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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匿名,女
01
我和寧坤是如假包換的患難夫妻。
結婚的前十年,我們一直活得水深火熱。
真的,那十年,感覺像被命運整盅了一樣。
而那十年,也是我們深度磨合,夫妻長成命運合伙人的十年。
用寧坤的話說,婚姻也有九九八十一難,咱倆也要歷劫成仙了。
02
當年,我和寧坤在準備結婚時,兩家父母和我們七拼八湊勉強交了期房首付。
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新房交付,我們好裝修結婚。
可是,同小區的一期二期都按時交房了,但到了我們三期,爛尾了。
當時的感覺就是天塌了。
我和寧坤日常上班,還要輪班維權,今天和其他業主一起去靜坐,明天作為業主代表自費去開發商總部維權。
路費、人力、物力以及著急上火都搭進去了,但,無果。
我和寧坤一貧如洗地走進了婚姻,沒有儀式,房子是租的,好不容易談下來的一季一付。
終于成了家,我們特別努力地賺錢。
都無比喜歡孩子的兩個人,婚后三年間一直在避孕。
生得起,養不起,我們都攢著一口氣,必須給孩子一個好的生活環境。
婚后第四年,我們三成首付了兩居室。
簡裝之后,放味9個月,搬進了新房,終于有了自己的家。
一切穩定之后,我們開始歡天喜地地備孕。
03
2019年冬天,兒子出生了。
護士先抱著孩子出產房,給寧坤看。
他問人家:“男孩女孩?”
當得知是個男孩時,寧坤甚至連抱都沒抱一下,帶著巨大的失望問護士:“我老婆怎么樣?是不是很疼?她哭了嗎?”
這個男人,心心念念能有個女兒。
我尚未滿月,他便跟我說:“老婆,等你恢復好了,咱一定再生一個,這輩子,必須有個小棉襖。”
可是,小棉襖還沒被列入計劃,兒子碩碩先給了我們當頭一棒。
他出生后不久便狀況頻出,先是黃疸,接著是濕疹以及一吃奶就嗆。
我為數不多的奶水,在這樣的情況下,迅速著急上火整沒了。
孩子出生沒幾天,我們三天兩頭跑醫院。
那時,孩子整宿整宿地哭鬧,寧坤怕我月子養不好,也擔心幫忙的我媽媽的身體,于是,就他整夜整夜地抱著碩碩。
他不時地安慰我:“小孩子剛出生,沒有安全感,不適應沒有羊水的環境,很正常,你別擔心,有我呢。”
他一句“有我呢”,給我吃下大大的定心丸。
日子辛苦,可是,有他在,我心是穩的。
04
但老天并沒有因此放過我們。
碩碩在9個月大時,在一次感冒反復都不好的狀況下,在北京被確診為心臟房間隔缺損。
這是先心病的一種。
醫生告訴我們,這種疾病施行介入治療患兒需年齡2歲以上,體重大于10公斤,房間隔缺損>4毫米而<36毫米,且不合并需外科手術矯治的其他心臟畸形。如果缺損太大(>36毫米),還需外科手術修補治療。
碩碩當時的狀況是間隔缺損10毫米,理論上講,到2周歲以上,體重達到10公斤以上,就可以做手術了。
而這時,他才9個月。
那一年零三個月,度日如年。
孩子反反復復生病,風吹草動,就算我們小心再小心,但率先倒下的一定有他,我們因此成了醫院的常客。
天氣預報只要說變天,我們的心就同時吊到嗓子眼兒。
05
那段時光,也是我們經濟最為窘迫的日子。
非必要,不花錢。
每一分收入都盡最大可能地攢起來,以備將來碩碩治療所需。
那個時候,我們家吃的最多的就是面條。
偶爾吃個豪華版的,就是里面放兩顆雞蛋。
日子清苦,但寧坤是真的用生命在愛著我們娘倆。
碩碩三天兩頭住院,寧坤從不讓我晚上在醫院陪護,說我生孩子后一直貧血,如果熬夜,那氣血就更不夠用了。
有時在家里,碩碩不舒服,他也是默默把孩子包起來,抱著在樓下一圈又一圈地遛彎,就為了讓我可以多睡一會兒。
他不讓我接私活,但他自己卻在午休時間,餓著肚子去送外賣……
06
盼望著,盼望著,碩碩終于在兩歲零三個月的時候,體重達到10公斤,具備了手術條件。
