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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
01
我和鄭恩是相親認識的。
2019年,他33歲,我29歲,在婚姻市場上,都不年輕了。
之前,我是一直很排斥相親的。
但那天爸媽再提及,我恰好閑來無事。
于是,就有了我倆的見面。
說實話,挺意外的。
鄭恩話不是很多,但和他交談有種莫名的親切自然。
我們交往了半年,彼此覺得三觀都還算契合,所以,也就順理成章地結了婚。
02
婚后,鄭恩給了我諸多驚喜。
他是一個很顧家的男人,每天除了上班,很少應酬。
他喜歡做飯,屬于那種在外面吃了飯店的拿手菜,轉頭自己就能做出來的心靈手巧型。
見我喜歡鮮花,他就把家里的露臺變成了小花園,讓我實現鮮切花自由。
他最大的愛好是看書和看電影。
于是,在他的帶動下,我在家里也很少刷手機,要么和他一起看書,要么兩個人臥在沙發上,一起看他淘來的片子。
都很小眾,但都很好看,好些電影,他看了不下五遍。
鄭恩沒什么物欲,唯獨對看片子的投影儀和音響,一擲千金。
說實話,婚后的每一天,我都覺得既意外且歡喜。
我沒想到,相親市場認領回來的婚姻,也可以這般歲月靜好。
03
而鄭恩的宜室宜家,在有了兒子之林后,更加放大了。
生活上,真的是除了喂奶無法參與,其他事情,從不缺席。
他太喜歡孩子了,和孩子在一起,他常常玩得比孩子還嗨。
每天晚上,爺倆一起洗澡,進去不到十分鐘,衛生間里就傳來兩人打鬧的聲音,比誰濺起的水花大,比誰水槍呲得遠,比誰美聲發音“啊”得婉轉,堅持得時間長……
我常常覺得,鄭恩180的身體里,住著一個孩子。
他不僅深得之林的依賴和喜歡,后來,還成了小區里的孩子王。
有他在,其他爸媽可以放心地在一邊聊天,他一準可以把合群的、不合群的,年齡大和年齡偏小的孩子組織在一起,捉迷藏,玩滑梯,放露天電影,以及拔雜草、撿狗狗便便等公益活動。
反正,每天都有新花招,隊伍也越來越龐大,以至于鄰居們強烈要求我們家開個托管班。
偶爾我們家晚飯吃晚了,鄭恩和孩子沒下樓,家里的門鈴就會此起彼伏。
周六周日更是,鄭恩帶著兒子之林和鄰居們的孩子,除了吃飯時間,幾乎一整天都在戶外玩。
說實話,看著他和孩子們打成一片,笑得渾身每一個細胞都打開的樣子,我心里充滿歡樂和知足,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04
記得有一次,鄭恩晚上回來時,明顯有心事。
之林喊了他好幾聲,他都沒聽見。
晚上,之林睡下,我問他:“有事?”
他想了想,才跟我說:“悠悠被邀請去XX電視臺參加民族舞比賽,來回的差旅費包括住宿費都要自己付。所以,悠悠爸媽不想讓她去,孩子特別懂事,答應爸媽不去,但晚上孩子跟大家玩著玩著,躲在角落里哭了……其實,孩子很想去,又不想讓父母為難。”
悠悠是小區里一個10歲的女孩,跳舞特別有天賦,超級熱愛。
“你想幫悠悠?”
“嗯,機會難得,況且,悠悠那么有天賦,站到XX舞臺上后,她的眼界、心胸、心理素質都會升級。不去,真的太遺憾了。”
我太了解鄭恩了。
他真的就是一個見不得孩子傷心難過的人。
記得兒子之林上幼兒園時,他的精力超級旺盛,從兩歲起,就不睡午覺了。
可是,上了幼兒園之后,他不睡午覺這個習慣讓老師很頭疼,甚至因此被關過小黑屋。
鄭恩得知后,第一時間跟老師做了交涉,直到對方道歉,并且園長答應給之林轉了班。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發火,青筋暴露的那種。
并且從那之后,每天中午,他一下班就往幼兒園跑,每天中午陪兒子或找地方一起看書,或帶他去公園里各種探索與發現。
每天每天,風雨無阻。
他見不得自己家孩子難過或被不公平對待,也見不得別人家的孩子如此。
05
小區有一對夫婦動不動就打孩子,無論時間場合。
鄭恩剛開始遇到這種情況,會帶著其他孩子光速走開,免得那個當眾挨打的孩子自尊心受傷。
回到家跟我還原那對夫妻打孩子的情形時,鄭恩拳頭都攥得緊緊的,有時洗完澡了,氣還沒消,問我:“大人欺負小孩,算什么能耐?憑什么?真是可惡。”
后來,見那對夫妻實在是一言不和就對孩子動手,鄭恩就請人家吃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講家暴孩子的危害,甚至跟人家保證:“下次孩子有什么惹你生氣的地方,你先把孩子交給我來說服,要是他還不聽,你再動手,行不行?”
