抬頭想想說,是賣啤酒的。我說,對,我跟你爸關系好著呢,你媽媽是不是叫蘇鳴敏。他點點頭,又說,我媽媽回不來了。

      我把他的手指頭撥下來,問,你咋知道的?他說,我媽媽說的,說我只有爸爸了,讓我以后跟著我爸爸,聽我爸爸的話,她不能跟著我們一起走。又說,從家里走的時候說的。

      我點點頭,咳了一聲,問,你爸爸對你好不?問完我馬上愣了一下,很奇怪,我沒想到會問這個問題,我為什么要關心他們爺倆的處境?他猛點了兩下頭,眉眼都在笑,大方得讓人感到羞愧。

      他說,好,給我買好吃的,每個星期五都給我買烤腸吃,還給我買了奧特曼的碟子呢!我說,是嗎?他舉起手,很興奮,嘴里“酷嗤酷嗤”,繪聲繪色地講著。他找到了他感興趣的話題,兩手比劃著,激動地唾沫橫飛,從技能,到怪獸,再到攻擊方式,每一個都不厭其煩地講,想起細節,還會補上。

      我耐心地聽著,有那么一瞬間,我居然看到了李業順,并且有了動搖。我忍不住拿他跟李業順對比,久了,他好像變成了李業順,好像是我兒子從過去回來,四五歲的模樣,興奮地落落大方,在車里坐著,裝著不在意,話卻很急,講著他喜歡的動畫片和小人書。

      我開始害怕,害怕就此湮滅掉一個孩子的童趣和快樂,但沒辦法,我強迫著提醒自己,這是必然的,事物有它的規則和邏輯,這是應該的。五年前,或者八年前,當王行運或王宏邁出那一步時,結局就已經注定了。就像2002年11月3日那天,我和我兒子一樣,沒有選擇的余地。

      我從屋里闖出去,跑到衛生間,捧了幾把水潑在臉上。我從始至終沒想到過這一幕,我從天津飛奔過來,沒想過。在家屬院天臺,沒想過。綁架過程中,我后知后覺,然后一夜未眠,像突然發現人生中的錯誤一樣,開始迷茫起來。我沒辦法想到那個畫面,殺死一個孩子,或者讓一個孩子無依無靠地活著世上,眼巴巴地看著你,質問你,他的父親在哪兒?

      為什么?為什么王行運能那么簡單地就把我兒子殺死了?九刀,刀刀致命,恐怕仇人也捅不出九刀。他有沒有想過,一個年邁的父親很有可能在家里等著他的兒子?他沒有。

      他殺了他,然后跑,他太冷靜了,跑的時候不忘擦掉車上的指紋,座椅,車把手,車窗,連車頂蓋都擦了。他拿走了車里裝著鈔票的袋子,七萬塊錢,陳世杰說,里面只有七萬塊錢。我的兒子,才七萬塊錢。我X他媽的,畜生,他殺死一個人是那么的輕易。

      04

      小猴走過來,敲了敲門,遞給我一個毛巾。我接過來,擦臉,淚卻擦不盡。我出去,到沙發上坐下,沒幾秒又起來,踱到陽臺。樓下商鋪基本都關門了,路邊亮著幾盞燈,能聽見顛鍋的動靜。我心里亂得很,冷風擠過紗窗灌過來,太猛了,讓人站不穩。小猴跟著我,遞給我一根煙,我坐板凳上,點上,剛抽一口又站起來。

      惡心,抽煙惡心,坐著惡心,最惡心的是自己的軟弱,比他媽的王行運還讓我惡心。眼前發紅了,又變紫,我揉了揉眼,再睜開,光好像一瞬間暗了,模糊,撲簌簌的,像有東西往眼睛里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讓我想起來,亂得厲害,像李業順小時候拿一大把溜溜球從坡上扔下來,亂跑,亂滾,找他媽半天,最后總得丟幾個。我靜不下來,抽煙,沒過肺,吐出來,連他媽煙抽著都索然無味。