手術很成功。
直到兒子康復出院,直到孩子慢慢可以像正常孩子那樣奔跑跳躍,寧坤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他依然每天晚上無數次地起床,給孩子量體溫,測心率,看他睡得是否安穩。
孩子哪怕輕輕咳嗽一聲,他都會緊張地給主治醫生打電話,要不要去復查。
有好幾次,疲憊的他剛入睡,突然驚醒,一身冷汗。
我隨手一摸,他滿頭大汗,心有余悸地跟我說:“夢到碩碩在哭著喊爸爸。”
07
而我們的日子,也在歷經這重重磨難后,終于有了先苦后甜的兆頭。
從出生到兩歲前,一直跟疾病和醫院打交道,讓碩碩早熟且懂事,非常樂于助人。
所以,在幼兒園,老師和小朋友都非常喜歡他。
孩子每天都開心得不要不要的。
他開心,他健康,就是這個家的晴天。
而寧坤在碩碩上大班這一年,升職為公司一個重大項目的負責人,薪資也翻了倍。
最驚喜的是,我們當初買的那個爛尾樓后來成了市政府高度重視、重新盤活的“保交樓”,歷時一年后,終于交了房。
我們賣掉了“保交樓”,還完現住的這套房子的房貸,我們家終于過上了那種不用還貸款,每月不再月光的生活。
那句話說得真對,事情最后都會變好的,如果沒變好,只是沒到最后。
歷經太多劫難與患難與共,我們信心滿滿地迎接著平安是福的小日子。
08
可是,人生充滿事與愿違。
日子漸漸好起來后,寧坤卻成了“事爹”。
碩碩每次回來講幼兒園的事情,寧坤都會特別掃興。
孩子說跟小朋友在下雨前一起觀察螞蟻搬家,寧坤就追問:“你沒動手去摸螞蟻吧?看完之后洗手了沒有?以后離這些小動物遠點,不要看見誰家的貓啊狗的,就想去摸,被咬了怎么辦?被傳染了細菌怎么辦?”
孩子顯然沒講盡興,繼續講他觀察到的細節,寧坤就非常不耐煩地說:“馬上下雨了,為什么不回去?你是可以淋雨的孩子嗎?”
碩碩興高采烈地回家說幼兒園要舉行親子運動會,掰著手指頭說自己要參加哪些項目。
結果,寧坤無情打斷:“運動會咱不參加,爸爸請假,帶你去動物園。”
碩碩不肯:“我不去動物園,我就要參加運動會。”
寧坤火冒三丈:“你那個心臟,哪承受得了運動會的強度,你這個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然后,孩子就哭了,我哄著他去看動畫片,然后把寧坤拉到臥室,跟他商量:“幼兒園運動會強度不是很大,再說,醫生也說碩碩是可以適當運動的,他現在的心臟跟正常孩子已經沒什么區別……”
寧坤大手一揮:“你真是心大,你是忘了他小時候奄奄一息的樣子了嗎?他去參加運動會,他心臟受得了,但我受得了嗎?”
我沒再跟寧坤爭辯。
那天晚上,他輾轉反側了一夜。
我問他:“睡不著?”
他說:“嗯,想著明天孩子如果忍不住又跑又跳,我就心驚肉跳。”
我安慰他:“孩子現在很健康,他可以的。”
寧坤說話明顯帶了鼻音:“可是,我害怕。”
對孩子,寧坤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不了疼。
真的是捧在手心怕嚇著,含在嘴里怕化了。
他夜夜淺睡眠,我時常半夜醒來不見他人影。
結果,尋了一圈,發現他睡在兒子的床上,一只大手牽著孩子的小手,眉頭緊鎖。
那樣的寧坤,真可憐。
09
不僅如此。
寧坤以前并不是吝嗇的人。
哪怕是在家里最困難,負債累累的日子里,他對我們娘倆也是無比慷慨。
可是,如今經濟終于好轉,他卻變得很苛刻。
每天做了新菜,只要是稍稍貴點的,他就會皺一下眉頭,不說話,但也絕對不會去動那道菜。
我如果給他夾了,他就會來一句:“我可吃不起,沒長那么奢侈的胃。”
給他買新衣服,不僅不穿,還會各種發脾氣,一兩個小時都哄不好的那種。
為這些事情,吵過,也私底下語重心長過,可是,寧坤不但沒有改變,反而性格越發乖戾。
家里有些東西壞掉了,我想換,他百般阻止。
有一次,我過生日時,朋友送了一束鮮花。
寧坤回到家,看到那鮮花,整個人臉都黑了:“買它干啥?現在都這么膨脹了嗎?”