后來,這孩子的爸媽被鄭恩感動了,幾乎不再對孩子動手。
那個孩子特別好玩兒,以前都管鄭恩叫叔叔,后來,自己跟之林商量:“我能不能管你爸爸叫干爹。”
得到之林的同意后,那孩子從此就管鄭恩叫“干爹”,用他爸爸的話說:“那一聲干爹叫得,比親爹還親。”
06
所以,我很能體味鄭恩因為悠悠不能參賽的那種真心實意的難過。
于是,就給他出主意:“你可以找悠悠校長,把錢給到學校,以學校資助的名義。”
聽了這話,鄭恩興奮地把我原地抱起來轉圈圈,孩子氣地承諾:“老婆,以后在家里,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臟活累活,全都給我,你以后就叫我牛恩馬恩!”
我呢,是懂得錦上添花,好上加好的。
我跟鄭恩說:“悠悠去廣州參賽,咱們也就碰巧帶之林去廣州玩,順路去現場當把親友團,怎么樣?”
鄭恩感激得就差涕零了。
在鄭恩身上,我的確看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真正原型。
而他的初心也很簡單,他希望之林怎樣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他就怎樣溫柔以待這個世界。
07
曾經的曾經,我對婚姻和育兒,充滿未知的排斥和惶恐。
可是,和鄭恩在一起后,我感受到來自家庭那份踏實的溫暖和治愈。
育兒這件事,有了爸爸的承擔和參與,真的是事半功倍。
之林成長得快樂盡興陽光,時不時帶給我諸多驚喜,讓我覺得,自己不僅養育了孩子,其實,也在被孩子養育。
有時,看著鄭恩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我就很好奇:“為啥這么喜歡孩子?”
鄭恩的回答是:“大人做得太久了,就想當個孩子。”
事實也的確如此。
鄭恩很少應酬,單位同事的聚餐常常是能不去,就不去。
至于同學會,人家叫了他很多次,他都沒去,久而久之,同學也就不叫他了。
倒是小區里的孩子叫他,那真的是隨叫隨到。
他帶他們燒烤,把周遭所有的山都探了個遍,夏天的周末,時不時地領孩子們出去露營。
08
有一次,大家在一個海島上露營,夜很深了,孩子們玩得體力透支,但卻個個精神得不肯睡覺。
于是,鄭恩隨手從車里拿來一本《寫給孩子們的詩》,念給他們聽。
孩子們安靜地聽著,或躺或臥或倚在鄭恩身邊,那場景,真的就是傳說中的理想國。
后來,一本書都讀完了,孩子們卻依然不肯睡。
鄭恩也不強求他們,于是,就鼓勵他們自己現場作詩。
事實證明,只要給孩子們場景和意境,他們每個人,都是詩人。
“月亮睡了,我卻不困,因為我和太陽有個約會。”
“海島的星星是群居的,它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吵得我睡不著。”
“我以前特別害怕青蛙,但,今天晚上,我喜歡聽它們唱歌。”
09
那一刻,孩子們的眼里全是光。
疲憊的大人們,眼里漸漸有了淚光。
我們從來沒想到,我們的孩子是如此的才華橫溢。
那一刻,我們所有人,被這份美與浪漫征服了。
那一刻,我對鄭恩愛得五體投地,覺得自己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
有些人,和他生活得越久,越覺得有驚喜。
鄭恩就是這樣的人。
10
但,生活怎么可能美滿得如此無懈可擊。
半個月前,鄭恩送我一個晴天霹靂。
那天,他被一對母女找到了單位。
那個媽媽是他多年前的前前女友,姑且叫她前前吧。
前前聲稱11歲的女兒是鄭恩的。
也是在那天,我才知道在遇到我之前,鄭恩的過往。
當年大學畢業后,鄭恩沒有從事與他的電子信息工程有關的專業。
相反,他獨自一人當了北漂,當導演、編劇,是他從十幾歲開始的夢。
為了這個夢,他要去過那種體驗感十足的人生。
他先是在北京做過群眾演員,給一些劇組當過槍手編劇,后來,又當過藏漂、滇漂。
開過民宿,做過書吧,賺到過錢,也賠過錢,但那時,覺得人生經歷是最重要的。
曾經談過兩個固定的女朋友,但最終都因彼此追求人生的不同而分手。
也有過很多次的露水情緣,前前是其中的一個,是他當年在洱海認識的。
兩人有過難忘的一夜。
前前之所以找上門來,是11歲的女兒想知道自己爸爸是誰。
所以,她想讓鄭恩跟她女兒做一個親子鑒定。
11
荒唐嗎?