      小猴沒走,靠在門邊,看著我。我說,你他媽看什么呢?他不說話,還是看著。我想推他,但又覺得沒有必要,我是跟自己慪氣,我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我還是軟蛋,跟其他人沒關系。我蹲下來,“呼哧呼哧”地吸氣,又站起來,看樓下的一切。我想起那個我一直沒敢問的問題,想也盡量克制——我找王行運,真的是為我兒子嗎?我覺得是。

      我帶著BB機,每天點煙,每天說話,沒勁兒時就翻來覆去把我和李業順的過去折騰一遍,但總想到他十三歲那年我往他臉上扇巴掌,他一直說,我錯了,眼神和語氣卻沒有認錯的態度。那時我知道,他看不起我了,但應該不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是因為這個他才找陳世杰嗎?他不奔錢,不為前途,只想要換個活法,是因為我這個一事無成的父親嗎?

      我擦了擦淚,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小猴還站在原地,沒有眼力見。我說,沒事,我沒事兒。他冷淡地說,我得盯梢。我撤出來,他進去,坐在板凳上,往外瞧。我吸了下鼻子,靜了一會兒,問他,你之前就認識王春朝?他隔了好幾秒才說,見過。

      我說,哪兒見的?他沒想說,見我不走,才說,臨泉。我點點頭,臨泉是阜陽的。他瞄了我一下,應該也覺得我這話沒頭沒尾,點了點頭。我往屋里走,他忽然說,血濺烏紗,是這個戲嗎?我說,啥?他說,七姐給你打電話,血濺烏紗,說你跟他丈夫聽過,是這個名字嗎?我說,不是。

      他若有所思地別過頭,念叨了一句。我說,你說啥?他說,我說,那怎么哭那么傷心呢。我“嗯”了一聲,沒說話。他又說,那戲我下手機里了,你聽不聽。我想了想說,聽聽也行。他掏出手機,按了幾下,放在桌上,馬上一陣敲板拉弦。我不愛聽戲,跟1996年看春晚時一樣,聽不出彩,只覺吵人。堂屋門開了,王春朝露出半個身子,眼睛亂掃,尋找著聲音。這時唱起來:“風蕭蕭馬聲嘶鳴古道上, 天連雪雪連天萬里冰霜……”

      老郭很晚才回來,提著很多東西,我走過來,他以為我要接,遞過來。我說,打電話吧。他愣了愣,奇怪地看我一眼,說,那就打吧。我說,嗯,打。我撥打那個手機號碼,沒有猶豫。馬上響了,但卻是關機的提示音。我再打,一分鐘打了幾十次,都是關機。

      老郭把菜擺好,喚我,吃飯吧。我說,再打一個。我又打了幾十個,四格電打到兩格電,老郭把他手機的電池扣下來給我。

      小猴用兩把椅子擺了個床,腳從椅背的縫隙中伸出去,躺在陽臺睡下。老郭洗了個臉,又喚我,吃飯吧。他在我身邊看了一會兒,困了,躺在沙發上睡了。我從凌晨一點打到三點,腦袋混沌了,眼皮往下掉,數字都看不清。也睡了。

      六點我醒過來,做了個夢,夢見李業順開車,軋過公路上曬得麥子和玉米,我和很多人在后面追,追不上,無論跑多快,都差著一段距離。我繼續打,關機的英語提示音已經聽到會背了。老郭醒了,到廁所撒尿,他說,你沒吃飯啊?

      七點,堂屋敲門,老頭出來尿尿,走得慢了,尿得慢了,被老郭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七點半,老郭出去買早飯,出門后又回來,添了件衣裳。我重復著兩個動作,撥號,手機貼在耳邊,這動作已經固定,連節奏都一樣,我沒辦法停下來。七點近四十,電話通了,沒有關機提示音,響起“嘟”聲。

      對面接通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未完待續...


      編輯|蒲末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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