當得知是我同事送的之后,他才不說話。
10
我們關系徹底崩盤居然是因為塑料袋。
有一段時間,我總覺得廚房里味道怪怪的,一細收拾才發現廚房的角角落落塞滿塑料袋。
很多都是裝了生肉、生魚,已經臟污的袋子,我明明扔掉了,但被寧坤撿了回來,并塞在各個地方。
等我發現的時候,有些袋子已經長毛,發出惡臭。
我搜遍各個角落,把那些臟袋子都扔掉。
可是,寧坤回來后,發現自己“珍藏”的袋子都被我扔掉了,質問我:“你為什么要扔掉?它們礙你什么事了?”
我說:“那些袋子太臟了,都長毛了,太惡心了。”
寧坤:“那你不會洗洗嗎?做垃圾袋不好嗎?”
我:“老公,一個塑料袋多少錢?至于嗎?有那功夫,用的那些水和洗滌劑,可以買多少干凈的垃圾袋?”
寧坤頓時火了:“這么大的廚房,就容不下那幾個袋子嗎?你扔的時候,為什么不問問我?你不洗我洗啊。”
我:“老公,不至于吧?咱倆過到現在,我連扔幾個長毛的垃圾袋都要問你?”
寧坤聲音變得超級大:“你把它們扔哪兒了?你說,我去拿回來,你不洗,我洗。”
太不可理喻了。
11
那一刻,我也被他逼瘋了。
我拿起家里一沓干凈的垃圾袋,咣當一聲扔進垃圾桶:“我都扔垃圾桶了,你想撿去撿吧。這日子沒法過了,明明沒窮掉底,卻非得過得跟乞丐一樣。家里多個花,你覺得礙眼,我換個拖把,你也覺得浪費,你來來回回就穿那么兩件破衣服,你是賣慘給我看的嗎?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活得又窮又丑又臟,你不覺得這日子一點盼頭都沒有嗎?真TM絕望啊!”
“絕望你就滾,越遠越好。”
聽了這話,我拎起垃圾袋,摔門而去。
我和他,什么樣的大風大浪沒經過,可是,他居然因為幾個塑料袋,讓我滾!
真的,那天走在路上,我比當年房子爛尾、孩子先天心性病更覺得未來一片漆黑,內心一陣高過一陣的冰涼。
有一種絕望,比沒錢、疾病更可怕,那就是你對身邊人的頑固無能為力,對和他在一起的余生,想想都齒冷……
12
那天,我沒回家。
去幼兒園接了孩子,帶他吃了飯,然后,去公園玩到很晚很盡興。
后來,干脆跟他說:“今天就當過兒童節了,媽媽帶你去住一晚賓館,好不好?”
碩碩高興壞了。
進了賓館的房間,這摸摸,那看看,興奮地完全睡不著。
我便給他講了一個又一個繪本故事,直到他聽到困倦,帶著心滿意足睡著。
我也困意來襲……
不知睡了多久,聽到手機震動,拿起來一看,是凌晨一點半。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說是聽到我家有人在哭,哭很久了。
我趕緊抱起熟睡的碩碩,打了車趕回家。
然后,就看到寧坤坐在碩碩房間的地上,已經哭成淚人。
看見我們,他想站,卻站不起來。
只是伸出雙手,做了一個要抱碩碩的姿勢,淚如雨下地問我:“孩子病了嗎?”