但鄭恩非常誠實地告訴我,他30歲之前的人生和如今的他判若兩人。
喝過最烈的酒,抽過最沖的煙,有過無數場走腎不走心的戀愛,那個時候,怎么開心怎么隨意怎么遺憾怎么來。
直到30歲生日的蠟燭一吹滅,當時他特別不想吃眼前的生日蛋糕,瘋狂想念老家的酸豆角、油燜筍、白米粥。
于是,他告別前塵往事,成了當下的鄭恩。
他把瘋狂動蕩都留給了30歲之前的自己,把安穩踏實留給了婚姻。
只是,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前前的出現,把這一切歲月靜好撕開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
鄭恩說:“老婆,我不想瞞你,這件事,你有知情的權利。”
12
理論上,我應該特別抓狂才對。
可是,短暫的凌亂之后,我平靜問鄭恩:“如果孩子是你的,你怎么辦?”
說到底,我的這份淡定,還是被鄭恩教育出來的。
因為每次之林發脾氣時,鄭恩都會先讓他情緒的子彈飛一會兒,然后,再擁抱他,讓他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委屈、想法,他總是對孩子說:“你可以哭可以鬧,但一定要在平靜的時候做決定,因為人在不冷靜狀態下做的決定,十有八九是錯的。”
這,就是傳說中的定能生慧。
鄭恩說:“該給的撫養費是要給的。假期有時間,也會盡可能地給予一些陪伴。畢竟,孩子是無辜的。”
“那要怎么跟之林解釋?”
“以實相告吧,不管怎樣,對他永遠誠實還是要做到的。”
“后悔嗎?”我問他。
他想了想:“凡事皆有代價,后悔大概是這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說完,鄭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著我,誠懇地說:“老婆,對不起。”
那一刻,我冷靜得讓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沒關系,畢竟,那個時候還沒有我。沒事,不管任何結果,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13
鄭恩親子鑒定的結果是五天后出來的。
謝天謝地,孩子不是他的。
鄭恩把那個結果傳給我時,我整個人都是抖的,坐在工位上,虛脫得站都站不起來。
我承認,我這輩子都沒有這么慌過。
那天,鄭恩來接我下班。
我像往常一樣,跟他聊著天氣、今晚吃啥、單位小夏要結婚了,隨多少份子錢合適?
平時那么話癆的鄭恩那天出奇的沉默。
后來,他把車子停在路邊:“老婆,我現在內心特別亂,根本沒法集中精力開車。”
于是,我們叫了代駕。
14
晚飯后,鄭恩被小區里的孩子們叫走了,帶著之林。
他帶著十幾個孩子一起玩木頭人。
37度的高溫下,他和孩子們一樣,玩的哪里是木頭人,分明搞得像潑水節一樣,大汗濕透,酣暢淋漓。
晚上,之林洗完澡后,秒睡。
鄭恩回到臥室時,我問他:“困嗎?”
他:“累,但一點困意都沒有。”
我說:“要不,咱倆去樓下來點啤酒小燒烤?”
鄭恩:“這么晚了?”
我:“反正睡不著,來頓說走就走的燒烤不香嗎?”
于是,我倆穿著睡衣就下樓了。
夜里十點半了,樓下的燒烤攤卻熱鬧非凡。
肉串和鐵板魷魚的香氣互相交織,炭火不時發出嗞嗞與怦怦的燃爆聲音,還有周遭勸酒與干杯的氛圍……
人間煙火味,最撫凡人心。
鄭恩的第一杯酒是敬我的:“老婆,謝謝你的寬容。”
我一干而盡:“都翻篇了,今朝有酒今朝醉。老夫老妻的,咱誰也別跟誰客氣。”
于是,我倆你來我往,喝至微醺,相互攙扶著回家。
那一刻,看著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仿佛窺視到了婚姻的某種奧秘:所謂夫妻,不就是一日三餐之余,在那種緊要關頭,你攙我一下,我扶你一把嗎?
15
這件事,過去一周了。
說實話,這一周的時間里,我外表平靜,內心卻在各種滋味之間橫跳。
在意嗎?在意。
睡眠超級好的一個人,居然開始失眠。
一個聲音告訴我,那些過去與我無關,我應該珍惜當下。
一個聲音卻反復提示我,讓我忍不住去想象鄭恩那些不在我三觀之內的浪子生涯,會不會還有人找上門來,聲稱自己是他曾經風流的果實。
所以,冒昧來小念這里挖個樹洞。
很想聽聽大家的聲音。
希望更多的旁觀者清,可以拽我走出這場內耗,回歸我之前的平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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