我這才認真留意寧坤的眼神,他的眼睛里,全是等待答案的那種惶恐和無助。
一如當年,碩碩被推進手術室時,他坐在手術室門口時一模一樣。
我突然驚悸地明白一件事:孩子生命每天岌岌可危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但寧坤的心還留在那個惶恐不可終日的寒冬。
13
那晚,碩碩在安睡。
我給寧坤用熱水洗了臉,還給他熱了一杯牛奶,讓他喝下。
然后,我先開口聊了很多往事,聊那些最艱難的日子里,寧坤對我們娘倆的百般呵護和擔當。
我的回憶勾起了寧坤的記憶。
這個從來不愿訴苦的男人,終于在那一夜,說出了內心所有的苦。
很多細節,都是我從來不知道的。
14
比如孩子兩歲生日的那個蛋糕,是他站在蛋糕店猶豫了很久,最終才買的,當時還跟老板講了價,結果被一頓冷嘲熱諷,以至于現在他每次路過那個蛋糕店,都會繞行,但不管怎么繞,心中那份對孩子的愧疚,對自己的難堪都繞不開。
比如有次去醫院給孩子拿藥,一次開了半年的藥,真的是拿完藥,身無分文。
結果取藥時,發現藥太多,他問藥房的人可不可以給他一個塑料袋,人家告知他:塑料袋是收費的。
但,就是這么窮途末路,他狠狠心把卡里所有的錢都給孩子買了藥,真的連兩毛錢一個的塑料袋都買不起了。
沒辦法,他只能厚著臉皮跟人家說,能不能送一個。
結果,人家把藥摔在他面前,說:“一個大男人,連個塑料袋都買不起,孩子托生在你們家也是倒霉!”
后來,還是旁邊等候拿藥的一個大娘從兜里拿出一個袋子,送給了寧坤……
15
這些事,他從來沒跟我說過。
但這些細節卻猶如吞進體內一根又一根的針,哪怕時至今日,依然還在針刺著他。
他失眠,焦慮,強迫,甚至偶爾看到別人在說話時,就認為人家是在說他的壞話,領導要是哪天沒找他,他就覺得自己的職位可能保不住了,每次花錢比被搶錢了還難受……
他說:“老婆,很窩囊,我被生活嚇破膽了。”
太讓人心疼了。
當這個男人為我和孩子頂天立地時,我全然忘了,他也是肉體凡胎,他的心臟也只有拳頭大的容量。
那一夜,我為自己心理常識的缺乏,深深內疚。
我只能像抱著孩子一樣,擁抱著寧坤,一次又一次跟他說:“為啥不早點跟我說?你太累了,咱們明天就去看醫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我請了假,帶寧坤去看了心理醫生。
從醫生那里,我知道了一個醫學術語:創傷應激障礙。
簡單說,創傷事件雖然過去,但它帶來的記憶與損害還不斷在經歷者的腦海閃回,讓經歷者依然沉浸在曾經的傷害里。
在醫生的建議下,我每天都會拿出一到兩小時的時間,跟寧坤回憶曾經的往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回憶,復述,重復,在這個過程中,讓他對曾經的創傷脫敏。
回憶是痛苦的,但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也最終會療愈我們。
一次又一次的臥談中,我們真實地向對方展露傷口,擁抱彼此的脆弱。
然后,每次,都以這樣的一句話結尾:都過去了。
只有說一句“都過去了”,我們才能站在當下的歲月靜好,去安慰曾經那個風雨飄搖的自己。
16
這世界上,沒有不受傷的大人。
重要的是,家人之間能夠看到彼此怪戾暴躁背后的傷口,可以做到“我有病,你有藥”。
所以,今年六一,我們家過得很隆重。
一家三口一起,買了氣球、鮮花、盲盒,把家里布置得無比卡哇伊。
我們還跑到游樂場,一起坐了木馬,開了碰碰車,抓了娃娃,一人舉著一個棒棒糖招搖過市。
是夜,碩碩睡了。
我和寧坤拿著家里一堆氣球,跑到小區外面的廣場,把它們綁在腿上,然后,互相踩對方的氣球,那一聲又一聲氣球爆破的聲音,太解壓了。
那天回家路上,一對中年夫妻牽著手,彼此相約:
余生,風雨中做個大人,遇事不怕事,解決事;陽光下做個孩子,保持天真,一直善良,永遠安慰……
以隨遇而安的小沮喪,去過這注定巴掌和甜棗一樣多的普通人的今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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